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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死寂,军师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下,隔开内外。
沈照野喉头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肋骨处的闷痛忽然清晰起来。他想扯出个轻松的笑,想说你怎么来了,或者干脆骂一句周容那个混账到底怎么传的话,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看着李昶,看着他比上次分别时更单薄的身形,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决堤的黑暗。
李昶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又一步。他走得很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照野的脸,那目光里的东西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人压垮。
在离榻边还有三四步远时,他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如沈照野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猛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向前踉跄。
“李昶!”沈照野心一抽,就想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左腿和胸口传来钝痛,疼得他闷哼一声,疼得他躺回榻上。
李昶没有摔倒,他在最后关头用手撑住了榻沿,稳住身形。他就那样半伏在榻边,低着头,散落的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肩背,和撑在榻沿那只颤抖得厉害的手。
沈照野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心里闷闷的,他的阿昶,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动了动,想去碰碰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轻轻落在李昶紧握成拳、搁在榻边的手上。
手冷得不像话,像无论如何,也暖不热一般。
李昶虚虚地伏在沈照野手臂旁,垂着眼,不敢看他:“伤怎么样了?”
“没事。”沈照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他们小题大做。”
李昶没接话,他轻轻挣开了沈照野的手,转身从旁边拿过一张凳子,放到榻边,坐下。
“我看了军报。”李昶道,“栈道爆炸,坠落山崖超过二十丈。周容后来的信里说,找到你时,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肋骨断了四根,左腿骨伤,内腑震伤。”他顿了顿,“这叫皮肉伤?”
沈照野被噎了一下,有些讪讪:“他……夸张了,没那么严重。”
“杨在溪的医案我也看了。”李昶仍旧低垂着眼,“昏迷七日,高烧反复三次,创口化脓,一度难以呼吸需施针缓解。医案里写,单是麻沸散汤剂,就用了不下十次。”他问,“这也是夸张?”
沈照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李昶连医案都查了,但想想也对,早知医案也该藏好的。
帐内安静下来。
半晌,李昶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疼吗?”
沈照野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疼是有点疼,但真没大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能说话,能喘气,过不了多久又能活蹦乱跳了。”
李昶没被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带偏,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才又开口:“收到你失踪的消息时,我正在书房议事。”
“信上说,栈道炸毁,周容派人搜了,山崖下只有大量血迹和衣物碎片,未见生还者迹象。”
“他们说,应当是尸骨无存。”
沈照野心口猛地一抽,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我不信。”李昶继续说,“我让他们再找,翻遍每一寸山崖,掘地三尺也要找。活要见人,死……”他停住,才又道,“……也要见尸。”
“然后呢?”沈照野哑声问。
“然后,就是不断地有消息传回来。”李昶道,“有人说在谷底河边看到疑似残肢,有人说闻到腐臭,有人说猎户见过野兽叼着带血的布料,每一件,都有人拿来给我看,跟我说,殿下,节哀,世子恐怕真的……”
他顿住,不再往下说了。
沈照野却仿佛能看到那些画面,看到李昶是如何心痛如绞地听着那些证据,如何在一波又一波的死讯传回时,强撑着处理永墉和江南那些趁机作乱的魑魅魍魉,如何应对接连不断的刺杀,如何夜不能寐,如何……一点点被逼到悬崖边上。
心口那处最重的伤,开始尖锐地疼起来,比断裂的骨头更甚。
“阿昶。”他伸出手,想去碰李昶的手。
李昶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避开了他的触碰。两人都僵了一下。
“我无事,随棹表哥,我无事。”李昶很快说,“江南事务,几个跳得最欢的已经处理了,粮商段嵩实是太子的人,也拔除了。北疆那边,舅舅稳得住,只是担忧你。西南后续的军务,周容和韩厉报上来的章程我看过,大致可行,等你再好些,可以……”
“李昶。”沈照野不容回避地打断他。
李昶停住话头,看向他。
沈照野看着他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在强装镇定、条理清晰安排一切的样子,只觉得那股酸涩心疼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沈照野唤:“过来。”
李昶没动。
“阿昶。”沈照野又喊了一声,“到我这儿来。”
李昶低垂的眼睫颤了几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维持平静的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如一枝被压塌了的白色山茶。他慢慢从凳子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沈照野的手。
沈照野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榻边的空位:“坐这儿。”
李昶迟疑着,挪动脚步,坐到榻边,和沈照野保持着一点距离。
沈照野没再要求更多,他就着这个距离,仔细地看着李昶近在咫尺的脸。离得近了,那些憔悴的痕迹更加无所遁形,眼里的血丝,瘦削凹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及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吓坏了吧?”沈照野低声问。
李昶倏地别开了脸,看向另一边,喉咙里哽了一下,没出声。
“是我不好。”沈照野继续说,“不过我真的没事,只剩下皮肉伤了,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
闻言,李昶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照野胸前的绷带上,那下面藏着怎样的伤口?他又看向他的腿,是怎样的断裂?他想象过无数种惨烈的画面,每一种都足以在深夜里将他撕碎。
“皮肉伤?”李昶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扭曲的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沈照野,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皮肉伤,需要昏迷七日?需要被人抬着进来?”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气息却越来越乱,突然抓着沈照野手腕的手也在抖。
沈照野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试图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肩膀:“阿昶,你听我说……”
“我不听!”李昶猛地甩开他扶过来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退了两步,腿撞上身后的圆凳,哐当一声。
他胸口急剧起伏,单薄的身子像风中落叶般颤着,那双总是含着忧伤或情愫的眼,此刻被猛然的情绪冲刷得一片狼藉,惊惶、愤怒、失而复得的剧痛、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全都混在一起,比之刀剑更锋利,刺痛沈照野的眼。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李昶的声音破碎了,带着哽咽的湿意,“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伤要瞒着!快死了也要瞒着!沈照野,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你时时保护、事事隐瞒的累赘吗?一个连知道你真实境况的资格都没有的外人吗?”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不是安静滑落,而是汹涌地,狼狈地涌出来,瞬间淌了满脸。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着,泪水不断线地往下掉,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地面上,也砸在沈照野的心头上。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但沈照野此刻只觉得那每一滴泪都像滚油,浇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烫出一个个焦灼的洞。他见过李昶很多样子,忧伤的,隐忍的,虚与委蛇的,杀伐决断的,却极少见他哭,更从未见他哭得如此失控,如此绝望。
“不是……”沈照野急于解释,竟真的不顾伤势,从榻上起身了,腿伤却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更多。
李昶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了一瞬的神情,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立刻被慌乱取代,伸手就要上前扶他。
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那点挣扎的愤怒和委屈还在余烬里冒着烟。
沈照野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软,他不再试图靠近,就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昶。
“阿昶。”他放缓了声音,“看着我伤成这样,你很疼,是不是?”
李昶抿紧唇,别开脸,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你知不知道。”沈照野继续道,“当我醒过来,听到周容那混账东西说你这边遭遇好几次刺杀,说你几日几夜没合眼,说你用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去平乱,我这里……”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缠着绷带的位置,“比你看到我的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李昶猛地转回头,微红的眼睛瞪着他,像是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瞒着你,是我不对。”沈照野承认得很干脆,“当时脑子不清醒,只想着你知道了定要忧心,怕影响你那边谋划。后来醒了,才知道这主意蠢透了。生死不明,比确切的伤情更折磨人。”他叹了口气,“周容是个直肠子,我只交代一句瞒着,他就真的一句不漏。我该亲自给你写信,哪怕画个符,也该让你知道我还喘着气。”
“随棹表哥。”李昶艰难道,话语支离破碎,“你知道那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个时辰都像一年,闭上眼就是你,血肉模糊的样子。我不敢睡,不敢歇,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我怕我这边稍一松手,你就算,就算还有一线生机,也会被我这边漏出的破绽害死。”
他泣不成声,任眼泪淌落:“沈照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总是让我觉得,觉得你随时会消失,我受不了,沈照野,随棹表哥,我真的受不了。”
李昶不再强撑,垂着头,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只终于找到角落舔舐伤口、却痛得无法自抑的幼兽。
沈照野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疼得缩成一团,他不再顾忌腿伤,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没有去拉李昶,只是轻轻覆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我知道。”沈照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沙哑,“阿昶,我都知道。”
“所以你看。”沈照野用手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这不是,拼了命地爬回来了吗?从鬼门关,一层一层,爬回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哦哟,医学奇迹哦
第146章 更漏(下)
李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疲惫,有失血的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也盛着不容错辨的、沉甸甸的眷恋。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忘。”沈照野看着他,“昏迷的时候,它们在我脑子里乱窜,拼不出完整的样子。可一看到明月奴,一听到它的叫声,它们就各归各位了。全都回到你身上。”
“阿昶,你从来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定心丸,是我的灯。”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只是这次,我这盏灯油差点把自己烧炸了,吓着你了,是我不好。”
李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却不说话,任沈照野说再多甜言歉语,他都不开口。
“阿昶,跟我说说话吧……哎呀,你不理我,我好疼啊。”沈照野夸张道,“肋骨断了,吸气都疼。腿也疼,头上也疼。”他顿了顿,看着李昶欲言又止的眼睛,补充道,“但看见你哭,这里最疼。”
李昶眼神有些松动。
“阿昶,周容后来发给你的信,我看了。”沈照野声音放得更柔,“周容那榆木脑袋,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还有你处理永墉那些事的手段,太急了,阿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像你平时的处事。”他顿了顿,“是因为我,对吗?你觉得我可能不在了,所以没什么顾忌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是吗?”
“我没有……”李昶想否认,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有。”沈照野心疼得要命,“我都知道。段嵩实临死前跟你说的话,我也知道了。”他抬起右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覆上李昶的脸。
李昶的脸淌过泪,有些凉。
“他说得对。”沈照野轻轻摩挲着,“我当时,确实差点就死了。爆炸的气浪把我掀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摔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掉进那个山洞,昏过去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停了一下,“是幸好,你不在,没看到我那么难看的样子。”
李昶终于又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再一次蓄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
沈照野真的没见过他这样哭,心疼得无以复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撤下右手握住李昶冰冷颤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热意去暖他,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想去擦他的眼泪。
“别哭,阿昶,别哭。”他声音也哑了,“我在这儿呢,我没死,我好好的,你看,我还能气你,还能哄你,还能……”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李昶却像是听不见,眼泪流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沈照野一遍遍重复,“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疼,我都知道。对不起,阿昶,对不起,你怎么罚我,我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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