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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时间:2026-03-15 19:54:00  作者:回头圆
  “本以为这次是十拿九稳,借疫病这把刀就能成事。没想到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个什么孙无咎的徒弟,还真他娘的把疫情给控制住了,打乱了全盘计划。否则,我们连那些死士都不用派,只需坐山观虎斗,等着看他们被疫病拖垮,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张居安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问题,他犹豫着开口:“叔父,就算朝廷有些人不想他们好过,但不是还有镇北候在吗?他可是沈照野的亲爹,李昶的亲舅舅,朝廷这么做,难道就不担心寒了他的心?北安军要是稳不住,万一他们俩真死在了茶河,永墉就不怕北疆起兵造反吗?”
  “造反?”张丘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盯着张居安,“思危啊思危!我叫你多看书,多动脑子!你但凡把逛窑子、听小曲的一半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问出如此蠢笨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不耐,语气变得极其肯定,掷地有声:“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把整个大胤朝翻过来,仔仔细细数上三遍,最不会造反的,永墉城里那位陛下最不怕他造反的,就是他沈望旌治下的北安军。”
  张居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惧怕,他眼巴巴地看着叔父,等着下文。
  张丘砚看着侄儿那懵懂的样子,知道不把话彻底说透,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他慢悠悠地坐回铺着厚厚锦垫的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我先问你。”他开口,语气有些不耐,如同在考校一个愚笨的学生,“北安军,为什么偏偏叫‘北安’这两个字?”
  张居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后道:“因为他们驻扎在北安城啊。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错,表面上看是这样。”张丘砚微微颔首,“那我再问你,朝廷,为何非要将大胤最精锐、也最难啃的骨头——北安军,死死按在北安城那个鸟不拉屎、苦寒贫瘠之地,而不是让他们退守到更靠后、更舒适、也更便于控制的城池?”
  “因为……因为北安城是边防重镇?是抵挡尤丹人的前沿?”张居安试探着说,语气不那么确定。
  “重镇?前沿?”张丘砚道,“思危,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体面了。”
  “我告诉你,北安城之后,一直到中河道,绵延数百里,北疆再无任何像样的天然关隘可以阻挡尤丹人的铁骑。北安城那堵墙,就是北疆那些贱民……哦不,是北疆百姓,最后的活命屏障。”
  “一旦北安城破,后面那些城池,什么定远、平卢、河西……名字取得再好听,在尤丹骑兵的马刀面前,都跟纸糊的玩意儿差不多。被踏平、被攻破,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到那时候,城里囤积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还有那些活生生的男人、女人都会成为尤丹人随意取用的战利品。男的被砍杀,女的被凌辱,那场面,想想都觉得……热闹得很呐。”
  他盯着张居安骤然失色的脸,慢条斯理地追问:“那么,你现在还天真地以为,沈望旌,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万北安军弟兄,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个只顾着炼丹修仙的皇帝,为了维系他李家那摇摇欲坠的大胤江山在打仗吗?”
  “……不是。”
  “当然不是。”张丘砚脸上带着点你总算开窍了点的神情,“他们就是为了身后那几十万、上百万北疆父老的身家性命而战。他们脚下踩着的那点地方,就是他们自己,连同那些百姓,最后的葬身之地。他们不能败,一步都不能退。因为败了,退了,死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万大头兵,后面还有数不清的人要给他们垫背呢。”
  “现在,你看明白了吗?这样一支军队,这样一个爱民如子的大帅,他们敢造反吗?” 他自问自答,“他们不能,更不敢。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命门,他们的粮草、军饷、武器辎重,每一样都牢牢捏在朝廷手里,捏在永墉那些我们尊贵的同僚们手里。”
  “他们一旦敢有异动,都不用陛下亲自下旨,底下多的是人乐意立刻断掉他们的一切补给。北安军再能打,再凶悍,没有粮食吃,没有箭矢用,你能撑几天?能撑到下一个尤丹草原刮起要命的白毛风的时候吗?”
  “不能。绝对不可能。” 他摇摇头,却又笑着,像在欣赏这精妙困局,“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朝廷劳师动众派兵镇压,北面的尤丹人,那些真正的虎狼,就会像闻到腐肉味的秃鹫,铺天盖地地扑过来。他们会精准地抓住北安军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刻,冲上来,撕咬,杀戮……直到最后一个穿着大胤军服的士兵倒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幅画面:“那场景,想必是十分壮观的。只可惜,我们是无缘得见了。”
  良久,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道:“永墉城啊,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从上到下,醉生梦死,安逸得太久,骨头都酥了。大胤朝?哼,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些终日生活在锦绣堆里、听着靡靡之音、脑子里只盘算着怎么钻营、怎么捞钱的官老爷们,他们懂什么边疆?懂什么战争?”
  “他们坐在温暖如春的衙门里,穿着绫罗绸缎,品着香茗,看着沈望旌一次次送来的、字字泣血的请求补给、增援的军报,心里盘算的是什么?他们不会去想北疆的风雪有多刺骨,不会去想缺衣少食的士兵是如何用身体硬抗尤丹人的铁蹄,更不会去想城破之后百姓的惨状。”
  “他们只会觉得,沈望旌这老匹夫,又他娘的在虚报军情、夸大其词。目的嘛,无非是想从国库里多掏些银子出来,好中饱私囊,或者养肥他手底下那帮丘八。在他们眼里,北安军就是一头永远喂不饱、还总爱龇牙咧嘴的饿狼,得时时敲打,刻刻提防,绝不能让它壮大了,反过来噬主。”
  张丘砚放下酒杯,双手一摊:“所以,你看到了吗?思危,这就是大胤的朝廷,不,是永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最高明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用多做,只需要稳稳地坐在那个龙椅上,甚至都不用去看那些军报,自然有下面的人去揣摩他的心思,去克扣、去拖延、去刁难。他们就用沈望旌自己对北疆百姓的那点可笑的忠心,用他肩膀上那副甩不掉的责任,牢牢地拴住了这头能征善战的猛虎。”
  “用忠臣的软肋,来拿捏忠臣,让明明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发,打落了牙齿还得和血吞,最后还得继续拼死拼活,为他李家守住北疆的大门。这手段,难道不绝吗?简直是把人算计到了骨子里,还不费吹灰之力。”
  “你以为朝廷,以为陛下,真把北安军当什么肱股之臣、国之柱石?就是一条能打、又没法子不对主人死心塌地的看门狗罢了,用得着的时候扔块骨头,用不着了,或者觉得这狗可能有点自己的想法了,就饿它几顿,敲打几下,让它永远记得,谁才是给它饭吃的主人!”
  他顿了顿,想起今年北疆那险些崩盘的局势:“说起来,也是沈望旌和北疆那些贱民命不该绝。若不是尤丹自己家里先乱了套,老汗王死得是时候,几个儿子抢骨头打破了头,再加上雁王那个不起眼的小子,误打误撞去了北安城,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还真让他折腾出点水花,勉强稳住了局面……呵呵。”
  陈丘砚轻笑两声,目光再次投向亭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种血流成河的景象:“要不然啊,你以为今年的北疆,还能有命过上一个大胤的安稳年?做梦!”
  “真到了那一步,从北安城开始,往南一路,定远、平卢、河西……一座接一座的城池,那墙头上挂起来的,可就不是什么喜庆的红灯笼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到时候,挂满墙头的,只会是他们的大胤子民,被尤丹人砍下来、风干了、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血淋淋的人头。”
  张居安被这血淋淋的描述吓得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他咽了口唾沫,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比亭外的冬夜更冷。
  张丘砚将侄儿的恐惧看在眼里。他重新拿起那把银质小剪,慢悠悠地修剪起那枝绿萼梅。
  “觉得残忍?想不通?”他瞥了张居安一眼,“觉得朝廷如此对待忠臣良将,实在是自毁长城?思危啊,你还是太年轻,心肠也太软。”
  “这世间的事,尤其是朝堂上的事,哪里是简单的对错、忠奸能分得清的?沈望旌是忠臣,北安军是悍卒,这不假。但正因为他们又忠又悍,才更让永墉城里的那位,还有他手下那群嗅着权力味道过活的鬣狗们,睡不安稳啊。”
  “您是说……功高震主?”张居安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震主?”张丘砚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或许吧。但更关键的是,北安军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种错。”
  他看着张居安疑惑的眼神,耐心道:“你想想,一支军队,它的根基不在朝廷的恩宠,而在边境百姓的存亡。它的战斗力不靠京官的吹捧,而在与蛮族的血火厮杀中磨砺。它的忠诚,首先是对身后土地和父老的承诺,然后才是对遥远皇座上那个模糊身影的义务。这样的军队,对永墉来说,就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割伤手。”
  “朝廷需要北安军挡住尤丹人,这是实打实的利益。但朝廷也怕北安军尾大不掉,怕沈望旌有一天不甘心只做个边将,怕北疆真的被打造成铁板一块,从此只听沈家的号令,不再理会中枢的旨意。这种恐惧,并不会因为沈望旌表现得多忠诚就消失,反而会随着北安军战绩越彪炳,沈望旌声望越高而愈发强烈。”
  “所以。”张丘砚剪下一支翘枝,“你看到了,朝廷的对策就是一边用着他们,一边防着他们,时不时还要敲打一下,克扣军饷、拖延补给、按下军报,都是常规手段。目的就是要让北安军始终处于一种饿不死,但也吃不饱,能打仗,但也打得很艰难的状态。这样,他们才没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才会更加依赖朝廷,哪怕这依赖伴随着屈辱和猜忌。”
  “你说朝廷不怕寒了沈望旌的心?呵呵,他们当然不怕,或者说,他们算准了沈望旌不敢心寒。他的心寒了,北疆防线怎么办?那几十万百姓怎么办?沈望旌赌不起,北安军上下都赌不起。他们背负着太多东西,早就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这份沉重的责任,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锁。”
  “至于北疆起兵造反?”张丘砚再次嗤笑,“那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最后选择。沈望旌是忠臣,不是枭雄。他若造反,首先就要面对内部不和,不是所有北安军将士都愿意背上叛贼的骂名,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其次,他拿什么养活军队?北疆苦寒,产出有限,一旦朝廷断绝一切补给,光靠北疆自身,能支撑大军几日?最后,他还要在背后顶着尤丹人的刀子!他前脚造反,后脚尤丹的铁骑就会踏破北安城!到时候,他就是引狼入室、害死北疆百万生灵的千古罪人!”
  “所以,永墉城里的衮衮诸公,才能如此有恃无恐。他们拿捏的不是沈望旌的忠诚,而是他的软肋,是他放不下的责任和身后百万平民的性命。这比任何枷锁都牢固。”
  “看着吧,思危。”陈丘砚笑了,“大胤朝堂,从上到下,早已被这种自作聪明的权术和鼠目寸光的算计给腐蚀透了。他们一边享受着北安军浴血奋战带来的太平,一边又竭尽全力地提防、削弱这支保障他们太平的军队。多么讽刺,又多么幸运。”
  “对我们来说,此乃天大的幸事啊。一个王朝,若总是靠着透支忠臣的良心和牺牲边军的血肉来维系表面的繁荣,那它离真正的朽烂也就不远了。我们只需静静看着,看着他们在这条自作聪明的路上越走越远。或许有一天,当尤丹人真的再次兵临城下,而北安军再也无力支撑的时候,永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才会幡然醒悟,才会明白他们曾经有多么愚蠢。”
  “不过。”他话锋一转,“等到那时,一切也都晚了。而这,不正是他们自己一步步选择的结局吗?只能说一句——活该。”
  亭内温暖如春,炭火噼啪作响,插花幽香暗浮。但张居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消解的肃杀之气。
  夜色下的陵安府城墙,蜿蜒在黯淡的星光下,如山间草蟒。墙头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垛口。几个守城兵士缩在背风的角楼里,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们并未察觉,几道黑影正利用城墙砖石的缝隙和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照海一马当先,他健硕的身躯在此刻显得异常轻盈灵活,粗粝的手指扣紧砖缝,脚下一蹬,便上升一截。他身后的北安军士兵同样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暗夜中捕食的壁虎,只有轻微的摩擦声被风声掩盖。
  很快,照海的头探出了垛口。他谨慎地观察片刻,确认角楼里的兵士毫无警觉。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名士兵翻上城墙,摸到角楼门口,闪电般出手,用刀柄精准地敲在守军后颈。几个兵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被迅速拖到阴影处绑好、塞住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警报。照海一挥手,十几名精锐迅速下到城内,借着房屋的阴影,向着知府府邸的方向潜行。他们的脚步极轻,呼吸都控制在微不可闻的程度,只有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没有直接强攻张府。照海记得李昶的命令,先绕道去了钦差行辕所在的驿馆。驿馆内一片寂静,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照海轻轻叩门,三长两短。门立刻被拉开,顾彦章和慧明早已等候多时。
  “照海将军。”顾彦章低声道,侧身让进众人。
  他领了李昶的令,先行一步,探清陈府虚实。
  房间内,桌上摊开着一张详细的张府布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明哨、暗哨、巡逻路线以及张丘砚卧房的位置。
  “情况如何?”照海直接问道,目光落在布防图上。
  顾彦章指着图道:“张府守卫比平日增加了一倍,尤其是张丘砚的卧房周围,至少有四名好手贴身保护,应该是他蓄养的死士。府内巡逻队每半炷香经过一次他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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