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明在一旁打诳语:“这老匹夫,怕是知道自己缺德事做多了,怕鬼敲门。不过强攻动静太大,容易让他趁乱走脱。”
“不必强攻。”照海指尖点在张丘砚卧房的位置,“祁连已经就位。他熟悉府内格局,可以避开大部分眼线,从这里潜入,直取目标。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外面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给祁连创造机会。”
慧明看向照海:“如何制造混乱?”
照海从袖中摸出几个看起来像是炮仗,但结构更精巧的小玩意儿:“声东击西。选在府邸西侧的厨房附近,那里堆着柴火,离主院有点距离,动静闹不大,但足够让巡逻队分心片刻。”
顾彦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祁连那边……”
“公子放心。”照海道,“祁连的身手,对付那几个死士,即便不能瞬间解决,缠住他们绝无问题。只要混乱一起,他就有机会。”
顾彦章道:“如此也好。”
“好。”照海不再犹豫,立刻分配任务,“我去茶楼制高点,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张府,以防万一。慧明小师傅带几个人去西侧制造混乱,并搜寻张居安下落。顾公子,你带剩下的人,埋伏在张府几个可能的出逃路线上,一旦那张丘砚和张居安惊动逃窜,务必拦截。”
“甘棠呢?”照海又问。
顾彦章道:“他已先行潜入府内,在暗处策应祁连。若有不测,他会出手。”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夜色更深,寒风似乎也更刺骨了些。张府内,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祁连紧贴着墙根和廊柱的阴影移动。他对张府的格局了如指掌,这是他被沈照野从大牢里捞出来一路南行后,又被安排潜伏在此多日的成果。他避开一队刚刚走过的巡逻兵,身形一闪,来到了张丘砚卧房所在的院落外。
他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仔细观察。卧房门口守着两名佩刀护卫,眼神警惕。窗户紧闭,但里面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主人还未睡熟。
就在这时,张府西侧突然传来几声不算响亮,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隐约的呼喊和骚动。
“走水了?快去西边看看!” 门口的护卫之一立刻喊道,两人对视一眼,留下一个,另一个匆匆向骚动方向跑去。
机会!
祁连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他蓄势已久的,从阴影中猛地窜出,目标直指那名留下的护卫。那护卫只觉眼前一花,喉咙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倒在地。
祁连毫不停留,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向卧房那扇标注的侧窗,木质窗棂应声而碎。他一个翻滚落入屋内,动作一气呵成。
卧房内,张丘砚果然被惊醒了,正披衣坐起,脸上还带着惊疑。他床边,赫然站着四名眼神冰冷、手持短刃的死士。显然,他们并未被西侧的骚动完全引开。
“有刺客!” 一名死士低喝,四人立刻呈合围之势向祁连扑来。
祁连毫不畏惧,反手抽出腰刀,刀光在昏暗的室内划出冷冽的弧线,迎向四人。一时间,卧房内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祁连刀法悍勇,势大力沉,但四名死士配合默契,招式刁钻,一时竟将他缠住,无法立刻逼近床榻。
张丘砚脸色煞白,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就在两名死士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向房门方向逃去。一名死士为了给他创造机会,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祁连劈向张丘砚的一刀,血光迸溅。
就在这时,房梁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下,手中寒芒连闪,直取另外两名试图阻拦祁连的死士后心。是甘棠。他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平衡,两名死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地。
但就这片刻的耽搁,张丘砚已经在最后一名死士的护卫下,撞开房门,冲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追!” 祁连低吼一声,和甘棠立刻追了出去。
张丘砚的心跳如同擂鼓,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自家府邸复杂的花园、回廊间没命地奔逃。身后的打斗声、追赶声越来越近。那名忠心耿耿的死士不断将他推向岔路,自己则返身试图阻拦追兵,用生命为他争取那可怜的几息时间。
他躲进假山的洞穴,蜷缩在枯萎的花丛下,钻进堆放杂物的偏僻小屋……每一次短暂的藏匿,都被很快发现,逼迫他继续逃窜。寒冷、恐惧、还有一种令人耻辱的荒诞感笼罩着他。不久前陈丘砚还在暖阁里从容插花、高谈阔论,剖析朝局,视北安军为棋子。转眼间,却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自己的府邸里仓皇逃命,随时可能毙命。
终于,他被迫逃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庭院,这里原本是夏日纳凉之所,连接着通往府外的一条备用的侧门小径。希望就在眼前,只要穿过这片庭院,便可得生。
与此同时,距离张府不远的一处三层茶楼屋顶,照海伏在屋脊之后。他手中握着一把硬弓,弓弦已然拉满,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箭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锁定了那个在庭院中踉跄奔跑的、穿着白色中衣的模糊身影。
风不大,但足以影响箭矢。照海微微调整着角度,呼吸平稳得近乎消失。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专注和冰冷。
张丘砚喘着粗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他看到了那道侧门。只要出去,混入街巷……
就在他距离侧门仅有十几步之遥,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仿佛夺命阎罗的叹息,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张丘砚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顿。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箭杆,不知何时已然穿透了他的左胸,箭簇从他背后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花。
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没有激烈的搏斗。就在这寻常的冬夜,在他自家的府邸,在他即将触碰到生路的瞬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诅咒,想再次嘲讽这该死的命运和不公的世道。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股腥甜的液体。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冬夜,他眼中的惊恐、不甘、还有嘲弄,都迅速涣散开。
他向前扑倒,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鲜血从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他那件蜀锦织就的、此刻却沾满尘土和污秽的白色中衣。
照海在屋顶上缓缓站起身,收弓。他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庭院中不再动弹的身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事了,收队。”
第83章 白山
张丘砚的死讯,李昶没打算藏着掖着,甚至没想费心编造一个完美的理由。
李昶给出的说法敷衍得禁不起任何推敲——有穷凶极恶的匪徒,趁着茶河城疫病刚平、人心未定的混乱,潜入知府府邸行刺,张知府不幸罹难。匪徒已被当场格杀,张知府的遗体为警示宵小,已悬于城门示众。
这说法漏洞百出,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嗅出其中的不对劲。匪徒为何偏偏在此时刺杀张丘砚?又是如何突破府邸森严的守卫?但没人敢公开质疑。不过李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西南道所有还在观望、甚至心怀鬼胎的人:别问原因,看结果。这就是跟朝廷钦差对着干的下场。
在讨论如何处理张丘砚后事时,周衢义愤填膺:“此等逆臣,曝尸城门都是便宜他了!依下官看,就该枭首传檄各州,以儆效尤!”
钱仲卿道:“周御史,首级保存不易,一路传阅,怕是到第三个州府就没法看了,气味也实在不雅。”
司徒磊则考虑得更周到一些:“悬挂全尸也好,更能彰显朝廷……呃,彰显钦差威严。只是这冬日虽冷,时日久了,终究不美。是否需派人每日洒些石灰防腐?”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末了轻声补了一句:“悬挂之处,最好选在下风口。”
王客挠了挠头:“那得提醒守城弟兄们换岗勤快点,不然站那儿也够受罪的。”
李昶当时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闻言行笔时顿了顿,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稳定陵安府局势的政令随即一条条颁发下去。内容倒算中规中矩:由朝廷暂时接管陵安府政务,原府衙属官留任察看,协助钦差行辕处理日常事务;开仓放粮,安抚因知府暴毙而可能恐慌的百姓;加派兵士巡逻,维持街面秩序,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然而,关于如何给张丘砚定罪,以及此举可能带来的后果,众人却争论不休。厢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气氛也热络。
钦差行辕的人都在。周衢面前摊着一份他草拟的罪状,上面罗列了张丘砚贪墨军饷、勾结山匪、刺杀钦差等十几条大罪,字字诛心。
“诸位看看,还有何需要补充的?”周衢道,“张丘砚把控陵安府十几年,在西南道树大根深,朋党众多,如今我们用这等粗糙手段杀了他,若罪状不够分量,如何能服众?西南各州那些官老爷,哪个是省油的灯?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以此为借口,煽动民变,甚至举兵叛乱,该如何是好?”
他越说越激动:“不若把他的罪名钉死,让西南道所有人都看看,不尊朝廷号令,就是这般下场!”
司徒磊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周御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咱们这刺杀的说法,本就经不起推敲。罪状若写得太过,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怕是更会激起反弹啊。西南道的情况您也知晓,虽被陛下政令贬了层级,陵安府不再是首府,但此地富庶,张丘砚在此经营多年,影响力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钱仲卿也附和:“是啊,殿下。西南道民风彪悍,与中枢离心已久。若因此事引得各城不满,联手发难,咱们眼下这点人手,怕是……怕是难以应对。是否稍作缓和,只坐实其贪墨、渎职之罪,刺杀之事,含糊过去?”
于仲青沉默着,眉头紧锁。他在西南为官多年,深知此地盘根错节,张丘砚绝非孤家寡人。
王客是武人,想得简单些:“怕他们作甚?谁敢造反,老子带兵平了他!”
顾彦章一如既往地安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主位的李昶身上。
周衢见众人多有顾虑,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双手又习惯性地抓住了桌沿,眼看又要掀桌。
“周御史!”于仲青连忙开口,“稍安勿躁。”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实在话,“这桌子若摔坏了,修缮起来,也是一笔开销。如今各处都等着用钱,能省则省吧。”
周衢动作一僵,看了看那结实的紫檀木桌面,又看了看于仲青诚恳的眼神,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重重坐了回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争论暂时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位。李昶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不知是哪里的邸报,似乎看得专注。
照海像尊门神般立在他侧后方,面无表情。刺杀张丘砚的命令是李昶亲自下的,他们执行得不打折扣,但心里并非没有疑虑。觉得殿下是否因世子重伤而怒令智昏,行事过于操切了?这粗糙的局,能唬住那些在西南道混成了精的老狐狸们吗?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昶仿佛才察觉到这寂静,他将手中的邸报轻轻放在一旁,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怎么不说了?可是有章程了?”
今晨早些时候,沈照野短暂苏醒过一次,喝了点汤水,还哑着嗓子跟他说了几句话。虽然很快又昏睡过去,但确认他状态尚好,让李昶一直紧绷焦灼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因此,即便方才厢房里吵得如同市集,他也耐着性子从头听到了尾,没有像以往在国子监被吵得头疼时那样,直接让他们去外头雪地里抓两把雪糊脑袋上冷静冷静。
没人接话。沉默在蔓延。
李昶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开口,便自顾自地继续道:“诸位是否觉得,本王此番处置张丘砚,过于草率,有公报私仇之嫌?”
这话直接戳破了众人心中那层不敢明言的窗户纸。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只有周衢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殿下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张丘砚推诿抗命,死有余辜!”
李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诸位的想法,很正常。担心西南道因此生乱,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本王能理解,不会怪罪。”
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诛杀张丘砚,也并非全然是本王的独断。此乃陛下密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一直垂着眼的顾彦章都倏然抬起了头。
李昶朝后微微侧首。照海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一叠文书和信件,双手呈到了周衢面前的桌上。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李昶解释:“这些,是锦衣卫近年来对西南道的监察纪要,以及西南几大城池之间往来的密信抄件。”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点翻阅和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自前朝收复西南以来,此地便一直貌合神离,朝廷政令在此推行艰难,威严荡然无存。根据锦衣卫所查,以陵安府张丘砚为首,勾结西南诸多势力,早有反心,并暗中筹备多年,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目光扫过于仲青:“此次茶河城疫病,若非于大人当机立断,派于公子冒死赴京求援,致使疫情得以控制。那么,一座因天怒人怨而彻底沦陷的死城,便是他们起兵造反,最好的借口。”
“而离西南道最近的南淮水师,陆大帅亦早已察觉其异动,正是陆大帅预警,锦衣卫方能拿到这些关键证据。”李昶道,“然南淮水师一动,目标太大,西南道亦对其严密监视。故而,此次借茶河城疫病之机,我等奉旨入西南,实乃天赐良机,意在敲山震虎。”
“离京之前,高公公便已向本王委婉传达了圣意,西南道,需加以震慑,使其知朝廷天威仍在。”李昶道,“以眼下朝廷之境况,若西南当真举兵,能否迅速抽调大军平定,尚未可知。因此,擒贼擒王,杀一儆百,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暂时的安稳,是为上策。”
92/217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