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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李宸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顺手一刀,可是把尤丹的天给捅了个窟窿。老汗王活活气死,几个儿子抢破头……嗯,这顺手确实很值,值一座北安城的安稳。”这话像是夸赞,但那顺手二字咬得略重,让人听不出是欣赏其功,还是别有深意。
沈照野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嘻嘻的:“为陛下分忧,臣的本分。”
李宸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李昶:“小六。”
李昶起身,仪态端正:“儿臣在。”
“这回跟着你舅舅和表哥跑去北疆转了一圈,感觉如何?那边风吹得比永墉城刺骨吧?有何感触啊?”李宸的语气放缓了些,倒像是一个父亲在询问远行归来的儿子。
李昶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抬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却清晰:“回父皇,北疆之苦,非身临其境不能体会万一。苦寒彻骨尚在其次,儿臣所见,民生之多艰,将士之不易,远超想象。边城百姓,面有菜色者众,吏治亦有其难处,非京城诸公坐而论道可轻易评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然,正是在如此艰难之境,方显我大胤边军之忠勇无双。北安城将士,粮草不继、援军未至、死伤枕籍之下,犹能血战不退,保境安民,实乃国家之干城,社稷之柱石。儿臣最深之感触便是,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儿臣亦不知边关之重,竟至于斯。纸上谈兵,易;躬身力行,难。”
他这番话,既客观描述了北疆的艰难,又真诚赞扬了边军的功绩,还暗含了对朝中某些不清实际情况却妄加议论之人的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李宸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几息,他才淡淡开口:“看来这趟风雪,没白吹。知道难处,以后说话办事,就能更踏实些。”算是为李昶的北疆之行做了个总结,并未深入评价其观点。
之后,他话锋陡然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在沈望旌、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扫过,随口问道:“朕怎么隐约听着,今日你们进城的时候,安贞门前,挺热闹?百官出迎,好大的阵仗。”
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望旌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没听到这个问题。沈照野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李昶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张少卿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显得有些紧张。
沉默片刻,依旧是沈望旌开口,他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回陛下,臣等抵达安贞门时,确见礼部侍郎百里瞿等诸位同僚在门外迎候。隆情厚意,臣等感念于心。然臣途中偶感风寒,体力不支,恐失仪于御前,故未敢当即面谢诸位同僚盛情。幸得六皇子殿下与犬子随棹从旁周旋,已与诸位大人说明情况,并约定待臣病体稍愈,必于府中设宴,答谢诸位大人今日风雪迎候之情。”
李宸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空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百官出城迎候,是朝廷的恩典,也是你们此番功劳应得的体面。不过……身体不适,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强撑着病体受礼,那反倒不美了。”
他轻轻巧巧地将“百官可能逾矩”和“沈家可能不识抬举”这两个敏感点都轻轻拨开,然后语气一转:“既然已经约了宴席,那就好好办。镇北侯府也好些年没热闹过了,借这个机会,办得风光些,该请的人都请到,一则是答谢,二则也是昭示北疆大捷,扬我国威。场面上的礼数,要做到位,不要让人挑了错处去。”
这话看似只是吩咐宴席要办好,实则意味深长,既默认了沈家之前的处理方式,也给此事定了性。
“臣,遵旨。”沈望旌沉声应道。
再之后,皇帝似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又简单问了几句关于年节赏赐安排、明日宫宴的流程时辰等琐事,语气便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透露出些许疲惫。
“行了,北疆的后续事宜,就照你们拟定的章程去办。细节上,与兵部、户部还有鸿胪寺好好对接,不要出纰漏。豁阿黑部那边,谨慎些,分寸要拿捏好,施恩可以,但要防其养虎为患,反咬一口。明日宫宴,都早些到,不要迟了。”李宸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都退下吧。晟儿留下,朕还有几味药要同你参详参详。”
“臣等告退。”
众人起身,恭敬地行礼,依次缓缓退出了皋阙殿。走出那沉重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几人虽然面色不变,但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段奏对,看似平和,甚至有些琐碎,实则步步机锋。皇帝李宸的思维跳跃而难以捉摸,每一句问话都可能暗藏深意。他的态度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沉迷方术的昏聩,但偶尔流露出的态度和掌控力,又让人丝毫不敢小觑。与这样一位君主打交道,绝非易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
因为有读者宝宝跟我反应段间距的事情
之前我的编编也跟我说了一下这个事情(没改hhhhhhh)
所以,调整了一下呀
大家看文愉快~
第36章 椒房
离开皋阙殿,与张少卿作别后,李昶对沈望旌和沈照野道:“舅舅,表哥,我先去椒房宫向母后请安。外面天冷,你们先回府吧,我稍后自己出宫去府上。”
沈望旌点头:“也好。殿下路上当心。”
沈照野则轻轻拍了拍李昶的肩膀:“快点啊,别让我娘等急了又把菜回锅热,那味道就更没法说了。”
李昶微微笑了笑:“知道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容清秀的年轻内侍小步快跑过来,见到李昶,明显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奴才方才去皋阙殿外候着,高公公说您已经出来了。”
这人是李昶留在宫里的近侍,名叫小泉子。
李昶对他点点头,然后对沈望旌和沈照野道:“舅舅,表哥,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
看着李昶带着小泉子转身往深宫走去,沈望旌和沈照野也并肩向外走。
沈望旌边走边低声道:“明日的宫宴,陛下虽未多说,但必有不少眼睛盯着。你收敛些性子,莫要惹事。”
沈照野懒洋洋地应着:“知道了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对了,答应请百里瞿那帮人的宴席,定在什么时候?总不能真拖到我爹病愈吧?”
“三日后吧。”沈望旌沉吟道,“就在府里办,不必太张扬,但礼数要做足。帖子你亲自写,语气客气些。还有,别忘了也给军中叔伯府上下帖子,他们家中若有适龄的小辈在京的,一并请来府里坐坐,许久未见,也该联络一下。”
沈照野挑眉:“军中将领的家宴和宴请那帮文官分开办?”
“自然分开。”沈望旌语气平淡,“混在一起,双方都不自在。军中那些小子们,性子野,别冲撞了那些讲究规矩的朝臣。”
“行,我回去就办。”沈照野应下。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宫门,来到了停马车的地方。两人上了来时那辆宽敞的马车。
车厢里,沈婴宁还在兴致勃勃地摆弄木匣子里的首饰,听到动静抬起头,一见是沈望旌,撒开首饰就扑了过去,声音清脆:“爹爹!”
沈望旌接住女儿,沉稳的脸上显露出少有的柔和,但嘴上还是道:“多大了,还没轻没重的。”
沈婴宁吐了吐舌头,从他怀里探出头,朝后面看了看,没见到想见的人,又好奇地掀开车窗帘幔,看向正准备上马的沈照野:“大哥,阿昶表哥呢?他不来我们家吃晚饭了吗?”
沈照野一只脚踩在马镫上,闻言回道:“他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了,晚点来。”他看着沈婴宁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念一动,朝她招招手,“婴宁,你过来。”
沈婴宁不明所以,跳下马车跑过去。
沈照野俯下身,对她低声道:“你这样,你现在进宫去,也去向皇后娘娘请个安,然后就说是母亲想阿昶表哥了,请他去府里用晚饭,顺便把他带出来,我们一起回府,省得他一会儿还要自己折腾。”
沈婴宁一听,觉得这主意甚好,立刻点头:“好呀好呀!”
后面的沈望旌微微皱眉:“胡闹。皇后宫中岂是随意进出之地?”
沈照野直起身,对父亲道:“爹,让婴宁去正好。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子,进宫给皇后请安说得过去。皇后总不能拦着不让舅母想外甥吧?总比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再折返回去要人强。再说,有婴宁在,皇后那边就算有什么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
沈望旌沉吟片刻,觉得儿子的话虽有胡闹成分,但也不无道理,便不再反对。
沈照野于是领着沈婴宁重新走到宫门前,找到刚才领他们出来的那个小太监,递过去一块碎银子,客气道:“小公公,有劳再跑一趟,带我妹妹去一趟椒房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那小太监认得沈照野,又收了银子,自是满脸笑容地应下:“少帅放心,奴才一定将三小姐平安带到。”
另一边,李昶和小泉子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走在深宫长长的甬道里。雪花变得密集了些,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来往的宫人踩成湿滑的泥泞。
“宫里这些日子如何?可有什么事?”李昶的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小泉子紧跟半步,低声回道:“回殿下,宫里一切都好。年关将近,各处都忙碌着。皇后娘娘主持宫务,甚是辛劳。太子殿下前几日感染了风寒,已大好。四公主的婚事定了,开春后行册礼。还有就是……陛下近日似乎对炼丹之事愈发着迷,召见了几位新来的方士,赏赐颇厚。”小泉子仔细拣着重要又不算太敏感的事情禀报。
李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皇后的椒房宫。宫苑巍峨,气象万千,虽在冬日,依旧能想象春夏时的繁花似锦。
小泉子上前,请宫门外的侍女通传。不一会儿,一位穿着体面、神色严肃的老嬷嬷走了出来,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苏锦。
苏锦对着李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脸上带笑:“六殿下安好。殿下恕罪,年关事杂,皇后娘娘料理宫务,甚是疲乏,方才歇下不久。想必一会儿就该醒了,劳烦殿下在此稍候片刻。”说完,也不等李昶多言,便又转身进去了。
雪似乎更大了些,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小泉子连忙撑开伞,全部遮在李昶头顶,又仔细地将他身上的大氅拢得更紧实些。
“殿下,要不咱们先去偏殿等等?”小泉子小声建议。
“不必,就在这里等。”李昶语气平淡。
等了一会儿,小泉子又让门口的小宫女进去探问皇后是否醒了。这次过后不久,终于有宫女出来,引他们进去。
椒房殿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皇后端坐在主位上,身着正红色宫装,头戴珠翠凤冠,妆容精致,仪态万方,每一处都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迤逦。
李昶上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皇后抬手虚扶:“快起来吧。一路辛苦,瞧着是清减了些。北疆苦寒,此行可还顺利?”
“劳母后挂心,一切安好。北疆将士用命,舅舅调度有方,幸不辱命。”李昶起身,垂眸应答。
母子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皇后问些北疆风物、战事概况,李昶谨慎地回答,言辞之间滴水不漏。
不久,苏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
皇后看了一眼,对李昶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这是本宫吩咐御药房特意为你熬的驱寒汤。你身子骨向来弱,此番奔波,又染了风寒,需得好生调理。快趁热喝了。不然一会儿从本宫这儿出去,回头再病了,你舅舅该以为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不曾尽心,苛待了你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带着一丝很易察觉的刺。李昶面色不变,恭敬地接过药碗:“儿臣谢母后关怀。”
他看了一眼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缓缓饮尽。然后将空碗递给苏锦,拿出帕子拭了拭嘴角。
“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便先行告退了。镇北侯府表哥邀儿臣过府用晚膳。”李昶提出告辞。
皇后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她轻轻抬手,示意李昶稍安勿躁:“且慢。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心急。”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嗔怪,“你瞧瞧你,脸色还这般苍白,方才饮了药,正该好生歇着,让药性发散才是。从北疆一路奔波回来,风寒未愈,合该在宫里静养几日,将身子骨调理妥帖了才是正理。”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缓些:“镇北侯府那边,自然是亲厚,你舅舅舅母也必定是真心疼你。只是他们府上如今也是刚经历战事,上下忙碌,你此刻过去,他们既要顾着招待你,又要操心你的身子,反倒添了麻烦。不若就留在母后宫里,让御膳房仔细给你做些清淡滋补的药膳,太医也方便随时请脉。待你大安了,再去侯府探望,岂不更周全?也免得你舅舅他们挂心你的病情。”
她说着,目光落在李昶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语气里满是关怀:“昶儿,你觉得呢?在宫里,母后总能将你照顾得更好些。”
这话里的机锋已经有些明显了。李昶正欲开口,殿外突然有宫女进来禀报:“娘娘,镇北侯府三小姐在外求见,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她看了李昶一眼,语气莫名:“今儿个倒是热闹。请三小姐进来吧。”
沈婴宁很快走了进来,像一团跳动的青绿,驱散了殿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她规规矩矩地给皇后行了礼,声音清脆:“臣女沈婴宁,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吧,三小姐真是越发伶俐了。”皇后笑道。
沈婴宁站起身,大眼睛眨了眨,看向李昶,然后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我父亲和母亲听说阿昶表哥回京了,想念得紧,特地让我来请阿昶表哥过府用晚膳,说是一家人好久没团聚了。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臣女……这就带阿昶表哥走了?”她话说得直接,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烂漫,反而让人不好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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