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是动用北疆军中的关系,搜集林家子侄在外任上贪墨枉法、纵奴行凶的证据;还是利用他在兵部乃至京城纨绔圈子里的人脉,掐断林家的某些财路,散播些动摇其声望的流言;甚至,只需沈照野明确表现出对林家的厌恶,自然会有无数想讨好镇北侯府、或者本就与林家不睦的官员,前赴后继地去寻林家的错处。
大致有了章程,沈照野抬起眼,看着李昶那副平静接受安排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李昶的额头,没好气地骂道:“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藏着掖着,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李昶,你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嗯?是觉得你表哥我扛不住皇后那点阴私手段,还是觉得镇北侯府的招牌是纸糊的?”
他越说越觉得来气,声音也扬了起来:“你要是早吭声,至于年年跪那冰窖子?膝盖落下病根很好玩是吧?!”
李昶被他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听着他带着怒其不争的斥责,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他垂下眼睫,老老实实地认错:“是我想岔了,随棹表哥,你别生气。” 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懊悔。
沈照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李昶悄悄抬眼看了看沈照野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随棹表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那你还送我去木兰营吗?”
沈照野正处在旧气未消、新气乍起的关键时刻,闻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去什么去?就你这细胳膊细腿,风吹就倒的样儿。” 他转过头,瞪着李昶,“再气我,我就直接把你埋后山那棵白茶花底下当花肥,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琢磨你又瞒着我作了什么妖。”
李昶:“……”
解决了心头关于李昶膝盖伤情这个最大的疑问,又看李昶那副自知理亏、任打任骂的模样,沈照野心里那点因为被隐瞒和自己私下揣度而产生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再结合李昶方才急于否认的迫切态度,他基本可以断定,那句“不是小孩子了”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并非真的嫌他管得多。
这么一想,沈少帅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松快了些。他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颗饱满的冬枣,丢进嘴里,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干燥。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昶。烛光下,李昶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因方才情绪激动,眼尾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头发半干地披散着,显得脖颈愈发纤细,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文弱。
沈照野在心里啧了一声。就这身板,还不是小孩子?离了他的眼,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
枣核被他精准地吐到一旁的空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体重新坐正,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这事儿还没完的意味。
“行了,跪伤的事翻篇。” 沈照野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但眼神依旧专注,“现在,聊聊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指间拈了一颗冬枣,转着玩了一会,才继续道。
“李昶。”沈照野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不日将开府建牙,是名正言顺的雁王了。往后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章程?” 他仔细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迂回地问道,“是想效仿太子殿下,兢兢业业,为君父分忧,将来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还是想像一些远支宗室那样,领份俸禄,寻个清贵闲职,寄情山水,图个一世安稳清静?”
他屏息等待着答案。他害怕听到李昶选择前者。那意味着李昶将主动踏入永墉最核心的权力漩涡,意味着他们未来很可能因立场、派系甚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走向对立。那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李昶闻言,却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从未想过这些。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并无太多想法。父皇既让我在礼部观政学习,我便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他……朝堂纷繁,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那个位置,从未入我眼。我只愿在其位,谋其政,但求问心无愧,并不想卷入太多是非。”
他有些惊讶沈照野会担心这个。那个位置?他从未肖想过。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的困境和压抑内心深处不该有的妄念了。他甚至觉得,若能做个清闲王爷,远离永墉是非,或许还能有更多时间见到随棹表哥。
沈照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澄澈和不似作伪的淡然,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他暗自松了口气,但另一个更贴近他私心的问题,随之浮上心头:“那……你我呢,李昶?” 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以后等你王府规制齐全,有了自己的心腹臣属,有了需要你守护的家室,” 沈照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还是说,到了那时,我这个表哥,就该识趣地、体面地退到一边,只在年节时分,按着宗室规矩,递上一份不痛不痒的问候帖子,维系着表面情分?”
这话问出来,他甚至感到一丝难堪。这不像他沈照野会说的话,带着一种摇尾乞怜般的不确定。但他太需要这个答案了。李昶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们会变得生疏、客套,成为彼此生命里一个遥远的符号。
李昶彻底怔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照野,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棹表哥……担心这个?担心自己会疏远他?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他听过最荒谬的话。
“怎么会?!” 李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随棹表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假设,“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比什么王府、臣属都要重要千倍万倍,没有什么体面地退到一边,永远不会有。”
他因为激动,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照野:“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我在哪里,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我的随棹表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我……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配不上你这般待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成了你的负累。”
他从未想过,强大如沈照野,竟也会有不安全感,而且这不安竟源于自己。这让他心疼又无措。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证明,他怎么可能会疏远沈照野?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他才好。可这份过于炽热的情感,恰恰是他必须死死压抑,绝不能显露分毫的。
听着李昶几乎是发誓般急切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沈照野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一股滚烫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寒意。他甚至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别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李昶。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照野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既然你把我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那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昶,“我可以接受你遇到难处,甚至可以接受你一时半刻解决不了。这世上没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我沈照野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加重:“但我绝不能接受的,是你把我当成外人,完全蒙在鼓里,一个人去硬扛。这次是跪伤,下次呢?如果下次是更阴险的算计,是刀剑加身的陷阱,你是不是也打算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往里跳?等到扛不住了,浑身是血了,或者被我意外发现了,再编一个更圆的谎话来搪塞我?”
沈照野不再给他思考的余地,斩钉截铁地提出最终的要求,目光灼灼,带着战场上下达军令般的决绝:“我不要求你事事巨细都向我禀报,你是雁王,有自己的判断和不得已,我明白。但至少,李昶,你给我听清楚——关系到你自身安危、健康,任何可能危及你性命的大事,你不能瞒我,这是底线,是我们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和依靠。不是商量,是你必须给我的承诺,现在,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李昶望着沈照野那双仿佛能燃尽一切虚伪的眼眸,感受着那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心中最后一点因为隐瞒而筑起的壁垒轰然倒塌。他重重地点头,仿佛在立下最重要的誓言:“能做到的,随棹表哥。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瞒你任何关乎性命安危的事。”
他在心中默念:除了我这颗早已不属于自己、也永不能让你知晓的心。除此之外,我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共享。
一番深谈,李昶情绪起伏,加上这一日一夜的担忧与,眼圈还红着。沈照野见他只穿着单薄寝衣坐在那里,怕他着凉,明日又发起热来,便道:“时辰不早了,话也说开了,你快些上床歇着吧。”
李昶刚与他和好,心中正是依赖不舍的时候,哪里肯就这么睡下。他摇摇头,带着点软软的恳求:“我还不想睡,随棹表哥,我们再聊会儿吧,说说你在兵部的事,或者北疆也行。”
沈照野看他那样子,心一软,正要开口,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照海压低了却难掩紧迫的声音:“少帅!有紧急情况禀报!”
屋内的两人同时一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兰若寺深夜,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沈照野立刻起身,对李昶快速交代道:“你先睡,我去看看。明日再说。”
李昶也知道事情轻重,虽然担忧,却不再纠缠,只点了点头:“嗯,随棹表哥,你小心些。”
沈照野嗯了一声,右手轻搭了一下李昶的发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寒冷的夜风再次涌入,吹动了桌案上的烛火,也吹散了屋内刚刚聚起的一点暖意。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激动!!!
因为要写到初吻了(虽然是face,不是mouth,但素……哈哈哈哈哈哈哈)(趁病偷袭)(大家猜一猜是谁偷亲呢~)(好问题)啊啊啊啊啊啊O_o
第61章 雪泥
夜色如墨,朔风卷着雪沫刮面而来。兰若寺山门之下,五人五骑冲破沉沉夜幕,沿着覆雪的山道疾驰而下。
沈照野一马当先,墨色的大氅在身后猎猎翻飞,与夜色融为一体。照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三名府兵,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雪雾,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半个时辰前,照海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两名府兵巡视兰若寺周边。雪后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行至山脚,靠近一处标识地界的石碑时,照海注意到雪地上有一片不自然的暗红,以及凌乱拖沓的痕迹。
他心中一紧,立刻循着痕迹上前,赫然发现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倒在石碑旁,马臀上插着一支断箭,伤口周围的皮毛被凝固的血块黏连,身下的积雪被大量鲜血染成褐红色。马匹气息微弱,鼻息喷出的白雾微不可查,显然是失血过多,力竭至此。
照海立刻认出,这是镇北侯府的马,而且是今晨他亲自指派去接应护送柳文渊那六名府兵的三匹马之一。他诧异不已,一边命随行府兵立刻回寺请精通兽医的王知节前来救治,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寺内向沈照野禀报。
沈照野闻报。山匪?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但也疑点丛生。这一带并非穷山恶水,少有大规模山匪盘踞;即便有柳文渊所说的零星毛贼,也绝不敢轻易对装备精良、明显是军旅出身的侯府府兵下手;再者,两组府兵,目标明确,山匪劫掠商旅常见,主动攻击这等队伍,风险极大而收益不明,绝非明智之举。
且那匹马是逃回来的,说明遭遇战发生地离此应有一段距离,山匪通常不会在离巢穴太远的地方设伏,更不会让受伤的马匹跑这么远。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照野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前往探查。他派人立刻将此事禀报沈望旌和李昶;命孙北骥、王知节调动所有随行府兵,加强兰若寺警戒,将原本松散的保护圈收紧,重点把守通往客堂区域的几条路径,确保其固若金汤。安排完毕,他又迅速写就一封短信,用信鸽发往京都兵部及巡防营示警。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照海和三名好手,牵马下山。
雪夜无月,唯有地上积雪反射着微光。沈照野与照海策马奔驰在最前,扫视着四周。头顶上空,雁青与击云上下盘旋,俯瞰苍茫雪地。
地上的马蹄印和拖痕尚算清晰,指引着方向。直到一处岔路口,痕迹变得纷乱复杂,分别通向左右两条路。左边一条略显狭窄崎岖,但据说是近路;右边则宽阔平坦,但绕远。
照海勒住马缰:“少帅,走哪边?还是分头行动?”
沈照野拉住躁动的坐骑,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他目光扫过两条路,迅速判断:“府兵完成任务后,为尽快归队,必选近路。留记号,走左边。”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一行人再次催动马匹,沿着左边山路疾驰。不知奔出多远,头顶的雁青与击云突然发出两声尖锐的唳鸣,双双朝着路旁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俯冲下去,在其上空不住盘旋示警。
“停!”沈照野低喝一声,众人齐齐勒马。他翻身下马,示意两人警戒,自己带着照海和另一名府兵,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枯黄的芦苇,向深处走去。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芦苇丛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血色弥漫。六名府兵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积雪和枯枝下,但显然掩埋者十分仓促,不少肢体还暴露在外。旁边的几匹马也倒毙在地,身上插着羽箭。
沈照野沉着脸,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照海在一旁低声道:“尸体尚未完全僵硬,血液也未彻底冻结,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个时辰。看伤口……都是箭伤,而且几乎都是一击毙命,箭矢入射角度刁钻,是从高处埋伏射击的。”
沈照野用刀尖轻轻拨开一具尸体颈部的伤口:“箭簇已经被取走,但看这创口形状和深度,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寻常镖局或猎户用的。制作精良,穿透力极强。”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伏击地形,语气冰冷,“寻常山匪,哪来这等财力装备如此精良的弓箭?就算买的,渠道也绝不简单。此事背后,绝不单纯。”
他迅速做出安排:“照海,你带两人,立刻将弟兄们的遗体妥善收敛,用随身带的油布裹好,设法运回寺中,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阿武,放飞信鸽,将此地情况详述,飞报侯爷和京都,加急。告诉他们,我们遭遇伏击,对方目的不明,疑似针对侯府,请京畿卫戍立刻派兵沿路搜查,并严查各城门出入,尤其是携带弓箭者。”
60/217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