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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时间:2026-03-15 19:54:00  作者:回头圆
  沈照野没辙,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慢吞吞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人躺下了,嘴却没闲着,一会儿说京都的家信里还说了什么,一会儿又惦记起北疆军中旧部,絮絮叨叨没个完。李昶坐在榻边,耐心地一一答了,声音平稳。
  忽然,沈照野看着床顶帐幔,低低笑了一声,接着又连着笑了好几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李昶正替他掖被角,闻声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随棹表哥,笑什么?”
  沈照野想侧过身面对他,刚一动就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只好老实躺着,望着李昶道:“就是觉得……挺怪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以前都是你生病喝药,我盯着你,逼你躺床上,哪儿也不准去。现在倒好,反过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新奇,“果然无聊得紧。李昶,你小时候是怎么忍住的?那么小个人,被关在屋里,也不闹脾气?”
  “我本就不爱四处走动。”李昶垂下眼,整理着沈照野枕边散落的头发,声音平淡,“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一日也就过去了。”
  他心里却想着,而且那时有你陪着,就我们两个。若是出门,三步一请安,五步一寒暄,应付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切,更耗心神。
  沈照野听着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脸上那点笑意渐渐凝住了。他望着李昶低垂的眉眼,安静了片刻,忽然唤道:“阿昶。”
  “嗯?”
  “是沈家……是老爹和我,拖累你了。”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沉闷,“等回了京都,盯着你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再想过以前那种清静日子,怕是难了。”他顿着,语气里透出些茫然和歉疚,“怎么办呢?”
  李昶替他拉被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将被子边缘细细压实。他抬起眼,目光清润,看着沈照野:“世间安得双全法。既然躲不开,接着便是。”他说,“况且,日子总是人过的。再忙乱,总也有喘口气的时候。一杯茶,一卷书,或是像现在这样,偷得半日闲,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就够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随棹表哥不必为此事挂怀。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沈照野看着他,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药力彻底涌上来,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李昶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沈照野睡熟了,才起身走到桌边。他的目光在堆叠的邸报和文书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一摞东西底下,微微停顿。
  他坐下,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封信笺。信藏得不算隐蔽,他方才坐下时便瞥见了那不同寻常的一角,此刻捏在手里,薄薄的,却有些烫手。
  他正要将信抽出,门外响起了顾彦章压低的声音:“殿下,此刻可方便说话?”
  李昶动作一顿,迅速将信笺塞入袖中,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沈照野,起身轻轻拉开房门,又反手带上,与顾彦章一同走向不远处的书房。
  “是张居安的事有眉目了?”李昶边走边问,声音放得很轻。
  “是。”顾彦章颔首,眉头微蹙,“派去核查的人回来了些消息,有些蹊跷。”
  据查,张居安此人,并非一直跟在张丘砚身边。在张丘砚早年尚未发迹、辗转各地为小吏时,身边并无子侄相伴。即便后来张丘砚官运渐起,在陵安府站稳脚跟,张居安也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他第一次以张丘砚侄儿的身份正式出现在陈府宴席上,是在陵安府前任知府叶蒙暴毙,张丘砚顺利接任知府之后。张丘砚此人,多年来未曾娶妻,也无侍妾,身边只有张居安这么一个侄儿常伴左右。
  问起张居安的来历,他的说辞倒也周全。自称原名陈居安,乃程家外室所生,因正室夫人不容,自幼被养在城外庄子上,从未踏入程家大门,也未见过叔父陈丘砚。后来程家满门被屠,他因名字未入族谱,侥幸逃过一劫。再后来,抚养他的庄子也遭了变故,他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乳母临终前提及陵安府还有一位当了知府的叔父,便前来投奔。几经周折找到张丘砚,验明正身,便改姓了张,留在府中伺候。
  这番说辞,张居安对着照海反复陈述过数次,细节都能对上,听起来似乎天衣无缝。府中下人的说法,也与张居安保持一致。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所有人的口径太过一致,仿佛事先对过词,连一点因人而异的细微偏差都没有。这反而显得不真实。
  顾彦章觉出不对,便将盘问张府下人的事交给了慧明,自己则去翻查张府留存的人事记录。他发现,在张居安刚出现在张府的那一两年里,府中仆役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更换。差人去查那些被替换掉的旧人,不是已经亡故,便是举家迁走,杳无音信。好不容易在邻府找到一个当年在张府做过杂役的老翁,人却已经疯了,瘸着腿,以乞讨为生。甘棠找到他时,他正捡拾烂菜叶果腹。给了些吃食,问起旧事,老翁言语混乱,颠三倒四,翻来覆去说得最清楚的一句便是“公子要吃松糕”。
  起初顾彦章并未在意这句疯话。直到他苦思张居安身世线索而不得时,那句松糕忽然闯入脑海。松糕是江南常见的点心,他在外游历时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但在西南陵安府,这却并非本地特产。他特意派人去市面上打听,才知陵安府原本并无此物,是前任知府叶蒙的两位公子游学江南后,其中那位小公子极爱此物,回到西南仍念念不忘。叶蒙的长子疼爱幼弟,便特地花了银钱,请城中点心铺的老师傅远赴江南学了做法,回来专做给弟弟吃。因不合西南本地人的口味,这松糕在陵安府并未流传开来,知道的人很少。
  提起前任知府叶蒙,此人因在大胤军队兵临城下时选择了里应外合,城池易主后得以留任知府,多年来政绩平平,并无突出之处。顾彦章依稀记得,叶蒙膝下似乎只有一子。那这备受宠爱、甚至特意为他学做江南点心的小公子,又是从何而来?
  再细查下去,原来这位小公子并非叶蒙亲生,乃是其族妹之子。因族妹家中遭了变故,孩子无人照料,叶蒙又颇为喜爱这个孩子,便接到府中抚养,视如己出,府中上下皆称其为小公子。几年前,叶蒙一家被仇家毒杀,案子至今未破,成了悬案。叶蒙死后,陵安府官员百姓推举,张丘砚才接任了知府。不久之后,张居安便被大张旗鼓地接入了张府。
  线索查到这里,似乎又断了。明知张居安身上有疑点,却抓不住实质的把柄。顾彦章将关于张居安的所有零碎信息铺在眼前,目光再次掠过那句疯癫的“公子要吃松糕”。
  松糕……在陵安府,这并非寻常之物。若按张居安自己的说法,他十几岁前一直生活在偏僻庄子里,连程家本家都未去过,又是从何得知,并且如此清晰地记得这种并非本地特产、且只在叶府小范围内出现的点心?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顾彦章脑中闪过。虽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能断定什么,或许有别的巧合或解释,但在此刻所有线索都陷入僵局时,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深究的方向。
  “顾公子的意思是,怀疑这张居安,与已故的叶府有关?”李昶听完,沉吟着问。
  顾彦章微微躬身:“目前尚无线索。此念仅是猜测。属下已加派人手,沿着叶蒙旧案以及叶府那位小公子的去向继续探查。”
  李昶思忖片刻,道:“既然有了方向,总比无头苍蝇乱撞要好。叶府旧案,张丘砚上位,张居安出现,这几件事在时间上衔接紧密,应当不是偶然。”他顿了顿,“既如此,直接问问张居安本人吧。有些事,藏着掖着,不如摊开来说。”
  “是。”顾彦章应下,又道,“另外,西南道其他州府,自张丘砚伏法、尸身悬城示众后,皆已上表请安,言辞恭顺,暂无异动。看来殿下此番雷霆手段,确实起到了震慑之效。”
  “表面恭顺罢了。”李昶并不意外,“他们不过是暂且蛰伏,观望风向。越是如此,越要尽快将陵安府乃至整个西南道的后续事宜料理清楚,不留首尾。”
  又商议了几件茶河城重建及物资调配的具体事务,顾彦章方才告退。
  书房内安静下来。李昶独自在桌边坐了片刻,窗外天色已渐渐暗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袖中取出那封藏匿的信,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起来。
  信不长,是京都来的信,夹杂在汇报公务的文书之中。内容很快便看完了,李昶却维持着执信的姿势,久久未动。
  一阵不知从何处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桌案上的灯苗晃动了一下,也吹动了李昶未束起的几缕发丝。他像是被这寒意惊扰,手微微一颤,那薄薄的信纸便从指间滑落,打着旋,飘飘荡荡,竟恰好落入了桌旁燃着的炭盆边缘。
  橘红色的火舌倏地舔舐上纸张一角,迅速蔓延,不过片刻,那载着消息的信笺便化作一小撮灰烬,只有零星几点未燃尽的边缘卷曲着,泛着焦黑。
  李昶静静地看着,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这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的事情么?京中那些盯着镇北侯府、盯着沈照野婚事的人,何时消停过?
  李昶,你又在吃味些什么呢?他对自己说。
  另一边厢房内,沈照野睡得并不踏实。许是伤口隐隐作痛,又或是心里惦记着事,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觉得屋内有些气闷,便挣扎着起身,挪到窗边,支起一条小缝想透透气。
  不料一阵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瞬间将桌上堆放着的军报、文书吹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得嘞。”沈照野被风吹得一哆嗦,低骂了一句,“这鬼风,专跟我过不去。”
  他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忍着胸前伤处的拉扯感,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一一拾起。拍去灰尘,粗略归拢了一下,拿到灯下清点。点着点着,他动作慢了下来,眉头渐渐拧紧。
  又仔细翻找了一遍,他愣住了。
  其他的军报、各地文书、甚至从北疆来的信都在,唯独少了那一封——京都来的,夹在家信中,单独提及了陛下似乎有意为他赐婚,对象是某位郡王女儿的那一封。
  沈照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想到,定是李昶在他睡着时进来过,看到了这封信,并且拿走了。他睡了有一阵子,李昶就算是用爬的,也早该把信看完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混杂着焦急涌了上来。他一边烦躁地想着自己干嘛要因为这八字没一撇、沈家绝不会同意的破事心虚,一边又忍不住担心李昶看到后会怎么想。李昶心思重,表面不显,指不定心里怎么别扭,而且他一向不喜自己成婚,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真是天要下雨。”他干笑一声,也顾不上伤口疼了,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就往外走,得赶紧去找到李昶解释清楚。虽然他觉得自己根本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他摔上门,心里已经把京都那些吃饱了撑的、整天琢磨联姻扩势的勋贵宗亲骂了个遍。
  一个个闲出屁来了!
  本少帅在北疆砍人的时候没见他们放个响,这会儿倒惦记起他的婚事来了?打量谁不知道他们那点算计?想往沈家塞人,门都没有!早干嘛去了?在京城时一个个装聋作哑,他一走,倒他娘的蹦跶得欢。
  一封狗屁不通、想想都知道成不了的赐婚试探,也值得单独写封信来?塞在哪份公文里顺带提一句会死吗?
  他越想越气,脚步也越快。偏偏在这时候,让李昶瞧见了。
  穿过连接院落的长长游廊,经过一处把守森严的厢房时,沈照野目不斜视,打算径直过去。那是关押张居安的地方,他现在没心思理会。
  然而里面的人却不肯安生。
  “屋外走过的,可是沈世子?”张居安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沈照野脚步不停,硬邦邦甩过去两个字:“不是。”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张居安那带着点黏糊笑意的声音:“沈世子,呵呵,您就别同小生开玩笑了。小生这儿,可是有桩事情,想同世子说道说道呢。”
  “憋着。”沈照野毫不客气,“本世子没空听你扯淡。”
  听着门外脚步声并未停留,反而越来越远,张居安提高了音量:“沈世子,若是与雁王殿下有关的事呢?您也不听么?”
  沈照野的脚步倏地停住。他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廊下的风吹得他袍角翻飞。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嗤笑一声,声音冷了下来:“张居安,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拿这个要挟我?”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将张居安后续可能的话语彻底抛在身后。
  到了李昶的书房,里面却空无一人。烛火亮着,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那封要命的信。沈照野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线索。李昶房内点着杨在溪配的安神香,淡淡的药草气息萦绕。他折腾这一阵,药劲又有些上涌,加上伤口不适,便想着在李昶榻上靠一会儿,若是李昶还没回来,再出去寻。
  许是心神松懈下来,他靠着靠着,竟又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他身上好好地盖着被子,不是他自己胡乱扯的。他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昶回来过,见他睡着,给他盖了被子。
  还有心思给他盖被子……那应该是没生气吧?沈照野心里揣测着,稍稍松了口气。
  他起身下榻,推门出去寻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见到李昶的身影,倒是碰见一个有些眼生的仆役正在廊下清扫。沈照野也没多想,叫住他问道:“可见着雁王殿下了?”
  那仆役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回道:“回世子爷,殿下先前与于大人议过事,之后像是往关押那位张公子的厢房去了,说是要问几句话。”
  “多谢。”沈照野问清方向,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他却又突兀地停了下来,转身折返,走到那仆役面前,皱着眉头,有些突兀地问:“你们南地冬日里也有蚊子?”
  仆役被问得一懵,茫然地抬头:“蚊子?世子爷,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蚊子?”
  沈照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痒的错觉。他方才在李昶榻上打盹时,迷迷糊糊觉得脸上好像被什么小虫子叮了几下,又像是羽毛拂过,具体感觉说不上来。
  “没事了。”他挥挥手,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许是我睡迷糊了。”回头得让底下人给李昶房里也熏些驱虫的药草,李昶睡觉轻,万一真有不知死活的虫子扰了他清梦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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