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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晋王,齐王,雁王,卢敬之,张启正,沈望旌,乃至朝堂上每一个官员,边关每一个士卒,甚至永墉城里每一个贩夫走卒,在他眼里,都只是棋盘上一枚棋子。有用时,放在关键处;无用时,或弃或毁;不听话时,敲打敲打;太显眼时,便挪到别处,或者干脆换掉。”
他微微侧身,指向北方沈照野消失的方向:“沈望旌父子,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守北疆八年,是大胤北门最硬的钉子。可陛下对他们如何?粮饷克扣,援军不至,猜忌日深。为何?因为他们太硬,太显眼,功劳太大,在北疆军民心中声望太高。这样的棋子,好用,但也危险。所以陛下既要靠他们守门,又要防着他们坐大,更要时不时敲打,让他们记住,谁才是执棋的人。”
他又指向城内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卢敬之,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文官之最。陛下用他平衡武将,推行文治,也纵容他结党营私,捞取好处。为何?因为卢敬之及其背后势力,是陛下掌控朝堂、制衡各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当他年老体衰,或者其势力开始尾大不掉、试图影响棋局时呢?陛下便会默许甚至推动雁王去斗他,去攻讦他,直到他倒下,或者乖乖交出手中的权力,换上更听话、更合适的棋子。”
“这就是你父皇的治国之道。”李长恨嘲弄道,“权术制衡,万物为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他心中,或许都比不上这盘棋的万分之一。他享受这种操控一切、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为此,他可以坐视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可以默许江南漕弊掏空国库,可以冷眼旁观天灾人祸一次次损耗民生国力。”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晟,肃然道:“阿晟,你告诉我,这样的棋局,这样的江山,是你想要的吗?是你母后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托我一定要护你周全、盼你成为的明君圣主该继承的吗?”
李晟怔然。
“阿晟,你仁厚,心善,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软肋。”李长恨看着他,“但你要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心软,就是对自己,对跟随你的人,甚至对这个天下最大的残忍。陛下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够狠,够绝,所以他能坐稳江山。但他对谁都狠,包括对他自己的儿子。他眼里只有权术,没有天下。这样的人,不配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伸手,握住李晟冰凉僵硬的手:“叔父要做的,不是修补这艘破船,而是换一艘新船,一艘由你掌舵,能驶向真正太平盛世的船。这过程,注定要有破,有立,要有牺牲,有污名。这些都有我,而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接过权柄,然后,去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你母后希望你成为的、能让这江山焕然一新、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
李晟被他握得手骨生疼,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山下那些绝望的流民,闪过沈照野决绝离去的背影,闪过父皇那双深沉难测、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冷漠无比的眼睛,闪过无数可能因这场阴谋而丧生、而蒙冤的面孔。
挣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些属于仁厚太子的彷徨与不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哑:“侄儿明白了。”
李长恨看着他,眼中闪过几丝柔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李晟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握紧、此刻仍残留着痛感的手,忽然低低地问:“叔父,若事有不谐,被父皇察觉,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您?您这一世名……”话未尽,言外之意却溢于言表,李长恨为了他,做的这些事,一旦败露,便是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李长恨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不在乎一切的洒脱。他伸手,如同李晟幼时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温柔无比。
“阿晟。”他声音轻柔,“为了你,这一世虚名,算个什么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望向辽阔而危机四伏的北方大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般的笃定。
“你会成为一代明主。”
“青史之上,自会有你的煌煌功业。”
“至于李宸,你的父皇……”
他顿了顿,面上扬起一抹笑,冷声道。
“他会遗臭万年。”
第129章 芍药(上)
北方的原野,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终于不再是死寂的灰黄。积雪早已化尽,冻土变得松软,枯草底下钻出初生的嫩绿草芽,稀稀拉拉,泛着薄薄生机。
野花也开始冒头,多是些不起眼的蓝紫色或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在无边无际的、尚显荒凉的旷野上。
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从远处山峦蜿蜒而下,水很浅,清澈见底,哗哗流淌着,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沈照野、王知节、孙北骥三人穿着满是尘土和敢和干涸的、深浅不一污渍的甲胄,蹲在溪边,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让马儿低头饮水。
沈照野拿着一把硬毛刷子,蘸了水,用力刷着马脖子上的汗渍和泥垢,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娘的,这兀术属泥鳅的?”孙北骥一边用破布擦着自己的马鞍,一边骂骂咧咧,“追了俩月,打了几场,没占到大便宜,也没吃大亏。他往东,咱往东,他掉头往西,咱也得跟着跑。草原这么大,跟着他遛弯呢?”
王知节埋头检查马掌,闻言叹了口气:“他熟悉地形,马快,补给线估计有内鬼帮着,比咱们顺畅。咱们呢?粮草跟蜗牛爬似的,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晚。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兀术打,饿也饿垮了。”
沈照野继续刷着马,马儿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蹄子。
孙北骥把擦鞍布一扔,又慌忙捡回来,冷笑道:“补给?能送来点掺沙子的陈米就不错了。我底下兄弟昨天抓到个落单的乌纥探子,那杂种临死前还笑话咱们,说南边的皇帝老儿巴不得咱们跟乌纥同归于尽,省得麻烦。”
“少听他放屁。”王知节皱眉,“不过永墉那边,这两个月确实一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别说援军,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朝里那些弹劾大帅和随棹的折子,倒是一筐一筐往北疆送,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他看向沈照野,“随棹,这么下去,军心真要出问题。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火。”
沈照野停下手,直起身,望向溪流对岸那片新绿的、蔓延向天际的草场:“火憋着,总比散了强。兀术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他急着一路打穿京畿,立不世之功,被咱们这么拖着,耗着,他比咱们更急。乌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抢来的东西分不匀,底下人也有怨言。”他顿了顿,“至于永墉,他们想干什么,咱们猜得到,也得防着。但仗,还得打,北疆丢了,说什么都白搭。”
正说着,照海快步从远处营地方向跑来,手里捏着几封厚厚的信:“少帅!永墉的信!殿下和侯府那边来的,总算送到了。上个月底就该到的,结果咱们拔营往西追兀术偏师,送信的人追岔了路,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咱们。”
沈照野立刻转身,接过信。最上面一封厚些,封皮上是沈平远工整的字迹,他迅速拆开,借着天光看了起来。王知节和孙北骥也凑了过来,屏息等待。
信很长,事无巨细。
元和十八年,腊月底至元和十九年四月底,大胤境内,风波不断,几成鼎沸。
朔月廿九,逐鹿山流民因粮绝生变,冲击行宫外围,禁军不得已出兵镇压,死伤逾千。 流民中搜出许多指向北安军煽动的物证,晋王力主严查。皇帝受惊病重加剧,彻底不见外臣。
三月初五,南淮水师副将陈四海于海州举兵,称清君侧,诛奸佞,控诉朝廷克扣军饷、迫害边将。 虽很快被南淮水师主力和沿岸州府平定,但震动东南,东夷船队趁机在沿海多处频繁出没试探,海防吃紧。
整个三月、四月,永墉城内,有关北安军虚报战功、养寇自重、与乌纥暗通款曲乃至意图谋逆的流言愈演愈烈, 御史台弹劾沈望旌、沈照野父子骄横跋扈、擅权枉法、动摇国本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虽有荣王等老臣、柳文渊等清流为北安军仗义执言,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三月末,北疆前线接连揭起数起守将通敌、官吏资敌旧案, 牵连数名与北安军有旧或曾受沈望旌提拔的将领官员,虽查无铁证,但疑云重重。北安军内部怨气日增,与邻近州府驻军摩擦时有发生。
四月,中原数道因去岁灾荒及赋税加重,民变四起,白莲教众活动频繁。 西南土司亦不稳。朝廷四处灭火,焦头烂额。
四月中旬,太子李晟率留守永墉的半数朝臣,于宫门外跪请皇帝下罪己诏, 以平息天怒人怨,凝聚民心。皇帝震怒,严词驳回,称朕无过错,皆是小人作祟。此后数日,朝堂之上,支持太子与反对者泾渭分明,争吵不休,几近瘫痪。
沈平远在信中最后写道:永墉已成漩涡,各方角力,凶险异常。殿下于漩涡中勉力周旋,处境艰难,然心智愈坚。北疆战事,已成牵动全局之关键。望父亲与大哥保重,相机而动,万勿以永墉为念,一切以战局为重。所需钱粮物资,殿下与侯府旧部仍在竭力筹措,虽杯水车薪,必竭力送至。
沈照野看完,把信递给了王知节,二人凑在一起飞快扫过,越看脸色越沉。
“呵。”孙北骥咬牙切齿,“合着咱们在前面拼命,后头这帮龟孙不光不帮忙,还变着法儿地拆台、泼脏水。南淮水师造反?陈四海那怂包有这个胆子?肯定是有人撺掇!还有北疆那些通敌的旧案……真行啊,屎盆子一个接一个扣!”
王知节皱眉:“太子请罪己诏,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朝堂吵成这样,哪里还有心思管北疆死活?荷光也说殿下处境艰难,随棹?”他看向沈照野,眼中满是忧虑。
沈照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刷子,继续刷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从赤雁关莫名其妙被破,流民举着沈字旗围逐鹿山开始,就该想到了,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也不想让大胤好过。”
“算盘打得真响,我在北疆都听见了。”孙北骥道,“就这么忍着?等着他们把咱们耗死,或者逼反?”
沈照野不答反问:“你们说,兀术现在最想干什么?”
王知节思索道:“他最想甩开咱们,直扑永墉,或者找个机会,一口吃掉咱们,永绝后患。”
“对。”沈照野点头,“他想速战速决,偏不让他如愿。拖着他,耗着他,让他离不开这片草原。永墉那边越乱,朝廷越顾不上咱们,咱们越得稳住北疆这道防线。这道线要是断了,乌纥铁骑真到了永墉城下,什么流言,什么弹劾,都是个屁。到时候,该是谁的罪,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至于背后捅刀子的,等打退了兀术,腾出手来,再一个一个,慢慢算。”
王知节和孙北骥对视一眼,心知只能如此。憋屈归憋屈,但仗,还得这么打,为了北疆,为了百姓。
“行了,别杵着了。”沈照野挥挥手,“该喂马的喂马,该整备的整备。兀术歇不了两天,还得追。”
王知节和孙北骥应了一声,各自牵着马走开,去忙活自己的事。
沈照野这才转过身,从一直等在一旁的照海手中,接过另一封明显薄了许多的信。信封上是李昶清隽熟悉的字迹,只写了随棹表哥亲启六个字。
他走到溪流上游一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没有倒着信封,拆信的动作也很小心。
果然,信纸展开的瞬间,几片干枯了、颜色褪成淡粉、边缘微微卷曲的花瓣,轻盈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膝头,又有一两片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进了旁边潺潺的溪水里。
是芍药。花瓣不大,已经失了鲜活时的饱满润泽,薄得像蝉翼,边缘有些碎,但那抹残留的粉,在北方初青的草原和清澈的溪水映衬下,依旧显得格外温柔。
花瓣随着溪水打着转,慢慢漂远了,消失在下游的草丛乱石间。
沈照野看了几眼溪水,才收回目光,落在信纸上。
李昶的信,一如既往的简净,语气也是惯常,只是些日常琐事,不提半分身处漩涡中心的艰险。
“随棹表哥见字如晤。北地寒重,征战辛苦,望自珍摄。”
“永墉春日已深,院中芍药渐次开了,折一枝与随棹表哥同观。虽不及北地旷野风光万一,亦算一点京中春色。”
“朝中诸事繁杂,无非旧日窠臼,随棹表哥不必挂心。舅母、婴宁与荷光皆安,诸事亦有计较。粮草之事,虽艰难,必尽力为之,随棹表哥但宽心战事。”
“闻北安军与兀术周旋草原,每每惊险,又每每化险为夷。随棹表哥用兵之能,昶素深知。然刀箭无眼,万望谨慎,勿以身犯险。平安最重。”
“此间诸事,昶自有主张,随棹表哥且安心对敌。待北疆烽烟暂息,或可重逢,再叙别情。”
“昶,手书。”
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字里行间没有提及任何危险或算计。唯有那朵夹在信里的、千里迢迢送来、早已干枯的芍药,在此刻,寄托着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所有未曾言明的心意与挂念。
沈照野看着信,嘴角一直弯着,连日征战奔波的疲惫和胸中积郁的戾气,仿佛都被这寥寥数语和那几片顺水漂远的花瓣,轻轻拂去了一些。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掠过他沾满尘土的衣甲和手中的信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这一刻,没有追兵,没有算计,只有溪流潺潺,草色初新,和掌心这封带着遥远京城春意的信。
他笑着,又把信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指尖摩挲过那清隽的字迹。
正要看第三遍时,王知节身边的亲兵从营地方向跑过来:“少帅!斥候急报!西北方向五十里,发现兀术主力大队人马动向,他们好像在往黑石堡旧寨方向移动,孙校尉让您快回去。”
沈照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深沉锐利,他迅速将李昶的信折好,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知道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溪流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花瓣的踪影。
“传令,拔营。”
“赶赴黑石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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