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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荣王也不客套,径直在仆役搬来的圆凳上坐下,将暖炉搁在膝头,叹气道,“方才山下那动静,你也听见了?乱糟糟的,不成体统。还有北边是不是又传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祭神祭出这么大乱子,陛下心里正不痛快,龙体也欠安,此刻最需清净。你身子骨素来弱,经了前番惊吓,更该好生将养,万事莫要出头,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李昶躬身行礼:“皇叔祖挂怀,孙儿感念。只是山下百姓数万,饥寒交迫,啼号于风雪,孙儿虽在病中,闻之亦觉五内如焚。陛下圣体违和,孙儿自不敢以琐事相扰。然孙儿既食君禄,又忝为天潢,见子民困顿若此,若因惜身畏事而袖手,岂非有负陛下平日教诲,有悖天家恤民之本?”
荣王看着李昶的脸,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透出的不容转圜的决断,让老人心头又是一沉。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绝非自己几句长辈的劝慰能够动摇。
“六郎,你的心是好的,皇叔祖知道。”荣王放缓了语气,“可眼下这局面,就像一锅滚油,看着平静,底下却烫得能伤人。牵一发,动全身啊。你年纪轻,身子又单薄,有些事,让那些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暂且忍耐,等陛下圣体康泰,自有明断。贸然行事,惹来非议攻讦岂不是辜负了你母妃当年对你的期许?”
李昶垂眸,沉默了片刻:“皇叔祖金玉良言,孙儿谨记。只是,有些事,可以等;有些火,等它烧起来,就来不及了。”
“至于非议,孙儿这些年在宫里,在朝堂,听得还少么?若因畏人言,而闭目塞听,坐视生民倒悬,祸乱将起,孙儿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亦无颜面对母妃在天之灵。”
他微微欠身:“皇叔祖放心,孙儿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行那僭越狂悖之事。但有些责任,刻在骨血里,身为李氏子孙,推脱不得,亦不愿推脱。”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荣王看着他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如此,你好自为之。记住,万事,小心为上,留得青山在。”
送走荣王,李昶重新站回窗边,他不再看雪,目光投向院外,仿佛已穿透风雪,看到了山下那片绝望的人海,看到了更远处危机四伏的永墉。
院外,风雪更急。
荣王被心腹内侍小心搀扶着,缓慢往回走。那内侍跟了他几十年,最是贴心,此刻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您老人家向来不理这些朝堂上的官司,图个清静自在,今日为何非要来劝这一趟?雁王殿下看着温和,主意却正得很,怕是听不进去。”
荣王喑哑道:“是啊,本王是该图清静。可这人老了,有些旧事,反倒记得更清楚。”
“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荣王继续往前走,“就说沈随棹那小子,前几日刚到逐鹿山,就鬼鬼祟祟摸到本王院子里。那小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本王面前倒还知道收敛几分。来了没明说,就绕着弯子问本王在逐鹿山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又说六郎身子弱,性子静,若是遇上什么难处,让本王多看顾一二。”老人笑一声,“那混小子,打小就没正经求过本王什么事。他沈家儿郎的傲气,比他爹还盛。能让他开这个口,不容易。”
内侍小心问道:“那王爷既然应了世子,方才为何又不再劝劝雁王殿下?或者,帮衬一二?”
荣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李昶院落那已被大雪模糊的轮廓:“劝?怎么劝?你没听见他方才在石台上,跟裴家那小子说的话?”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主殿里那位的心思,他看得清楚。这孩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是忍到头了。他心里那把火,要么不烧,烧起来,谁也拦不住,就是本王,也拦不住。”
雪花扑簌簌落在老人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方向,良久,才复又开口。
“只是……”
“对不住随棹那小子的嘱托了。”
“那混账东西,打马游街、打架惹祸的时候没找过老夫,捅破了天也有他爹和舅舅顶着,放眼整个永墉城,他难得正正经经求老夫一回。”
雪忽然又越下越紧,将庭院里的假山石、枯树都裹上了一层素白。裴颂声抄着手,斜倚在廊柱上,嘴里捻着枝不知从哪儿摘的花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
祁连和小泉子也凑过去。听了李昶的打算,小泉子此刻脸都白了:“裴先生,祁爷。殿下、殿下真要下山去?去那流民堆里?这、这怎么成啊,那些人看着都快疯了!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有个闪失,再说,陛下那边,小高公公都把话撂下了,不让见,也不让管闲事。殿下这要是下去,不是、不是明着违逆圣意吗?这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祁连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瞪了小泉子一眼:“怕个鸟!殿下说去,那就去!那些狗娘养的敢动殿下一根汗毛,老子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拧、拧下来……”小泉子更怕了,缩了缩脖子,“祁爷,那可是好几万人啊,您拧得过来吗?再说,陛下怪罪下来,咱们脑袋都要被拧下来。”
裴颂声听他们俩吵吵,等小泉子急得快跳脚,祁连的粗话也快把屋檐震下来时,他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小泉子,把你那心放回肚子里,暂时还不用给你准备棺材钱。祁连,你也省省力气,真当自己是九头虫,有九个脑袋给人拧?”
小泉子被他噎了一下,祁连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总算暂时安静了。
“殿下要下山,不是一时冲动。”裴颂声直起身,“山下那几万人,现在是快要饿疯的流民,再过一个时辰,可能就是冲垮行宫的暴民。背后有人拿北安、沈字旗子引着他们,就是想让他们在饿死之前,先替别人把咱们,把殿下,还有北安军,一起拉下水,埋进这摊烂泥里。”
小泉子哆嗦了一下:“那、那更不能去啊!躲还来不及呢!”
裴颂声问:“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人家把戏台都搭到你家门口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就等你上台演一出见死不救、激起民变的戏码。你缩在家里不出门,外头的人就会说,看,雁王果然心虚,果然跟那些煽动流民的人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不敢露面?”
“殿下现在下去,是险棋,但也是破局的法子。他去,是告诉山下那些人,也告诉藏在暗处看戏的人,这盆脏水,没那么容易泼到咱们头上。至少,不能让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祁连闷声道:“那就下去,我护着殿下!”
小泉子还是忧心忡忡:“可这法子也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而且,就算稳住了一时,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裴颂声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接话。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的没错,这法子是有点笨。”
祁连和小泉子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颂声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要是按我的路子来,根本不用殿下亲自下去冒这个险。让咱们的人混在流民里,找机会散点别的消息,或者干脆制造点别的乱子,把水搅得更浑,转移视线,或者直接揪几个带头煽动的蛇头,悄悄料理了,效果可能更好,也省事。”
他看了一眼厢房:“到底是沈候教出来的,这个关头,太正了。正得有时候,让人着急。他不想用那些阴私手段,不想把山下那些人彻底当成棋子来算计,哪怕那些人可能已经被别人当成了棋子。殿下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捞几个活人上来,至少,别让他们死得那么糊涂,也别让这盆脏水,泼得那么顺当。”
小泉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裴颂声好像也不是完全赞同殿下。他小心翼翼问:“那……裴先生,您不去劝劝殿下?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裴颂声睨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劝?怎么劝?跟殿下说,殿下,您这法子太正派了,不够阴险,咱们换个更缺德的?”
他摇摇头,笑容淡去,眼神却认真起来:“咱们殿下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趟过去。”
他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完全劝不住……”
小泉子眼睛一亮:“有法子?”
裴颂声瞥他一眼,慢悠悠道:“除非啊,咱们那位沈少帅长了翅膀,亲自飞到逐鹿山来。殿下的好表哥,他说的话,殿下兴许还能听进去三分。”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根本当不得真,然而,下一瞬,天边却真的传来了动静。
不是信鸽扑棱的沉闷,远远听着,是更加锐利的,迅疾的破空振翅声,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穿透纷纷扬扬的大雪,朝着院落疾掠而来。
是隼!
小泉子眼尖,立刻认了出来,惊喜叫道:“是雁青!”
话音方落,雁青收翅落下,稳稳停在院中石桌上,锐利的眼睛扫视一圈,脚上系着一个比信鸽所用更粗些的竹筒。
“太好了,裴先生,您这嘴是开了光吧!”小泉子欢天喜地,一边念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雁青认得他,没有攻击,任由他解下竹筒。
“殿下!殿下!世子来信了!”小泉子捧着竹筒,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往厢房去,声音里满是雀跃,仿佛这信是什么天降的救星。
厢房内,炭火静静燃着,李昶已换下大氅,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着新换的衣衫。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衣襟时,有片刻的凝滞,眼神空茫地望着镜中自己僵硬的倒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小泉子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李昶指尖微微一颤,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缓缓转过身。
“殿下,世子来信了!是雁青送来的!”小泉子将竹筒双手奉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
李昶怔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世子指的是谁。直到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略粗的竹筒上,才恍然——是随棹表哥。
他伸出手,接过竹筒。指尖触到竹筒冰凉坚硬的表面,那点凉意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爬上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是随棹表哥。
从永墉?还是从别处?
他定了定神,手指用力,拧开竹筒封蜡,抽出里面卷着的信纸,展开。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阿昶,逐鹿山的事,我已知悉。北疆军报,亦已收到。”
“老头子那边有人,你不必挂心。北疆的窟窿,是有人里应外合,早晚跟他算账。但眼下,你别动。”
李昶目光停留在几个字上,看了一会,才继续。
信继续——
“山下那些流民,举着沈字旗,是冲北安军来的。这盆脏水,他们泼定了。你现在下去,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这盆水更浑,把自己也泼个透湿。划不来。”
“我知道你心思重,看不得人受苦,更看不得有人拿这些无辜百姓当棋子,当柴烧。但听哥一句,这火,你现在不能去添。你添一把,他们就能再加十把柴,最后烧塌了房子,罪名还是咱们的。”
“老头子常说,打仗不能光凭血勇,更得看时机,看位置。你现在的位置,不在山下,在那座山上。陛下不见你,你就等。等不了,就想办法让他见。但别自己跳进泥潭里。”
“永墉这边,我有安排。顾守白和荷光也非庸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顾好自己,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写到这里,笔锋忽然顿了顿,墨迹略显深重,接下来的字迹似乎放慢了些,笔力依旧遒劲,却透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院子里的野桃花,我走时看了,花苞结得挺实,今年春天应该能开得好。别总关在屋里,得空也看看,省得回头开了,你又嫌花期短,看不够。”
“明月奴那猫崽子,我瞧着定是胖了,让它少吃点,回头抱不动。我不在,它要是不听话,闹你,你就饿它两顿,看它还横不横。”
“你自己也是,顾好自身。夜里要是咳,枕头垫高些。少胡思乱想,天大的事,等哥回去再说。”
落款只有一个狂草般的野字,下面还画了个极简单的、歪歪扭扭的猫头,或者是个什么别的图画,勉强能看出两只尖耳朵。
李昶捏着信纸,看着信末的猫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信上的字句在他眼前一一掠过,沈照野的模样、气息、怀抱,仿佛就在眼前。
他知道,随棹表哥说得对。自己方才的决断,固然是被逼到极处的反击,是试图掌握主动的冒险,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愤怒和无奈驱使的,孤注一掷、棋差一招的血勇?
随棹表哥一眼看穿,且直截了当地拦住了他。
他也知道,沈照野和舅舅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更大。北疆门户洞开,千古骂名或许已经背了一半;永墉城中暗箭齐发,舅舅一生清誉战功可能毁于一旦。可表哥的信里,没有一句诉苦,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安抚。
委屈吗?为舅舅,为表哥,也为北疆满军忠烈,感到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无法疏解,只堵在胸腔里涌动。可这点委屈和愤怒,却被信里那几句关于花、关于猫、关于他冷暖的念叨,奇异地中和、抚平了些许。
但这信是沈照野写来的。
是他的随棹表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特意写来的。
他的话,李昶会听。
良久,李昶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口带着沉郁冰冷的、愤懑难平的气。本快要将他心肺都灼穿的愤懑与无力,此刻吐出来,却也只是化作了唇边一缕无声的白雾,很快被室内凝滞的空气吞没。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那粗糙的纸张能隔着衣物,传来一点属于写信人的、令人安心的热意和力量,传来一点来自北疆风沙、铁血硝烟,却又独独对他敞开全部柔软的、令人心口发胀的情意。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望向山下。
山下流民的声浪似乎又被风雪压下去了一些,但那股绝望的躁动,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挣扎的嗡鸣,断续地、顽强地从雪幕深处钻上来,钻进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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