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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时间:2026-03-15 19:54:00  作者:回头圆
  李昶下意识地抬起手。
  那片花瓣便落进了他微凉的掌心,安静地躺着,瓣缘微微卷曲,在月光和灯晕下,白得如雪。
  有风,却闻不到玉兰惯有的那种清冽香气,只有夜的气息,微凉,微潮。
  沈照野看着李昶掌心的花瓣,又抬眼,看见另一朵完整的、小小的玉兰花,正巧沾在李昶的肩头。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捻起那朵花,看了看,然后妥帖地收进了自己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落在李昶脸上。
  “夜里凉。”他的声音比风更轻,却沉沉地压进李昶耳中,“阿昶,回吧。”
  李昶看着他,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多说,朝等候的照海等人招了招手。亲兵们牵马走近,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林边的寂静。沈照野接过照海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再无半分迟疑。
  他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原地踏了两步。
  他没有立刻扬鞭,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落在李昶身上。灯笼已被照海接过,光线从下方映照,让沈照野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异常夺目,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昶的眼睛。
  没有笑,也没有言语,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此刻的一切,用力刻进眼底。
  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驾!”
  低喝声响起,马蹄敲击地面,由缓而疾,载着沈照野和几名亲兵,沿着来时那条模糊的小路,奔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迅速远去,变成一点摇晃的、微弱的光斑,很快,就连那点光斑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渐渐低下去、最终被风声吞没的马蹄声。
  李昶立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拂过他面颊,带来秋日的凉意。他望着沈照野消失的方向,那片夜色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的玉兰花树,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洒下一片斑驳与稀疏,那些洁白的花簇在暗夜中静静绽放,无声无息。
  周遭重新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
  忽然,又一阵风来了。
  这风比刚才那阵更急,也更凉,卷着地上的微尘和落叶,扑面而来,竟让人眼眶微微发涩,有些迷眼。
  玉兰树梢剧烈地晃动起来。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又或是风,那些玉兰花瓣,不再是迟疑的飘零,而是纷纷地、决绝地脱离枝头。
  一片,两片,一朵,两朵,乃至带着一小段细枝,一整簇的花。
  它们在空中飘转,翻飞,似是秋日里下起了一场寂静繁密的雪,朝着伫立不动的李昶,柔和地、铺天盖地地落下。
  就在这纷繁的、迷离的落花之中,李昶听见——
  马蹄声。
  去而复返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踏破夜的寂静,朝着这片玉兰林疾驰而来。
  李昶的心,在那一刹那,猛地悬起,又沉沉落下,撞得胸腔生疼。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目光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浓重,一时看不清。
  直到那熟悉的马蹄声近在咫尺,直到一道矫健的骑影冲破迷蒙的花雨和黑暗,倏然停在了几丈之外。
  马儿喷着鼻息,不安地踏着步。马背上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他没有再靠近,就停在那夜色最浓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轮廓被远处极淡的月光勾勒出来。
  “阿昶。”
  他的声音穿过飘飞的花瓣传来,带着疾驰后的微喘,却清晰无比。
  “接住。”
  李昶几乎是本能地,依言伸出了双手。掌心向上,微微摊开,却不知要接住什么,只是茫然地朝向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
  夜色中,一道白色自沈照野手中抛出,穿过簌簌落下的花瓣,朝着他飞来。
  不是什么重物,轻盈地,珍重的,落入了他的臂弯。
  李昶垂下眼。
  怀中,是一枝玉兰。
  不是散落的花瓣,也不是零落的花朵,而是完整的一枝。枝干舒展,上面缀着好几簇瓷白的花朵,还有一些紧紧包裹的、深色花苞。花瓣上似乎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清冷,秀丽,带着枝头生命的韧性,斜倚在他臂弯里。
  沈照野仍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的声音隔着飘飞的花与夜风传来。
  “骑着骑着,这枝子就从天上掉下来,正落在我怀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枝上。
  “我瞧着它,忽然就觉得,这该是你的。”
  “所以,回来送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李昶的回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倏然调转了方向。
  “走了!”
  最后两个字,混入了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中。
  这一次,马蹄声决绝而急促,没有丝毫停留,迅速远去,汇入无尽的夜色,终至不闻。
  玉兰花,还在静静飘落。
  李昶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枝突如其来的、清冷秀丽的花枝。花瓣落了他一身,发上,肩头,氅衣的褶皱里。
  他久久地站着,望着沈照野去而复返、又再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玉兰。
  然后,很轻,很轻地,收拢了手臂。
  将那枝带着夜露与莫名热意的花枝,紧紧拥在了怀中。
  元和二十年,九月,澹州,雁王府书房,李昶在烛下批阅泸州新呈的盐铁账册。窗外秋雨初歇,芭蕉叶上残滴敲石,一声,又一声。西南战报辰时刚到,沈照野率前锋营奇袭苍梧关得手,歼敌两千,但关隘残破,需立刻抢修。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对侍立的顾彦章道:“传令澹州工曹,调拨工匠三百、木材千石,十日内运抵苍梧。”当夜,他收到沈照野派亲兵星夜送回的包裹,一块苍梧山特有的鬼面青玉石,纹路狞丽如战场烟云,附字条一张,上书:“关上有石似你蹙眉,劈了送你,莫再蹙。”
  元和二十年,十一月,泸州,裴氏旧宅改建的南漕衙门,李昶于水榭宴请江南六位丝粮巨贾。酒过三巡,他撂下酒杯,淡淡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代北疆三十万军民问一句,诸位库中陈粮,是愿平价售予本王输边,还是等本王亲自去借?”席间鸦雀无声。三日后,首批五万石粮自泸州启程,走新辟的秘密水道北上。同时,西南战报至,沈照野与周容分兵合击,大破永墉军于黑水河谷,俘获辎重无数。随战报同来的是一卷失传已久的《西南夷风物志》孤本,书页间夹着朵压干的紫色野花,瓣如蝶翼,旁注:“谷底所得,夷人云此花名离人笑,闻之不祥,弃之又可惜,送你处置。”
  元和二十一年,正月,明州外海,伪装成商船的沧溟号,李昶立于船头,看甘棠率人接应从岛上救出的十七名被掳匠户。海风腥咸,浪涛汹涌。是夜,他们返航时遭遇三艘不明战船拦截,箭矢如蝗。李昶未退,令水手挂起雁王赤旗,亲持弩箭射杀对方桅杆瞭望手。混战中,祁连带水鬼潜入水下凿沉敌船一艘,余者遁去。归程收到西南消息,沈照野联合当地彝部首长度莫,里应外合,拔除了永墉在西南最重要的据点——武定军器监。随捷报而来的是一对彝族匠人父子,擅制连环弩与毒箭,另有沈照野短笺:“人比弩凶,慎用。”
  元和二十一年,三月,江陵,暂驻的行辕,李昶染了春寒,低热不退,强撑病体接见荆襄一带有意投效的士子与退伍老卒。窗外桃花灼灼,他隔着屏风将一枚雁王府的铜符推给一位曾参与平定西南夷乱的老校尉:“西南山路崎岖,正需老马识途。”是月,西南战局陷入僵持,永墉增兵五万,与本地枭雄土皇帝杨赛勾结,凭险据守。沈照野来信罕见地絮叨,除了战况,还啰嗦嘱咐添衣吃药,并附上一大包西南特产的药草种子,其中一味地涌金莲的块茎据说对咳症有效,字条上字迹潦草:“已试无毒,种着玩,不许生吃。”
  元和二十一年,五月,阳庭湖,某处芦苇荡深处的小舟,为避开永墉锦衣卫的追踪,李昶在此潜伏三日。白日看渔人撒网,夜听蛙声一片。他借着舷窗透入的月光,翻看韩厉刚送来的密报,永墉试图策反度莫,价码是世袭罔替的土司之位。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八字:“许其盐铁之利,通商之权。”交由信鸽带走。西南战局因此出现转机,度莫态度重新坚定。沈照野送回一件战利品,从永墉监军太监处缴获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极为精细,尤以西南、南海标注详尽。图中夹着一片金箔压制的菩提叶,叶脉上用细刀刻了极小一行字:“见山河之大,方知想你之切。”
  元和二十一年,七月,鄱阳湖口,水寨,李昶在此与南淮水师一位不得志的将领密会,以澹州未来三成海贸利税,换得水师对粮船北上的视而不见。临别时,湖上骤起风暴,巨浪拍岸。他于摇晃的船舱中镇定书写给沈照野的回信,笔迹未乱。西南此时正值酷暑,疫病流行。沈照野信中不提苦战,只写山涧如何清凉,菌子何其鲜美,并送来一筐用湿苔藓仔细包裹的菌子,以及一名在战乱中救下的、祖传治疗瘴疠的苗医。苗医性格孤拐,却对李昶周身药气颇感兴趣,嘀咕着留下了。
  元和二十一年,九月,金陵,秦淮河畔某处不起眼的茶楼,李昶在此偶遇致仕的前户部侍郎。两人对弈三局,言谈间,前侍郎偶然提及永墉押往西南的一批军饷路线。当夜,那批军饷于鄱阳湖水域被水匪劫走,账目做得干干净净。西南战场,沈照野利用这笔意外之财,大肆收买杨赛部下,动摇其军心。随后的战报中,沈照野附上了一块通透如冰的翡翠原石,仅粗粗打磨,天然形状竟似一只蜷睡的猫,并附言:“像明月奴那胖子。此石生于极险之渊,取之不易,抵十只肥猫。”
  元和二十一年,冬,返回澹州的船上,夜泊塘江口,海天皆墨,潮声如雷。李昶披氅独立船头,听顾彦章汇报,经一年半经营,一条连接澹州、江南、西南,并可由海路直至北疆的商路与情报线已初步成型。西南最终战报亦至,沈照野与周容、韩厉合兵,于腊尔山设伏,大破永墉与杨赛联军,杨赛授首,永墉残部退守出省要道。西南大局已定。随最终捷报同来的,是一个硕大木箱。箱中无金银珠宝,只有数十卷沿途搜罗的地方志、农书、医典,以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种子、矿石。附信极简:“不出一月,此役终了。等我回来,阿昶。”
  元和二十二年,暮春,泸州。
  裴府的花园新移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慵懒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香。李昶却无暇赏看,他坐在临水的敞轩里,面前摊着几卷刚送来的江南春赋税账目,众幕僚分坐两侧,低声商议着澹州船队北上辽东的航线与护航事宜。
  急促的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那声音又快又重,毫不掩饰焦灼,碾碎满庭静谧。
  “殿下,西南八百里加急!”
  李昶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在账册边缘泅开小小的污迹。他抬眼,目光落在那铜管鲜红得刺眼的火漆上:“念。”
  顾彦章与裴颂声也停了话头,神色肃然。
  报信的幕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尽量清晰的声音开始诵读:“元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七,我军于落鹰涧东北三十里处,与永墉残部及依附其的滚石寨悍匪遭遇。贼众据险而守,于两侧崖壁预设滚木礌石、火油陷阱,我军前锋……”
  战报很长,很详细。
  详细到近乎琐碎地描述了战场的地形,落鹰涧如何险峻,涧底乱石如何嶙峋,仅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以通过。描述了敌军的部署,滚石寨匪徒如何熟悉地形,利用山洞和密林藏匿,永墉军残余的弩机又如何占据了几个关键的高地。描述了我军的应对,周容将军如何分兵佯攻,吸引正面火力;韩厉将军如何率精锐攀援峭壁,试图从侧翼迂回;描述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试探、佯退与反扑……
  敞轩里只有幕僚的声音。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时,余光落在轩外水面上,几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触水无声。
  战报还在继续,开始描述那天的天气,午后忽然转阴,山风很大,卷起了砂石。说我军一位斥候如何冒死探明了崖顶一处隐藏的火油窖,以及周容将军当即决定派一队死士攀崖,试图在总攻前破坏这些威胁。
  “……死士小队行动极为隐秘,成功接近崖顶。然在清除外围哨卡时,不慎触动了匪徒预设的连环警铃。”幕僚继续道,“贼众惊觉,立刻引燃了靠近栈道一端的火油……”
  战报一一秉明,火焰如何沿着泼洒的火油线瞬间蔓延,点燃了堆放在崖边的干柴与部分火药。轰然的爆炸声如何撕裂了山谷的宁静,碎石和着燃烧的木头如雨般砸向正在栈道上准备进攻的部队。浓烟如何遮蔽了视线,山风如何将火势吹向更深处。
  幕僚的语速越来越慢,详细说了爆炸的规模,说了造成的混乱,说了周容将军如何当机立断下令后撤、疏散,说了韩厉将军如何带人冒着落石和烈焰去搜救伤员。
  说了很多,很多。
  关于伤亡的初步估算,关于器械的损失,关于后续的处置,关于对敌军动向的重新判断。
  他说了整整一刻钟。
  却始终,没有提到李昶想听到的名字。
  没有提到那个此刻应该在西南,应该统领这一切,应该在战报最开端就出现的人。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精得连窗外花瓣落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昶姿态未变,看着水面,直到幕僚的声音彻底停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视线。
  “世子呢?”
  那幕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说不出一个字。
  “本王问你。”李昶看着他,“世子沈随棹,何在?”
  顾彦章和裴颂声也紧紧盯着那幕僚。
  幕僚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世子,世子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几乎是用吼的:“爆炸就在栈道中段,世子当时正亲自在前沿督战,就在,就在那一块……”
  “火势太大,落石不断,韩将军带人拼死搜救,只找到,找到一些……”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地沉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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