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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药,沈照野把李昶的裤管轻轻放下去,又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寝衣下摆。见屋里炭火烧得足,李昶面色也还算红润,便没去拿氅衣给他披上。
他用脚勾过一只圆凳,大马金刀地在李昶对面坐下,双臂环抱,看着李昶终于吃完了手里那颗枣,耐心地等着。
李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枣核。
“还吃吗?”沈照野问。
李昶摇摇头:“吃不下了。”
沈照野瞥了眼碟子里剩下的枣核,说:“看来挺合你胃口,明日我再去打些。”
“不必麻烦。”李昶忙道,“这些足够了。”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照野,语气试探,“随棹表哥,你之前说,聊一聊?”
沈照野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讥诮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像深潭,牢牢锁住李昶的视线。
“想好了再说。接下来我问你的话,有一句算一句。要是再让我听见半句虚的、假的,或者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李昶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最终落回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我就把你敲晕了,直接扛回永墉,扔进木兰营里,让木然手底下那帮糙汉子盯着你,每日操练、屯田、巡防,什么时候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都折腾直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回京。”
李昶:“……”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知道沈照野干得出来——至少,把他扔进木兰营操练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沈照野用腿别了别李昶的膝盖:“嗯?”
李昶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你问吧。”
“李昶。”沈照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昶耳中,“我知道你不想细说宫里那些腌臜事。我不逼你,也逼不出你几句真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李昶低垂的脸,“但我只问你一句,你宁愿自己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甚至不惜编出皇后循例问话这种一听就假的瞎话来糊弄我,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询问,而非兴师问罪:“你是怕给我,给侯府惹来麻烦?还是觉得就算告诉了我,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是多一个人干着急,甚至可能冲动之下给你捅出更大的篓子?”
李昶心头猛地一缩,他抬起头,急切地想否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不是”二字。他当然是信沈照野的,信他会不顾一切护着自己,可正是这份不顾一切,才让他更加害怕。他怕沈照野为了他,真的去直面皇后,去挑战宫规,甚至去触怒陛下。那后果,他不敢想。
他的迟疑落在沈照野眼里,让沈照野的心也跟着沉了沉。沈照野没有催促,只是换了个角度,平静追问:“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就必须得自己咬着牙扛过去,不能依赖任何人,才算是长大了?才配得上你如今雁王的身份?”
李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句话像一根回旋的镖,此刻正中他自己的心口。他当时只是恐慌之下想要阻止沈照野深究,绝非真心想要否定他多年的庇护。此刻被沈照野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提起,话语背后的分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不是,随棹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未如此想过,我那天是昏了头,是怕你……”
“怕我什么?”沈照野打断他,不肯让他轻易糊弄过去,他需要知道那未竟之语是什么,“怕我像以前一样,知道你受了委屈,就不管不顾地冲进宫去给你撑腰?怕我因为你,跟皇后,甚至跟宫里那些规矩对上,给你,给侯府带来无穷后患?” 他顿了顿,“在你眼里,我沈照野就是这么个只会蛮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莽夫?”
“不是,绝对不是!”李昶几乎是喊出来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随棹表哥,你明知道不是的,我怎么会那么想你?”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气短心慌。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照野心里有了别的考量。他叹了口气,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那个他一直想不通的关键:“好,就算你是怕连累。那皇后呢?” 夜色中的兰若寺厢房,烛火将沈照野与李昶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沈照野的声音压低了些,“她凭什么?每年这个时候,用给十四皇子祈福做幌子,这般磋磨你?十四皇子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生老病死的道理她不懂?”
这一桩皇室秘辛,他从未对沈照野言明。
如今的皇后林氏,并非陛下原配。先贤皇贵妃早逝,留下一位体弱的遗腹子,便是十四皇子。陛下将其交由当时还是林妃的皇后抚养,既有抚慰稚子之心,亦有抬举林氏之意。林氏入宫多年,膝下荒凉,对这并非亲生的十四皇子,初时倒也尽心,指望着能母凭子贵。
十四皇子与李昶年岁相仿,彼时李昶生母宸贵妃也已病故,两个孩子在这偌大宫廷中,因着相似的境遇,倒是比别的皇子公主更亲近些。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司膳署按例给各位皇子公主送去茶点。送往十四皇子与李昶处的,是一碟精巧的荷花酥。谁也未曾料到,这碟点心竟被人做了手脚,内含剧毒。宫中的层层查验不知在哪个环节失了效,竟让这夺命之物畅通无阻地送到了两位皇子面前。
偏生那日凑巧,沈照野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些北疆特色的奶果子,惦记着李昶,派人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李昶素来喜甜,见了表哥送来的新奇玩意儿,便先用了些,对那碟荷花酥便只是浅尝辄止。
而十四皇子,却因喜爱那荷花酥的酥脆香甜,多用了几块。
不过片刻功夫,十四皇子便腹痛如绞,口鼻溢血,太医赶到时已是回天乏术。李昶因食用甚少,虽也出现不适症状,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陛下震怒,彻查之下,牵扯进去的宫人、内监数十,最终却只揪出几个办事不力、疏忽职守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隐没在宫廷的重重阴影之后,至今成谜。
对于皇后林氏而言,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尽管十四皇子非她亲生,但多年抚养,岂能毫无感情?更重要的是,这皇子是她后半生荣宠和野心的倚仗。如今倚仗轰然倒塌,她的悲痛与愤怒无处宣泄。
而李昶的侥幸存活,在她逐渐扭曲的心里,便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目存在。她无法不去想,那本该是两个人的劫数,为何偏偏只应在了她的儿子皇儿身上?为何死的不是这个生母早亡、看似更无依无靠的李昶?是不是他事先得了什么风声?还是他命格太硬,克死了她的皇儿?
这种毫无根据的猜忌和迁怒,如同毒藤,日复一日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动不了背景深厚的沈家,动不了圣心难测的陛下,便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怨恨,都倾泻在了这个她认为抢了她儿子生机、却又因沈家庇护而动弹不得的李昶身上。
于是,寒冬腊月,偏僻佛堂,长跪诵经。
李昶心知肚明,却无法反抗。一则,皇后是中宫之主,孝道伦常压下来,他无力抗衡。二则,十四皇子之死,虽与他无关,却终究是他心头一道经年累月的伤疤,带着些许未能同遭劫难的微妙负罪感。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后有些疯性,他不能将事情闹大。他只能沉默地忍受,将这视为自己必须承受的、命运的一部分。
沈照野听着李昶说出“觉得是我抢了十四弟的生机”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饶是他经历过沙场血战,见识过人心诡谲,也被这背后扭曲的逻辑震得一时失语。
厢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沈照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他消化着这个信息,眉头紧紧锁死,“那盘点心,是司膳署送去的,查验环节出了纰漏,下毒之人至今逍遥法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那盘点心,是你让人送去的?还是你按着十四皇子的头,逼他吃下去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他原以为皇后刁难,总有些更直接的利害冲突,或是抓住了李昶什么错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源于如此不可理喻的迁怒。
“她不需要讲道理,随棹表哥。” 李昶看着沈照野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怒火,眼圈还红着,情绪却莫名平静下来,说,“她是皇后,她失去了重要的倚仗,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总要找个地方发泄。而我,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活着,碍了她的眼;有沈家护着,她不能轻易动我性命;再加上十四弟确实是在与我一同用点心时出的事。这一切凑在一起,对她来说,迁怒于我,就是最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眨了眨涩着的眼睛:“她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也不在乎我是否无辜。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她的痛苦和失落。而我,恰好合适罢了。”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那怒火烧得沈照野五脏六腑都在疼,恨不得立刻提剑闯入椒房殿,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所以,她就每年拿这件事做幌子,行磋磨之实?寒冬腊月,让你长跪不起?”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这哪里是祈福,分明是咒怨!”
李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他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语气肯定,不容置疑,“她敢这么做,无非是仗着中宫身份,以及拿准了你不敢声张,沈家投鼠忌器。”
他沈照野身体前倾:“但她也别忘了,镇北侯府不是泥捏的。之前是不知道,既然现在知道了……” 他冷笑一声,“她有她的怨气,我有我的规矩。做了,就得付出代价。”
李昶的心微微一紧。他怕的就是沈照野这种不顾一切的姿态。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随棹表哥,不必……”
“你闭嘴。” 沈照野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听我说完。” 他眼神深邃,显然已经有了成算,“硬碰硬自然不明智,但给她找点不痛快,让她以后想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法子多的是。”他说完,看着李昶,目光深沉,“李昶,忍耐和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欺你者变本加厉。对付这种人,你得让她知道,动你,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代价,她未必承受得起。明白吗?”
李昶望着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他筹谋的笃定和狠厉,心中百感交集。他现下理不直气不壮,不再试图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了。都听随棹表哥的安排。”
只要随棹表哥不去直面皇后,不给那个早已因丧子之痛而半疯的女人任何借题发挥、胡乱攀咬的机会,那么,无论沈照野接下来要做什么,用什么手段去打击报复,他李昶,都绝不会有半分意见。
【作者有话说】
之所以没意见,是因为昶要回去搞事情了,大概是要把皇后从那个位置上撸下去?(仔细想了,没办法确保皇后不会发癫,那么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皇后有他把柄,昶也有皇后的)(这俩都足够敏感肌、足够阴暗爬行来着)
第60章 其喑
自沈照野的质问一句句当头砸下来,李昶那颗自昨晚不欢而散后就一直悬在嗓子眼,被无数可怕猜测反复煎熬的心,终于如同被轻轻托住,缓缓地、试探性地,开始往下落。
他原本混乱不堪、充满惊惧的思绪,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清晰的亮光劈开。
原来……是这样。
随棹表哥所有的怒火,冷硬的表情,阴阳怪气的语调,其根源,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一件事——他气自己隐瞒了伤势,气自己对他撒了谎,气自己遇到了欺辱却选择独自承受,更气皇后竟因那般可笑又残忍的理由磋磨自己。
而不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自己那些隐秘的、悖德的、连在心底默念都觉得是亵渎的心思。
也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开始怀疑自己这个表弟对他存了不该有的妄想。
更不是因为他暗中调查,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证据。
终于,心头暖流淌过,瞬间冲垮了李昶心中那由恐惧和绝望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之前的那些胡思乱想——担心秘密暴露,害怕看到沈照野厌恶的眼神,恐惧连现在这来之不易的亲近都会失去——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让他感到后怕的庆幸。
他偷偷地、极其快速地抬眼,再次确认了一下沈照野的神情。眉头紧锁是因为愤怒于皇后的恶毒和他的隐瞒,眼底翻涌的戾气是针对远在宫廷的那个女人。这一切的情绪,都与他最深处的恐惧无关。
解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虚脱。 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无力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此刻,这种不适感,远比不上心头巨石被移开后的轻松。
虽然他依旧要面对沈照野的怒气,依旧要为自己之前的隐瞒和口不择言付出代价,但比起那个最可怕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后果,眼前的这场风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全的。甚至,沈照野这因关心则乱而燃起的怒火,此刻在他眼中,都带上了一种近乎可亲的意味。
只要随棹表哥不知道那个秘密,那么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愿意承受他的责备,愿意做出保证,愿意在日后更加小心地掩藏自己的心意,只求能维持住现状,维持住这份他视若性命的关系。
于是,在最初的惊慌和哭泣之后,李昶的情绪奇异地稳定了下来。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表现出认错和悔过的姿态,但内心深处那片惊涛骇浪,却已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带着酸涩庆幸的平静。
他开始有能力去思考如何回应沈照野的质问,如何安抚他的怒火,如何将这场争吵,引导回兄弟阋墙的范畴内,而非滑向那个他无法承受的深渊。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幸好,随棹表哥只是在气这个。
另一边,沈照野粗略盘算着。
他深知皇后的软肋所在。林氏一族倚仗皇后之势,在朝在野,盘根错节,却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些年,沈望旌为了李昶在宫中的处境,明里暗里对林家多有忍让,甚至让渡了不少利益。但这绝不代表镇北侯府拿林家毫无办法。沈照野若真想出手,法子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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