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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致命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李昶飞扬的衣袖边缘飞过,咄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入了他们身后支撑帐篷的木桩之上,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余音。
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慌忙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跪伏在地,连连叩头请罪,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然而,被他推开、又被他牵连一同摔倒的李昶,却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殿下!”王知节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地,只见李昶双目已闭,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已然晕厥过去。
他躺在皑皑白雪之中,身形显得异常单薄脆弱,那看起来毫无生气的面容,竟与周遭冰冷洁白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与死寂。
王知节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小心翼翼却又迅速万分地将李昶抱起,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柔软,仿佛了无生机。
他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发足狂奔,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吼道:“封锁整个营地!许进不许出!拿下所有刺客!要活口!严加审讯!!快!快传太医!”
无尽的恐惧和自责瞬间将他淹没。竟然!竟然让雁王殿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在自己的重重布防之中,遭遇如此毒手!
若是殿下真有丝毫闪失,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同时,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沈照野!那个煞星要是知道了……王知节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被暴怒的沈照野生吞活剥、拆骨剥皮的惨烈场景。
但下一刻,他又绝望地意识到——雁王于城门安置区遇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又如何能瞒得住沈照野?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凄厉,呜咽着掠过混乱不堪、人人惊惶的营地,卷起漫天雪尘,不知在为谁哭。
第44章 在溪
雁王于含光门外遇刺昏迷的消息,虽未掀起滔天巨浪,暗流却已骤然汹涌。司医署的院判几乎与镇北侯府的马车同时抵达那处临时安置李昶的官舍外。
沈望旌与太医略一拱手,神色沉稳,但眼底深处压着身为亲长的焦灼。“有劳院判。”他声音低沉,侧身让开通路。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提着药箱入内。沈望旌站在外间,目光穿过晃动的门帘缝隙,落在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才对身旁同样满面忧色的裴元君低声道:“夫人在此看顾,我去去便回。”
随即,他眼神扫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王知节,示意他随自己到隔壁稍间。
王知节跟随着沈望旌,不等沈望旌发问,他便将方才含光门外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流民中有人要求密谈,到突然暴起的袖箭刺杀,再到李昶为救那年轻流民而一同摔倒晕厥,尽可能清晰、简练地禀报了一遍。
“末将护卫不力,致使殿下身陷险境,万死难辞其咎!”王知节最后重重抱拳,头颅低垂。
沈望旌静默地听着。他并未立刻责怪,而是问道:“那些刺客呢?可曾留下活口?”
“末将已命人将其悉数拿下,严加看管,正准备……”王知节的话音未落,他的亲卫祝言便带着一身寒气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周全,脸色难看地急声禀报:“参将!大帅!大事不好!那七名刺客,其中三人在被捕时便已咬破口中毒囊,当场气绝!剩余四人……在押往审讯处的途中,于西街巷口遭人埋伏截杀!对方用的是军中专用的三棱破甲箭,箭簇淬有剧毒!两名弟兄当场殉职,四名刺客中两人毙命,另两人身中毒箭,虽已紧急请了京中擅解奇毒的薛神医前去救治,但……但薛神医言,毒性猛烈诡异,他也仅有三分把握,恐……恐难回天!”
王知节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无能!不仅护卫殿下不利,竟连凶犯也……末将罪该万死!请大帅依军法处置!”
沈望旌伸手,并非搀扶,而是用力按了一下王知节的肩膀,力道沉缓:“起来。贼人处心积虑,非战之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略一沉吟,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书一个苍劲的沈字,递给王知节:“速持我令,往城郊木兰大营,请军医黄思望即刻过来。他于边陲奇毒颇有钻研,或能有一线生机。”
王知节双手接过令牌:“末将领命!”旋即起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这时,内室门帘被轻轻掀开,沈婴宁探出头来,小声唤道:“爹,太医诊完了,娘请您进去说话。”
沈望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步入内室。
太医连忙起身,恭敬回话:“侯爷,万幸,殿下龙子凤孙,自有上天庇佑。经仔细查验,殿下体表并无外伤,亦未中毒。此番昏厥,乃是因近几日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以致心神耗损,寝食俱废。本就……体质偏弱,加之今日骤然受惊,摔倒时头部或受轻微震荡,气血一时不继,方致如此。只需安心静养,加以汤药调理,假以时日,必能康复。”
沈望旌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小泉子。小泉子再也忍不住:“侯爷恕罪!都是奴才没伺候好殿下!殿下他……他自从接了漕运的差事,就没日没夜地看卷宗、见官员、去流民那里问话……常常熬到后半夜,桌上的膳食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动不了几筷子……奴才劝了无数次,殿下总说知道了,转身又……是奴才没用!请侯爷责罚!”
沈望旌看着榻上李昶安静却苍白的睡颜,那眉眼间依稀还带着稚气,却已扛起了如此重担。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起来吧。不全是你的错。日后……要多劝着殿下,政务虽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
裴元君也在一旁补充道:“你这孩子,也是实心眼。若是昶儿不听,你只管偷偷来府里告诉我与侯爷,总不能由着他这般折腾自己。”
裴元君让贴身嬷嬷姜夏赶紧按太医开的方子去抓药熬制,又吩咐小泉子立刻回镇北侯府,让厨房备些清淡又滋补的羹汤膳食送来。
她拉着沈望旌在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眉宇间的忧虑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这叫什么事!陛下怎么就偏偏点了阿昶的将?他才多大年纪?十七。在京里毫无根基,那些在官场上混成了精的老狐狸,哪个是省油的灯?你这当舅舅的,性子又冷,除了兵部那几位老伙计,朝中其他大臣怕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随棹那混小子……唉,就知道打架惹事,他能帮上什么忙?不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这不是把阿昶往火坑里推吗……”
沈望旌默默听着妻子的抱怨与数落,宽厚粗糙的手掌覆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陛下宸衷独断,既将此重任交予阿昶,必有深意。我等身为臣子,亦是亲长,竭力辅佐,护他周全便是。此时慌乱,于事无补。”
裴元君抬头看着他,犹豫了再犹豫,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擎之,你跟我说句实话,陛下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把阿昶架在火上烤,于陛下有何好处?”
沈望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纷扬不止的雪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模糊,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天意高难问……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我等臣子,谨守本分,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另一边,沈照野护送着那支伤痕累累的流民队伍,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原本就缓慢的行程,因队伍中几位年老体弱者和孩童接连染上风寒而雪上加霜。咳嗽声、呻吟声不时响起,让整个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重。
沈照野久在军中,对处理风寒外伤有些粗浅经验,他命人烧了热水,又将随身带的驱寒药粉分下去,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眼看一位老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不再犹豫,与孙北骥及几位流民中稍有威望的老人商议后,决定加快速度,务必尽快赶回京城寻求医治。
他选择从含光门入城,一方面流民安置区在那边,便于统一管理;另一方面,李昶近日常在那边处理公务,或许能碰上。
漕运之事牵扯如此之广,永墉城里那些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有没有为难他?他那个性子,做起事来就不管不顾,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种种思绪无法自制,缠绕在他心头。
如此思索,临近含光门外十里亭时,远远便看见一架马车歪斜地陷在路边的雪泥坑里,车夫正满头大汗地推搡车轮,那马儿徒劳地刨着蹄子,车身却纹丝不动。
沈照野皱了皱眉,打马上前,也没多话,翻身下马,走到车后,沉肩发力一推——那深陷的车轮便轻易地滚出了泥坑。
车夫愣了一瞬,随即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援手!”
此时,十里亭内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多谢这位军爷相助。”亭子为了遮蔽风雪,四面挂上了厚实的棉帘,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两道纤细的身影。
沈照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他正要转身招呼队伍继续前行,忽然想起含光门已闭,又回头对着亭子提高声音道:“两位娘子若是要进城,须得绕行东边的启夏门或安化门,含光门近日因安置流民,暂不开启。”
亭内安静了片刻,旋即,一个略显年长、带着几分沉稳持重女声响起,询问道:“安置流民?敢问这位军爷,城外是出了何种变故,竟需要安置流民?可是江南漕运之事引发的民乱?”
沈照野心中微感诧异,正想用“朝廷自有安排”之类的话含糊过去,却忽然觉得这年长女子的声音异常耳熟,一定在哪里听过。
他凝神细思,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模糊的人影,忽然,一个总是板着脸、眼神严厉的嬷嬷形象清晰起来。是了,是李昶的乳母,彩云嬷嬷。她告假归乡探亲,这是回来了?
他不太确定地,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句:“亭内可是……彩云嬷嬷?”
亭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猛地掀开,一名身着深褐色细棉布裙、外罩藏青比甲、年纪约四十五六岁的妇人出现在亭口。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面容严肃,嘴角自然下垂,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宫廷之人的严厉和规矩感,正是李昶的乳母彩云。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素淡青衣的年轻女子,未束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清秀,身姿秀挺如冬日翠竹,眉眼间与彩云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冷然疏离。
彩云嬷嬷目光落在沈照野身上,迅速打量了他一眼,规矩地敛衽福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问世子安。”她身旁的年轻女子也随着母亲的动作,依样行了一礼。
沈照野没想到真是她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真是嬷嬷,不必多礼。嬷嬷这是探亲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他目光转向那青衣女子,“这位想必是令嫒了?”
彩云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托世子的福,一路尚算平安。正是小女在溪。”杨在溪再次微微一福:“小女子杨在溪,见过世子。”
雪势又渐大起来,寒风卷着雪沫往人领口里钻。沈照野见状便道:“雪大了,路上难行。嬷嬷和杨姑娘先上马车吧,我们也要进城了。”
他回头对孙北骥交代道:“逐风,你带队伍按原计划前行,安顿好他们。我随后就来。”
孙北骥点头应下。彩云嬷嬷道了谢,与女儿重新上了马车。沈照野让人换了可靠的车夫,自己则翻身上马,一行人汇入流民队伍,朝着含光门行去。路上,沈照野与彩云嬷嬷简短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家乡情况,又简单说了说李昶的近况——晋封燕王、赐府邸、奉旨查办漕运等事。
越是靠近含光门,气氛越发显得异样。城门处的守卫数量远超平常,且个个甲胄齐全,刀剑出鞘,神情紧绷,如临大敌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沈照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勒住马,随手抓过一名正在值守的队正,沉声问道:“这里出了何事?为何如此戒备?”
那队正认得沈照野,见他面色冷峻,不敢隐瞒,连忙压低声音,快速地将不久前雁王殿下在城门处遭遇流民中潜伏刺客袭击、此刻仍在附近官舍昏迷不醒的消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遇刺?!昏迷?!”沈照野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握着马缰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怎么会遇刺?这么多护卫都是没长眼的?一股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要当场发作。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从牙缝里挤出问话:“殿下现在何处?!”
“就……就在那边不远处的官舍里……”队正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忙指了方向。
沈照野猛地调转马头,对孙北骥厉声道:“逐风!这里交给你!安顿好这些人!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他又迅速点了一名亲卫:“你,带几个人,护送嬷嬷和杨姑娘安全进城!”
马车里的彩云嬷嬷早已掀开车帘,听到了队正的话,此刻亦是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窗框。在沈照野欲要策马冲出的瞬间,她急声喊道:“世子!请准奴婢随行同去!”
沈照野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好,跟上。”他让人立刻换下车夫,马车复又架起,载着彩云母女,自己则一抖缰绳,骏马疾驰,朝着官舍的方向狂奔而去,将身后的队伍和风雪远远抛下。
沈照野一路风驰电掣,冲到官舍门前,不等守卫反应,便猛地推开房门。
哐当一声,屋内正与姜夏低声交谈的裴元君、小声说话的沈婴宁、以及愁眉不展的小泉子等人都被惊动,齐齐看向门口。
沈照野草草扫了一眼屋内,目光便落在了榻上那道身影。他几步跨到榻前,将凑在床边碍事的沈婴宁拎起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母亲怀里,自己则俯身仔细查看李昶。
他掀开被子,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李昶的头部、脖颈、手臂……确认没有包扎的伤口,也没有中毒的青黑迹象,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猛地一松,脱力般就着榻边坐了下来:“娘,李昶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呢?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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