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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想起来时路上那个绝望的小营地:“山猫,你还记得那个用盐换马肉的老人和他的营地大致方位吗?”
山猫略一思索,点头:“记得,离这儿不算太远,大概半天路程。”
“好。”沈照野下定决心,“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找到他们。如果他们还在,就把他们一起接上,带去鬼哭谷。”
“接他们?”山猫有些不解,“少帅,这……带上这些老弱,行动不便,会不会是累赘?”
“累赘也得带。”沈照野语气坚定,“那老人认识豁阿黑,对他还有敬意。把他接过去,既能增加一点豁阿黑对我们的信任,也是给那几条无辜的生命一条活路。我们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动作要快,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到子时之前。”
“是!”山猫不再多问,立刻点了两个身手好的队员,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渐沉的暮色之中。
两个时辰后,沈照野带着剩余的人马先行出发,再次朝着鬼哭谷的方向前进。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这一次,因为路线熟悉,且归心似箭,速度比来时更快。
天快亮时,他们在预定的一片背风红柳林里等到了追赶上来的山猫三人。
山猫他们成功找到了被人遗忘的小营地,老人、那个妇人以及生病的孩子都还在,虽然更加虚弱,但还活着。看到山猫他们再次出现,并且要带他们去豁阿黑头领那里,老人浑浊的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磕头。妇人也是连连道谢,紧紧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
带上他们,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老人和孩子几乎无法行走,只能由士兵轮流背着或搀扶着。但没有人抱怨,看着这一家三口那绝处逢生的眼神,他们心里也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行,离鬼哭谷越来越近。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但空气依旧干冷刺骨,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勾勒出远处鬼哭谷的黑色轮廓。
走在最前面的山猫突然猛地蹲下了身子,同时举起拳头,做出了一个极度警惕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掩蔽在雪丘或枯树之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照野悄无声息地爬到山猫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在熹微的晨光中,鬼哭谷入口侧翼的一片乱石坡后,赫然出现了几十个模糊的身影。那些人穿着杂乱的皮袍,但动作矫健,手持兵器,正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呈散兵线向着鬼哭谷的方向快速摸近。
看其行动方向和警惕的姿态,绝非豁阿黑的人,更不像他们派出的巡逻队。
“是尤丹兵!”山猫的声音压得极低,“看打扮和方向……像是库勒那边的人马!他们发现鬼哭谷了!”
第22章 赛罕
鬼哭谷侧翼的那片乱石坡,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凝固的黑色浪涛。几十个悄然摸近的尤丹士兵身影,如同在浪涛缝隙间爬行的毒虫,无声却致命。
“人数三十左右,装备一般,应该是库勒麾下的外围斥候队,不是主力。”山猫迅速判断着敌情,“他们还没发现谷口的具体位置,像是在摸索。”
沈照野没有丝毫犹豫:“不能让他们靠近,更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
他打了个几个极其简洁的手势——包抄解决,不留活口。
命令下达,先遣队的士兵们借助地形和残存夜色的掩护,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向那队尤丹斥候摸去。他们动作迅捷而狠辣,配合默契,几乎是同时发难。
惨白的晨光下,几乎听不到多少喊杀声,只有短促的闷哼、利器割开皮肉的细微嗤响、以及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库勒的斥候队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抵抗,就在偷袭下被彻底歼灭。
雪地上留下了十几具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和斑驳的暗红色血迹。
“清理干净,血迹用雪埋实,尸体拖到那边沟里用乱石盖住。”沈照野下令,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头儿,找到这个。”一个士兵从一具似乎是头目的尸体上摸出一块刻着狼头图腾的骨牌和几封潦草的文书,递给沈照野。
沈照野接过,扫了一眼,塞进怀里:“带上,这是给豁阿黑的见面礼。”
处理完一切,确保看不出缠斗的痕迹后,队伍再次集结。这一次,他们不再刻意隐藏行迹,而是押着那几个惊魂未定的老弱,带着库勒斥候的身份证明,径直朝着鬼哭谷口走去。
果然,在距离谷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尖锐的唿哨声响起,几支箭矢嗖地钉在他们前方的雪地上,以示警告。峭壁和岩石后面,露出了尤丹士兵紧张而警惕的脸孔和寒光闪闪的箭头。
“是我们!”沈照野用尤丹语高声喊道,“南边来的朋友,带了补给和俘虏回来,请通报豁阿黑头领!”
守卫的士兵显然认出了他们,又看到他们身后跟着老弱,不像是进攻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派人飞快跑回谷内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巴特尔带着一队人阴沉着脸走了出来。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沈照野一行人,尤其仔细看了看他们带来的老人妇孺,又检查了沈照野递过来的那块库勒部的骨牌和文书,脸色变换了几下,最终才不情不愿地一挥手:“进去吧!”
再次踏入鬼哭谷,感受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破败寒冷,但谷内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许多,气氛依旧紧张,却少了些上次那种纯粹的死寂。许多帐篷里的人都探出头来,打量着这支去而复返、还带着陌生老弱的队伍。
当沈照野让人将随身携带的那点可怜的补给拿出来,交给巴特尔分配时,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营地内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族人,看到粮食和药包,眼睛里抑制不住地迸发出一种贪婪的,又有点渴望的的亮色,甚至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直到巴特尔厉声呵斥才平息下去。
几个先遣队员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几乎皮包骨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心绪晦涩,之前对于支援蛮子的那点不解与抵触,在赤裸裸的、无可辩驳的死亡与疾病面前,悄然消散了不少。
豁阿黑并没有立刻出现,沈照野等人被安置在谷内一处相对避风的空地,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一点冰冷的、掺着大量麸皮的糊糊状食物。
直到午后,豁阿黑才在他的大帐里再次接见了沈照野,以及先遣队的负责人赵擎。帐篷里的气氛依旧算不上友好,但比上次那种剑拔弩张要稍微缓和一些。
豁阿黑看起来更加疲惫,他先是仔细查看了那块库勒部的骨牌和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库勒的狗鼻子,果然闻过来了。”他冷哼一声,将骨牌扔在桌上,“你们处理得很干净。这份礼,我收了。”
沈照野点点头,没有居功,直接切入正题:“头领,我们的人已经快马加鞭返回北安。第一批物资,最快三日,最晚五日内,必定送到我们约定的三号地点。届时,需要你派人接应。”
“地点我知道。”豁阿黑沉声道,“我会派最可靠的人去,东西怎么分,我说了算。”
“这是自然。”沈照野表示同意,“物资清单之前已经说过,至于后续如何应对敦格和库勒,我们可以等第一批物资到位,缓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后,再详细商议。这几日,我的副手赵擎会带部分人留在这里,一方面协助防卫,另一方面也是建立联系。”
豁阿黑目光扫过赵擎,赵擎不卑不亢地向他行了个军礼。豁阿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可以,但我的人,只会听我的命令。”
“当然。”沈照野再次肯定,“赵擎只负责沟通和协助,绝不会干涉你的指挥。”
初步的交涉达成,沈照野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反而会让豁阿黑时刻紧张,不如留下副手,自己适时离开,更能显示诚意,也方便下一步行动。
接下来的两日,沈照野和赵擎仔细勘察了鬼哭谷的地形,与豁阿黑手下几个头目彼此见了面,讨论了可能遭遇攻击时的应对之法。
第三日午后,第一批物资安全送达,并由豁阿黑的人成功接回的消息传了回来。谷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和骚动,看着足以救命的粮食、药品、衣物甚至武器被搬进谷里,豁阿黑一直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些许。
沈照野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将后续的交涉全权交给了赵擎,自己准备带老刀和山猫等少数几人返回北安城。
离开前的那个上午,沈照野在营地里随意溜达着。谷内的景象惨淡如昨日,但有了那批物资打底,沉闷死寂的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几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旧皮袄的孩子远远地跟着他,既好奇又害怕。
沈照野停下脚步,在身上摸了摸,居然从内袋里摸出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哪个手下塞进来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又重新凝固的麦芽糖。他掰下一小块,对着那几个孩子晃了晃。
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吞咽着口水,却不敢上前。
沈照野笑了笑,将糖块扔了过去。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扑过去抢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叽喳声。他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他溜达到了营地相对靠里的位置。这里有一顶帐篷,看起来比周围的要稍微整齐干净一些,帐篷门口甚至还挂着一串用彩色石子和小块骨头串成的风铃,虽然简陋,却在这片死气沉沉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串风铃,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人搀扶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正是那个他之前见过的、身份尊贵的女子——赛罕其其格。
她的脸色很苍白,甚至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虚弱,宽大的皮袍也遮掩不住沉重的孕肚。但她站得很稳,眼神清亮而平静,正微微侧头对搀扶她的老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一抬头,她的目光正好与沈照野探究的视线撞个正着。
空气凝滞一瞬。
沈照野迅速收敛了打量的神色,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打算交谈,转身便准备离开。
“请留步。”
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赛罕。
沈照野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身。
赛罕轻轻挣脱了老妇人的搀扶,自己独立站着,虽然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沉立的气度。毫无缘由,沈照野想起李昶。赛罕看着沈照野,目光坦诚而直接:“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那位从南边来的首领?”
“沈照野。”沈照野报上名字,言简意赅。
“赛罕其其格。”她也回以自己的名字,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感谢您送来的药物和食物,救了很多人的命。”
“交易而已,不必言谢。”沈照野语气平淡。
赛罕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波澜乍起:“我知道,是您杀了阿勒坦王子。”
这话说得太过突然和直接,连旁边搀扶她的老妇人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看向沈照野,又看向赛罕。
沈照野眉梢微挑,倒是没多少意外。豁阿黑既然知道了,告诉她也不奇怪。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仇恨或者愤怒的痕迹,但却只看到一种疲惫的坦然和……深藏的哀恸。
“是我。”他再次坦然承认,没有多余的解释。
赛罕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这个问题出乎沈照野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才道:“很快,没受什么罪。”这算是实话,他那一箭很准。
赛罕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生骄傲,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许也好过像现在这样,窝囊地死在这个角落里。”她的声音里是可以洞见的复杂情绪,有悲伤,有释然,甚至还有嘲讽,却唯独没有沈照野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的仇恨。
“你似乎……并不像豁阿黑头领那样恨我?”沈照野忍不住问了一句。
赛罕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帐篷,看向那些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族人,声音叹息:“恨?恨有什么用呢?恨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吗?恨能让孩子不生病吗?恨能挡住敦格和库勒的刀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照野:“阿勒坦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为了这些还活着的人,为了他可能留下的这点骨血……”她的手轻轻放在腹部,“有些仇恨,必须暂时放下,比起复仇,如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沈照野,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所以,沈首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能够真正作数,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大胤的边境安宁,也请……多少看在这么多条人命的份上。”
沈照野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却异常坚韧冷静的女子,心中第一次对尤丹人产生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看法。
他收敛了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正色道:“我沈照野说话,向来算数。物资会持续送来,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敦格和库勒,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赛罕微微颔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坚持下去。长生天在上,愿它见证今日之言。”
说完,她再次对沈照野微微欠身,然后由老妇人搀扶着,缓缓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顶挂着风铃的帐篷。
沈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沉默了许久。寒风吹过,那串简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撞击声。
第23章 权宜
沈照野带着人像雪花融入原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安城外的茫茫风雪中后,李昶的日子突然空了一块,虽然依旧按部就班,却陡然间变得空旷而乏味起来。
每一个时辰都像是被北疆酷寒的拉长了,缓慢而沉重。
北疆的冬日没有尽头,寒风不知疲倦、日夜不停地呼啸着,卷起地上冰冷的积雪和沙砾,狂暴地拍打着残破的城墙,呜咽着钻进营帐的每一个缝隙,发出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尖啸和碰撞声。
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遮天蔽日的、肮脏的灰色毡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吝啬地不肯透露出半点阳光,让人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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