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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野!你大胆!”今日当值的赵阁老须发皆张,指着沈照野,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此乃内阁中枢!你竟敢纵马擅闯?成何体统!你这是要造反吗?此事老夫定要奏明陛下,参你一个藐视朝堂、意图不轨之罪!还不速速退下!”
另外两位侍郎也是面无人色,又惊又怒,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沈照野俯身,笑道:“奏吧,等你的折子送到御前,看看是北疆失地的罪先下来,还是我的罪先论处。”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抽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手腕一抖,文书展开。一份是盖着北安军印信的军情急报抄件,另一份则是厚厚的名单。
“兀术连破数城,赤雁关以南沿线官员,或死或降或逃,已不堪用。吏部雁王记室顾守白,已擢选可堪任事者,列名在此。”他抖了抖那份厚厚的名单,“内阁即刻用印,下发任令。我要这些人,三天内到任,接手城防、民政、粮秣。晚一天,按贻误军机论。”
一位姓孙的侍郎硬着头皮开口:“沈将军,官员任免,自有朝廷章程!需吏部核验,陛下御批,岂能因你一言而决?此名单我等还需复核,再议……再议。”
“复核?再议?”沈照野打断他,“孙侍郎,兀术的骑兵,此刻就在赤雁关以南的平原上跑马。他们跑一天,就近永墉一天。你是想等他们跑到永墉城下,再坐下来慢慢复核、再议,该派谁去守那些已经丢了的空城,该让谁去给乌纥人带路?”
“还是说,孙侍郎觉得,那些弃城而逃、开门揖盗的废物,还能用?或者,你有人选,比这份名单上的更合适,更能立刻顶上去,挡住乌纥人的刀?”
孙侍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冷汗涔涔。
另一个姓钱的侍郎见状,急忙打圆场:“世子,兹事体大,非我等不配合。只是这任令一下,便是泼天责任。若无陛下明旨,内阁擅自委任沿途州府主官,这僭越之罪,谁也担不起啊!不如将军先将名单留下,我等立刻派人去逐鹿山,请陛下定夺,必以最快速度……”
一直沉默的王知节忽然开口:“钱侍郎,从永墉城到赤雁关,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两天。陛下若再思量一二,朝会再议一议,各部扯皮一番,没个三五天,旨意下不来。旨意下来,新任官员动身赴任,又需时日。等他们到了地方,乌纥人恐怕已经坐在州府衙门里喝茶了。”
他看向三位官员,姿态是十足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到了那时,追究起来,北疆糜烂至此,是前线将士守土不力,还是中枢庙堂决断迟缓、用人不当、坐失良机?”
三位官员脸色齐刷刷又白了一层。
沈照野适时接话:“第二件事。那些丢了城池、降了敌寇、或者干脆卷了库银跑路的败类,该杀。北安军此番回援,沿途便要清理门户。内阁需行文,授我全权处置之权,便宜行事,遇此类败类,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赵阁老一把老骨头几乎跳起来,“沈照野,你疯了?那是朝廷命官 岂是你想杀就杀?便是罪证确凿,也需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一个武将,安敢如此无法无天?!”
沈照野终于正眼看向赵阁老:“老大人跟我讲法?那些开城降敌的官,跟乌纥人讲法了吗?那些卷了军饷跑路的蠹虫,跟边关饿着肚子守城的将士讲法了吗?”
“北疆的防线,不是被乌纥人硬生生砸开的,而是被自己人,从里面,一块砖一块砖撬松的。如今墙塌了,狼进来了,你还要我按着你们的法,慢悠悠地审,慢慢地判,等着给那些蛀虫收尸,还是等着他们被乌纥人封个官,调转枪头来打我们?”
他每问一句,便驱马向前一步,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铁蹄叩击金砖,步步紧逼。那高耸的阴影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压得三位文官喘不过气,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照海缓缓拔出了腰刀,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将雪亮的刀锋横在身前,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擦拭着刀身。刀刃摩擦皮料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赵阁老气得几乎晕厥:“你……你们这是逼宫,是胁迫朝廷!老夫绝不与你们这等武夫同流合污!绝不用印!”
“老大人,你可以不用印。”沈照野勒住马,停在距离三位官员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俯视着他们。
“但,赵阁老,孙侍郎,钱侍郎,容我提醒诸位几句。”
“北疆的门,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自己人打开的。”
“如今,我要去把门堵上,把蛀虫揪出来碾死,换上能顶事的人。”
“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就用印,给我任令和处置权。事成之后,朝廷叙功,少不了你们一份临危决断、力挽狂澜的考语。”
他顿了顿。
“或者,你们可以继续守着你们的章程、你们的法度,拖延,推诿,上报,等待。”
“但请诸位老大人想清楚。”
“等兀术的马蹄真的踏破永墉外城,等陛下问起北疆何以溃败至此、中枢何以应对无力的时候。”
“届时,需要站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除了前线那些该死的败类。”
“会不会也有几位身居枢要、却未能及时洞察奸宥、果断处置、以致贻误战机、山河破碎的……阁老、侍郎?”
赵阁老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指着沈照野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侍郎和钱侍郎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中衣。他们毫不怀疑,以沈照野此刻展现出的强势和北疆确凿的败绩,他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沈照野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发出笃笃的轻响。
王知节再度开口:“诸位大人,少帅行事虽急,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此刻每快一刻,便能多救一地百姓,多阻胡骑一步。内阁若此时鼎力相助,便是于国有功,于民有德。史书工笔,后人论及今日危局,必会记得,是内阁诸公,于大厦将倾之际,毅然担纲,签发任令,授予全权,方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此乃不世之功业,何必拘泥于寻常章程?”
威逼,利诱,摆明后果,再给个台阶。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照海擦刀的细微声响,和战马偶尔不耐的喷鼻声。
终于,钱侍郎最先崩溃,他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对缩在柱子后面、几乎要晕过去的书吏嘶声道:“印……印绶!空白文书,快拿来,按……按沈少帅吩咐的办!”
孙侍郎也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认。
赵阁老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终,没有反对。
沈照野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挥了挥手,照海立刻下马,接过书吏颤抖着捧来的内阁大印和空白文书,与王知节一起,当场核对名单,撰写任令和授权文书。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加盖了内阁大印的文书备齐。沈照野接过,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怀中。
“叨扰了。”
他调转马头,三十骑随之而动,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而迅疾地撤出了内阁大堂。马蹄声再次敲击着金砖地面和汉白玉台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衙之外。
只留下内阁大堂内一片狼藉,几位值守官员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永墉城北,浛洸门城楼之上。
风从北方原野吹来,带来尘土与一片寒意。李晟披着一件暖裘,静静立在垛口后,他身侧,半步之后,站着锦衣卫总督李长恨,两人皆沉默地望着城外。
视野尽头,一队黑甲骑兵正汇聚成流,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初春清冷的天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决绝的轨迹。为首那杆玄底沈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锐气。
那是沈照野,和他刚刚汇合的三百北安军,他们刚刚从这里,用最蛮横的方式闯进永墉,又用最决绝的姿态离开,奔向那片正被乌纥铁蹄践踏的国土,也奔向背后无数算计与冷箭。
李晟看着那队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北方天地相接的灰线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到了。”李晟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身侧的人说。
“嗯。”李长恨应了一声,“内阁的人,骨头比预想的软些。也好,省了麻烦。”
他微微侧身,面向李晟。
“逐鹿山那边,山下流民积聚已至极限。今夜,会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混入流民当中,煽动冲击行宫。禁军不得不进行镇压,死伤,不会少,届时,场面会很难看。陛下受惊病重,需要静养的消息,会坐得更实。而北安军煽动流民、图谋不轨的流言,也会随着血腥味,传得更远。”
李晟的手指在狐裘的软毛上蜷缩了一下,没有打断。
“南边,南淮水师谋逆的消息,最迟明日午后,会传回永墉。再经由我们的人,呈报至逐鹿山御前。”李长恨继续道,“水师将领与宋王外家素有勾连,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宋王失宠,已是定局。而水师动荡,东南海防空虚,也能更好地牵制朝野视线,为北疆和永墉这边,腾出余地。”
李晟依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空无一物的原野上。
李长恨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说完这些,他略微提高声音:“文斯。”
一直侍立在数步外的文斯立刻上前,躬身:“义父。”
“北疆那边。”李长恨道,“沈望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军心难撼。沈照野此番南下,看似莽撞,实则进退有据,是块硬骨头。”
“永墉这边,弹劾施压,煽动流言,制造沈家父子与朝廷离心离德的局面,是明线。但光靠这些,未必能逼他们反。沈望旌骨子里忠君,沈照野虽桀骜,却也未必敢真背上叛臣之名。”
文斯躬身:“义父的意思是,还得从北安军里头,再添把柴?”
李长恨道:“沈望旌的软肋,不在权位,而在北安军,在北疆那些跟着他吃饭的百姓兵卒。”
文斯接话:“北疆暗桩回报,北安军这八年守得苦,粮饷器械一直短缺,军中对朝廷,尤其对户部兵部,早有怨气,只是被沈侯爷强压着。侯爷自己也为这个多次上书,话都说得很硬,都被留中不发,或者敷衍了事。”
李长恨点头:“这是其一,怨气有,但不够。”他道,“兀术南下,一路城池有降的,也有真打过、打不过才破的。把那些真拼死抵抗过、最后城破殉国的守将,尤其跟沈望旌、沈照野有旧,甚至出身北安军的,多渲染,传回北安城去。要让人觉着,他们是后援不至、被人故意拖着粮草军械才死的。”
“另,把户部兵部确有人克扣拖延北疆粮饷的实据,还有他们跟江南粮商、跟晋王那边勾连的线头,漏给北安军里的中层将领。不用全真,七分实,三分引就行,让他们自己去找。”
文斯补道:“还可以安排些人,扮成北疆逃难到北安城的百姓或者溃兵,在军营和街面上散话,说朝廷已经打算放弃北疆,往里撤人了,北安军就是最后的弃卒。或者,说陛下早就嫌沈望旌功高震主,这回乌纥来,正是借刀杀人。”
李长恨略一点头:“可用,但火候要准,太离奇了反而惹疑。”
文斯应道:“属下明白。等乌纥大军过去,立刻以协防、查奸细为名,派些朝廷兵马或者地方团练,进北安军防区。这些兵军纪不用太好,由着他们跟北安军闹点抢掠与口角。再让咱们的人煽风,把小事闹大,说成朝廷派兵来监视、欺压北安军、鸟尽弓藏。”
“这么一来,外有强敌杀袍泽亲眷,内有朝廷兵马步步紧逼,加上粮饷不足、同袍冤死、少帅蒙冤的传言,北安军就是铁板一块,也得裂开缝。这时候,要再有人登高喊一嗓子清君侧、给同袍报仇、找条活路……”
李长恨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沈望旌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军心真要散了,要么散,要么反。你们要做的,是把所有能点着的柴火,都堆到他脚底下。至于什么时候点,怎么点……”
他顿了顿,看向文和:“北疆跟乌纥的线,不能断。紧要关头,或许要他们搭把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像那么回事一些。”
文和重重点头:“属下会安排妥帖,不出纰漏。”
“去吧。”李长恨摆摆手,“手脚干净点。”
李长恨挥了挥手,文斯无声退下,重新融入阴影。
城楼上又只剩下李晟和李长恨两人,寒风呼啸,吹得李晟狐裘下摆不停翻卷。
良久,李晟终于转过头,看向身侧这个他从小敬畏、依赖,如今却越来越感到陌生和悲凉的叔父。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叔父,一定要如此吗?”
李长恨也看向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李晟苍白而挣扎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替李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子,动作细致,一如李晟幼时每次受惊或生病后,他安抚他的样子。
“阿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若不如此,你当如何?”
“等着陛下病愈,然后继续看着他,用晋王磨你,用齐王、雁王乃至宋王来平衡你?等着他在你身边布满眼线,等着他对你每一次试图施政、每一次体恤民生的举动都报以猜忌和打压?还是等着他将沈望旌、沈照野这样的边军悍将,要么消耗殆尽,要么逼反,要么收为己用,成为悬在你头顶更利的刀?”
他的声音渐冷:“等着这大胤的江山,在他的平衡与权术之下,继续糜烂下去,国库空虚,边防空虚,民怨沸腾,直到某一天,内忧外患一齐爆发,将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彻底击沉?”
李晟脸色更白,手指紧紧抓住垛口冰冷的砖石。
“阿晟,你又可知,在陛下心中,这大胤的江山,究竟是什么?”
他不等李晟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是棋盘,他一人执子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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