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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什么?”李昶轻声问。
“找到世子的佩刀碎片,和半片烧焦的甲胄。”幕僚道,“世子生死不明,乱军之中,尚未寻得。”
“轰!”
仿佛有惊雷在李昶脑中炸开,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周遭陡然失声,褪色。敞轩,花园,水光,人影,乃至伏地哭泣的幕僚,全都扭曲、拉远,变成模糊晃动的光影。
只有那几句话,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声又一声。
“火药爆炸,就在那一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李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骤然苍白,比窗外凋零的海棠花瓣更甚。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暖意,似乎在这一瞬被抽离,只余下一具凝滞的躯壳。
书房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甲子。
李昶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从僵硬的幕僚手中,取过了那卷冰冷的铜管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也没有定论。
“传令。”
“封锁消息。泸州、澹州即刻起全境戒严,许进不许出。”
“召周容、韩厉部所有幸存将校,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令甘棠,抽调最精锐的人手,不必回禀,即刻潜入西南落鹰涧。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如玉石忽生裂隙,“死……”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只是将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了案几上,与那几卷江南春赋账册并排。
敞轩外,最后一阵风过,枝头残存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第145章 更漏(上)
耳边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沈照野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红,耳鸣尖锐,盖过了一切,连那水声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一股尖锐的疼痛却从手臂传来,胸口沉得像压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味。他应该是侧躺着,半边脸贴着春日还潮湿的地面,湿冷的感觉稍微压下了额头滚烫的灼热。
脑中是一片浑浊的泥潭,沉重地拖着他下沉,偶尔有破碎的图景浮上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蜡梅的香气先飘过来,不是一树,是几枝插在素白瓷瓶里的那种,疏疏落落,黄得透亮。他好像站在案几旁,逗弄着花枝,香气就沾在指腹上,清冽冽的。视线模糊着扫过去,窗纸上映着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很专注,自己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晃,换了季节。是在哪儿?记不清了。眼前是茸茸的一小片点地梅,紫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挤在嫩绿的草叶间。他半蹲着,一枝枝摘时,轻轻碰了碰那薄薄的花瓣,凉,软。
倏地,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白细纤长,指尖抚弄一朵含苞的芍药,不是园子里那些大而俗艳的,是野芍药,单瓣的,透着一点怯生生的粉。那手停了停,摘下一朵,轻轻别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动不了,只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沉沉地跳了一下。
玉兰花开的时候,夜光如稀。他仰着头,看那些瓷白的花瓣,细碎的月光从花叶间隙漏下来,洒在脸上,有点凉,有点痒。树下好像有人站着,跟他一起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有一角浅青色的衣袖,被风微微拂动,拂过他的手心。
然后是灯,无数的灯,糊成一条晃悠悠的河。人声喧嚷,他却觉得安静。他和谁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侧过头,看见跳动的灯火在那人脸颊上明明暗暗,而那人也转过脸来,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有两点亮亮的光,比满河的灯还柔和。
有声音,窸窸窣窣的,是拆信封展开的声音。纸页间似乎夹着什么干了的花,一抖,落下极细的碎屑。还有个声音在唤着什么,很低,很轻,一遍又一遍,像叹息,又像耳语。他听不清唤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心口就跟着发紧。
最后,所有的光和声都褪去,只剩下一双眼睛。离得很近,蒙着一层水光,雾蒙蒙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眼睛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眼眶里蓄着的那点水汽,越来越重,颤巍巍的,终于承不住,无声地滚落了一滴。
冰凉的,好像真的落在他脸上。
他猛地一颤,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那眼睛也消失了,沉回无边的黑暗里去。
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又胀得发疼。
是谁?
那身影渐渐清晰,又渐渐褪色,场景变幻成一片辽阔到寂寥的草原。风很大,草低低伏下去,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身影立在风里,背影单薄得几乎要被吹散,莫名的,沈照野感受到一股青涩又沉重的哀伤。
很重要吗?
心口猛地一缩,闷痛蔓延开来,比身上的伤更清晰,更痛。
很重要吧,不然为何这里又满又空,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头更疼了,混沌重新包裹上来,试图将他拖回无边无际的深渊。
不能睡。
不能忘。
脸上一阵凉,又一阵湿漉漉的痒。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生着粗糙的倒刺,锲而不舍地,一下,又一下。
烦。
他用尽力气,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掀开一丝缝隙。
一双澄澈的蓝眼睛,正凑得极近,看着他。
……猫?胖猫?
模糊的熟悉感掠过,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黏在一起:“明月奴?”
“喵。”那蓝眼睛凑得更近,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然后欢快地、更用力地舔了起来。
嗡——
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混乱的泥潭,那些漂浮的碎片霎时找到了归处,蜡梅、芍药、玉兰、灯河、信笺、眼泪,所有朦胧的光影和情愫,顷刻间收束、凝结,稳稳地落在一个名字上,一张脸上。
是李昶。
原来,是他的阿昶啊。
还好,幸好。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发出两声漏气般的短促声音。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手指动了动,蹭过明月奴厚实柔软的背毛:“胖猫,过来。”
明月奴这次没抗议这个称呼,顺从地踱步到他颈窝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下来。一小团温热贴上冰冷的皮肤,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照野偏过头,脸颊贴着那柔软的皮毛:“山路难行,辛苦了,以后不说你是胖猫了。”
微弱的暖意和猫咪的呼噜声像某种安神的药,眼前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时,一阵嘈杂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叫喊。
“少帅!少帅!”
“找到了!在这儿!山洞!”
“少帅你还活着!老天爷啊!”
火把的光亮晃了进来,映出几张涕泪横流、激动到扭曲的脸,周容和韩厉冲在最前面,一个扑到跟前想碰又不敢碰,一个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嚎。
“别嚎了。”沈照野想骂人,但没力气。他视线艰难扫过人群,看到了随后进来的杨在溪,她快步走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沈照野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清醒:“瞒着你们殿下,切记。”
话音未落,杨在溪手指间银光一闪,一根细针刺入他颈侧穴位。沈照野连瞪眼的力气都没有,人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有零星的画面,是在颠簸的担架上,或是在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军帐里。身上各处传来剧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五脏六腑的灼痛。他偶尔能模糊看见晃动的人影,听见压抑的说话声。他挣扎着想问,西南,阿昶,亦或是战况。
嘴唇刚动,甚至没发出声音,杨在溪的银光就闪过,随即便是沉眠后的一片黑暗。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直到第七日。
沈照野真正醒转过来,他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许多,身体依然沉痛难当,但那种随时会溃散的昏沉感褪去了。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可以,又试图吸气,胸口闷痛,但能忍受。
“来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帐外守卫的小兵闻声掀帘探头,见他睁着眼,惊喜道:“少帅!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第几日了?”
“回少帅,刚过寅时,您昏迷第七天了。”
七天?!
沈照野心头一震,霎时想撑坐起来,刚抬起一点上身,左胸和左腿传来难以忍受的痛楚,眼前发黑,又重重跌了回来。
“少帅!”
“无妨。”他喘了几口气,压下痛楚和眩晕,“叫周容、韩厉,立刻过来。”
不多时,周容和韩厉连滚爬进冲来了。
“少帅!”周容扑到榻边,“您可算醒了,末将险些以为要给您风光大葬了。”
沈照野:“……”
韩厉稍稳重些,但也哽着嗓子:“少帅,您感觉怎么样?杨大夫说您千万不能动气,不能用力。”
“闭嘴,听我说。”沈照野打断他们的哽咽,“照海那边,打通粮道最后一关,如何了?”
周容连忙抹了把脸,正色道:“一切顺利!照海将军接到您……呃,您失踪的消息时,气得立时就摔了碗,带人连夜急行军,把挡路的硬骨头城围了,三天就攻下来了。城里那些不老实的、跟咱们耍心眼的地头蛇,被照海将军挨个揪出来收拾了一遍,听说现在城里规矩得很,连集市上吵架的都少了!”
沈照野闭了闭眼,意料之中:“西南呢?”
“囊中之物了!”周容汇报,“有几个墙头草,看您出事,又跟永墉那边眉来眼去,被韩副将带人敲打了一顿,现在都老实缩着呢。就是……”他顿了顿,“永墉那边,太子似乎加派了人手,往边境压了压,但也没真动手,像是在观望。”
“我们的人呢?伤亡、士气、粮草辎重?”
周容一一禀报,条理还算清楚。沈照野听完,心里稍定,局势未崩,根基还在,他这一遭罪,没白受。
可随即,一直刻意压下去的,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忧虑浮上来。他当时重伤濒死,脑子不清醒,只想着瞒住李昶,免得他忧心。可如今细想,生死不明的消息,比确切的伤情更折磨人。以李昶的性子,这几日恐不得安生。
“我伤重昏迷的事……”沈照野盯着周容,缓缓问,“你们殿下知道了?”
周容立刻摇头:“没有,少帅您昏迷前嘱咐了瞒着殿下,末将一直记着呢。殿下从金陵派了好几拨人来打探消息,询问战况和您的安危,末将都按您吩咐,只说您在秘密养伤,不便打扰,给挡回去了,没透露您重伤昏迷!”
沈照野看着他那一脸我很听话的神情,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口闷气差点没提上来。
完了。
彻彻底底完球了。
周容这脑子,打仗布阵够用,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人情和世故,还不如指望明月奴那胖猫去写军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想骂人的冲动,肋骨疼得他龇牙:“那这几日,金陵那边,殿下在做什么?各方势力,有何异动?”
周容挠挠头,开始汇报:“殿下那边挺忙的,您出事的消息传回去,虽然咱们说是失踪,但外头都传您……那个了。好多之前投靠过来的人,心思就活了。北边有几个商户,借口货源断了,拖延供粮;南边有个小士族,家里有人悄悄往太子府递帖子;还有两个降将,手下人开始不服管束,闹了几次……”
他每说一句,沈照野的心就沉一分。
“殿下呢?如何应对?”
“殿下手段厉害着呢。”周容挠挠头,“该怀柔的怀柔,该杀的杀。那拖延供粮的商户,殿下查清他们私下囤积居奇,直接抄了家,粮充公,人头挂城门口。递帖子的士族,殿下把他们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抖落出来,逼得家主亲自上门请罪,割让了大半家产。闹事的降将手下,殿下让甘棠带人连夜拜访,第二天就都老实了。”
沈照野听着,这雷霆手段,确像是李昶的风格,但太急了,太烈了。李昶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就是刺杀。”周容说得有些迟疑,“殿下这几日,遭遇了不下四五次刺杀。有下毒的,有放冷箭的,还有趁夜摸进府的。不过殿下身边守卫森严,都有惊无险。”他见沈照野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补充,“最后一次比较险,听说是内奸引路,差点得手,但殿下早有准备,反把那伙人一锅端了,还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指使的人,好像是个姓段的粮商,实际是太子安插的钉子。”
“殿下受伤了没有?”沈照野打断他,话完,声音又因剧痛咳了起来。
周容吓了一跳,赶紧道:“没、没有,殿下吉人天相,一点皮都没破,就是把那姓段的堵在家里了,现下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
沈照野咳得眼前发黑,心却沉到了谷底,周容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李昶若真的一点皮都没破,行事不会如此酷烈急躁。
周容这个榆木脑袋,说话说一半藏一半,专挑能吓死人的说。
他缓过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伤口疼,头更疼:“周容。”
“末将在!”
“给殿下写信,报平安。就说我受了些皮肉伤,在山中休养几日便回,西南大局已定,让他勿念。”沈照野顿了顿,“让军师起草,你誊抄。”
周容不解:“啊?为啥让军师写?末将自己能写啊?”
“让你去就去。”沈照野没力气解释。军师笔下的皮肉伤和周容笔下的皮肉伤,分量能一样吗?他现在只希望能稍微缓和一点李昶那边的焦灼,哪怕一点点也好,“立刻去办!韩厉,你盯着他写,写完我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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