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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白道理,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
所以,他对李昶的隐瞒,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他气李昶不爱惜身体,伤了病了总想自己扛;气他在宫里受了委屈也不吭声,非要等到瞒不住了才让他知道;更气他把那些最重的心事,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让他分担一丝一毫。
身体的伤,他总能发现。腿脚不便,他可以背着他走;王府不合心意,他可以想办法去修缮。可心里的沟壑,他该怎么逾越?小时候,他能轻易猜透阿昶的心思,那是因为阿昶的心思就像浅溪里的石子,一目了然。可现在,李昶的心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他怕自己猜错,怕因为自己的误判,把李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得回来吗?走错的路,还能回头吗?
可即便心里翻来覆去思索了这许多,沈照野却终究没能真的问出口。他不敢。他害怕听到那个事与愿违的答案,害怕李昶亲口承认,他正是因为镇北侯府,才被迫深陷这官场的泥沼,从此再也脱不开身。古今往来,史书上只见庸碌闲散的王爷得以善终,何曾听过手握重权、身陷局中的封王能得享天年?
脑子里翻江倒海,各种念头撕扯着他。可最终,所有的挣扎、疑虑、愤怒,都化为了更深的无力感。他像个守着珍贵瓷器的人,既怕它蒙尘,更怕自己手重,一不小心就把它碰碎了。
而现下,沈照野蹲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春日惊雷劈中,整个厢房似乎都随着他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李昶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犹如一把最锋利不过的匕首,猛然捅进了沈照野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
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他长大了,身量抽高了,肩膀虽然依旧单薄,却已经开始试图扛起风雨。沈照野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为此感到过骄傲。可当这句话从李昶自己口中说出来时,沈照野感受到的却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剥离感。
就像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风筝,忽然间线断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飘远,却无能为力。他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愤怒,所有急于为他遮风挡雨、铲除一切障碍的冲动,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多余,成了不被需要、甚至令人厌烦的负担。
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件件都要过问。
事事出头?件件过问?沈照野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这些年来的紧张、护短、恨不得将他纳入羽翼之下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的行径,竟是这般惹人厌烦的掌控吗?
他想起自己因为他遇刺而暴怒失控,想起因为他几日没有消息就不顾规矩让雁青传信,想起因为他膝盖不适就非要背他上山,甚至刚才,还在咄咄逼人地追问……这一切,是不是在李昶看来,都是一种束缚,一种不信任,一种对他能力的轻视?
沈照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倾尽全力地保护,却没想到,这些或许早已成了李昶想要挣脱的枷锁。
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
自有打算?他有什么打算?是打算继续隐忍,任由皇后磋磨,直到身体彻底垮掉?还是打算用他那些在朝堂上初露锋芒的手段,去和盘根错节的林家、和深宫里的皇后周旋较量?他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凶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得了吗?
沈照野意识到,李昶所谓的自有打算,很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独自承受,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将他沈照野排除在外的计划。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
李昶说,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听他的?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面对那些魑魅魍魉?看着他可能因为所谓的打算而受到更深的伤害?沈照野做不到。
可若不听呢?继续像现在这样逼问下去?结果就是眼前这样,换来他更激烈的抗拒,和那句伤人伤己的“不是小孩子了”。
沈照野第一次在他们两人的关系里,感到了一种进退维谷的茫然。他发现自己惯用的方式,在李昶这里似乎彻底失效了,甚至起了反效果。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失望吗?是的,失望于李昶的不信任,失望于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依靠自己。伤心吗?或许也有,为那句仿佛要划清界限的话语。但更多的,是担忧,是无力,是某种因分离与隔阂而感到的尖锐刺痛。
他想起小时候,李昶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着随棹表哥,无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那时候,他是他全部的天空和依靠。
而现在,他的阿昶长大了,想要自己飞了,甚至觉得他这片天空,有些碍事了。
沈照野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厢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积雪压断松枝的咔嚓声格外清晰,像是在他心头也崩断了一根弦。
他该怎么做?是继续强硬地插手,哪怕让他厌烦?还是真的试着放手,相信他自有分寸,然后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可能摔得头破血流?
沈照野不知道。他只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似乎不再仅仅是皇后的刁难,或者一件需要隐瞒的委屈,而是一条因为成长和秘密而悄然裂开的鸿沟。而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可以跨越过去的桥梁。
“行吧,你既这么说了,便听你的。”沈照野站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带得椅子吱呀一响。他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淡了下去,但语气依旧控制得平常,“反正你如今是大了,主意正,很多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一趟,找王知节他们有点事。待会儿让小泉子来陪你,自己先睡,不必等我。”
李昶闻言,下意识站起身:“随棹表哥,这么晚了,你去找王知节做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生气了吗?我刚才都是浑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照野拉开门,冬夜的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厢房。他侧过半张脸,轮廓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没生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琐碎安排,关于明日法事和之后回程的。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出了房门,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将那满室的温暖和伫立原地的李昶,一同关在了身后。
李昶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中。窗外是兰若寺寂静的冬夜,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而沈照野离去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野:我不落泪,情绪零碎~
第58章 燎原
那声树枝断裂的脆响,如同在李昶紧绷的心弦上狠狠弹了一指,悬而未断。然而,比这声响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沈照野接下来的反应。
“我没生气……也没什么大事……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然后,沈照野什么也没再说,径直转身,拉开了房门。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在李昶冰冷的心上又添了一层寒霜。门被轻轻带上,没有摔,没有撞,就那么平静地合拢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仿佛将李昶彻底隔绝在了沈照野的世界之外。
厢房里死寂一片。
李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不行吗……不行吗……
李昶,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怎么能,你又怎么敢对随棹表哥说出这样的话?
你又将随棹表哥置于何地?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慌和悔恨。他深知沈照野的性子,看似混不吝,实则重情至极,尤其是对他这个表弟,这么多年来一直担在肩上,未曾放下。而自己那句话,无异于直接否定了沈照野这么多年为他所做的一切,像是在嫌弃他的多管闲事,亲手将那份赤诚的关怀推开、践踏。
沈照野意味不明的眼神和毫不犹豫的离去,比任何斥责都让他害怕。这是沈照野第一次,因为他的缘故,流露出如此明确的、带着疼痛意味的失望。
“李昶,你真是个混账……” 他在心里无声地咒骂自己。他唾弃自己的口不择言,更唾弃这口不择言背后,那个胆怯、自私、阴暗的自己。他明明比谁都依赖沈照野的关怀,比谁都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可为了掩盖那个最不堪的秘密,为了那点可怜的自保和无法言说的心思,他竟用最伤人的方式,去回馈这份温暖。他觉得自己卑鄙极了。
此刻,他内心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悲视如同沼泽中的毒气,弥漫开来,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看吧,李昶,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你的报应。你那些龌龊的心思,甚至不需要暴露,仅仅是为了掩盖它而说出的谎言和蠢话,就足以摧毁你最珍视的关系。你果然不配得到他毫无保留的好。你果然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伤害。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害怕失去,害怕被厌恶——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现实的前奏。沈照野的离开,像是对他这份不正常感情的最终审判。
李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冲出去,追上他,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告诉他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求他不要生气,不要不管自己……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胆怯,那深入骨髓的胆怯,再次攫住了他。追上去之后呢?怎么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非要隐瞒皇后刁难的真实原因?难道要说出那个真正的、令他无比羞耻的理由吗?——因为他害怕沈照野与皇后说话,更害怕皇后会将他对沈照野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通通抖搂出去。他不敢。他宁愿承受沈照野的失望,也不敢冒一丝一毫那个秘密被窥破的风险。这种绝望的念头,让他连挽回的勇气都丧失了。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更远的、更黑暗的来日。沈照野会不会从此就真的听他的,不再过问他的事情?会不会觉得他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庇护,于是慢慢收回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怀?
他们之间,会不会就此生出无法弥补的裂痕,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下君臣之礼、表兄弟之名?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李昶就感觉心脏像是被紧紧攥成一小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比他跪在冰冷佛堂里承受的任何苦楚,都要难受千百倍。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着雪沫,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嘲笑。烛火因为门开时灌入的冷风而依旧不安地跳动着,将李昶孤立无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而孤独。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入还残留着沈照野指尖药膏清香的膝盖间。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冰冷的绝望和滚烫的自我厌恶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他亲手推开了那唯一的光,此刻只能独自沉浸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品尝着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甚至不敢去想,明天天亮之后,该如何面对沈照野。那句伤人的话,和沈照野离去时的背影,已经成了他心头一道新鲜而剧烈的伤口,每一次忆起,都带着难以忍受的抽痛。
第二日清晨,兰若寺的晨钟如同昨日一样,悠长而平稳地响起,穿透雪后清冽的空气。李昶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穿戴整齐,坐在厢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当听到隔壁沈照野开门、与照海低声交谈的声音时,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拉开门,正好看到沈照野站在廊下,背影挺拔,正吩咐照海去查看马匹和今日法事的准备。
“随棹表哥……”李昶走上前,声音沙哑,态度小心翼翼。
沈照野闻声回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昨晚的冷硬,也没有往日的戏谑,平静得有些过分。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对照海说:“……再去问问寺里,今日人多,斋饭准备得如何,莫要出了岔子。”
他语气如常,条理清晰,却唯独将李昶晾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无需在意的存在。
李昶后面准备好的道歉话语,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照野线条冷硬的侧脸,那声嗯直直砸在他心上,空了一拍。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默默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他果然生气了。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李昶从未被沈照野如此冷漠对待过,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责骂,却比责骂更让人难受。他现在……是不是连跟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
用早斋时,桌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常。往常,沈照野定然会挨着李昶坐,一边自己吃,一边还不忘把李昶多看了两眼的菜挪到他面前,嘴里还要嫌弃两句“吃这么少,跟猫儿似的”。
可今日,沈照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离李昶隔了好几个座位,只顾埋头吃自己的,偶尔跟王知节或孙北骥说两句话,眼神一次都没往李昶那边瞟。
李昶吃得心不在焉,面前食味尚可的素斋仿佛都失了味道。他几次悄悄抬眼去看沈照野,却只看到对方专注用餐的侧影。小泉子站在他身后,也察觉到了这份低沉压抑,连布菜都更加轻手轻脚。
裴元君看了看沉默的儿子,又看了看明显情绪低落、食不知味的外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夹了一筷子李昶平时爱吃的素菜放到他碗里,柔声道:“阿昶,多吃些,今日法事时辰长,耗费精神。”
李昶勉强笑了笑:“谢谢舅母。” 却依旧没什么胃口。
坐在对面的孙北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王知节,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哎,看见没?不对劲啊。咱们少帅今天怎么不围着殿下转了?闹别扭了?不应该啊。”
王知节默默喝了口粥,瞥了一眼气氛凝重的两人,低声道:“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他心里也纳闷,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早就成这样了?但他素来稳重,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
上午是为北安军阵亡将士举行的超度大法事。往生堂内,梵音缭绕,庄严肃穆。沈望旌率领众人肃立,沈照野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姿笔挺,面容沉静,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悲悯的氛围中。李昶则强打着精神,站在裴元君身边。
法事间歇,众人可稍作休息。李昶看到沈照野独自一人走到殿外廊下,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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