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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后,他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请了大夫,用了药,那条命算是勉强从鬼门关捡了回来。他不知道叶砚知究竟用了什么说辞,叶蒙夫妇竟然默许他继续留在叶府,甚至保留了他那可笑又尴尬的二公子名号。但府里上下下,从主子到仆役,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名义上的公子,而是看一个心照不宣的、属于大公子的私有物,一个男宠。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当初的毒打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只觉得荒谬可笑,像是看一场蹩脚的戏,而自己就是戏台上那个最滑稽、最可笑的角色。难道就因为他无父无母,没有根基,像水中浮萍,所以就活该被命运随意拨弄,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在那些人眼里,是不是格外有趣,格外能衬托出他们生活的正常与美满?
渐渐地,连呼吸都让他感到疲惫。他想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可偏偏,叶砚知新娶的夫人怀了身孕。叶府上下都沉浸在即将添丁的喜悦中,这种时候,他若死了,会被视为不祥,是在诅咒叶府未来的孙辈。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连求死都不能随心所欲。
张居安觉得这简直荒唐至极。但看着那位叶少夫人,偶尔在园中遇见,她会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平淡的、保持距离的礼貌。比起叶家其他人,这已经算难得的善意了。为了这个尚未出世、与他毫无瓜葛的孩子,他决定,再忍一忍,再苟延残喘些时日。
叶砚知依旧常来他房里。张居安懒得给他任何回应,像块木头一样任由他摆布。奇怪的是,叶砚知竟也不恼,反而耐着性子,说些外面听来的趣事,或是带些小玩意试图哄他开心。张居安完全无法理解,叶砚知到底把他当什么?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还是某种具有挑战性的、需要耐心驯服的宠物?他明明是个男子,为什么叶砚知非要把他置于那种需要依附、需要承欢的角色里?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毫无反应的样子,叶砚知难道不觉得扫兴吗?
张居安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成了一件玩意儿,一件属于叶砚知的、没有自我的玩意儿。
终于,叶府的长孙平安落地。洗三礼那天,他远远看了一眼。那是个看起来很健壮的婴儿,哭声洪亮,只是皮肤皱巴巴的,实在说不上好看。
也正是在那场喧闹的洗三礼上,张丘砚找到了他。这个男人自称是他的叔父,详细说出了他母亲柳南的名字、样貌特征,甚至拿出了母亲曾经佩戴过的一枚旧银镯。张丘砚讲述了他的身世,那个始乱终弃的程家公子,正是他的生父,而程家,与叶家有着血海深仇。
张居安听着,内心并无太多波澜。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人,他谈不上信任,也谈不上激动,只觉得疲惫。他直接问张丘砚,找到他,究竟想做什么。
张丘砚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压低声音告诉他,当年大胤军队兵临城下,陵安府老城主,也就是张丘砚的父亲,率领军民誓死抵抗,凭借城墙之利,让大胤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眼看大胤军队粮草不济,即将退兵,是叶蒙,贪图富贵,暗中投敌,在关键时刻打开了城门,引狼入室。
城破之后,叶蒙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更是亲自带人,将程家上下百余口,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屠杀,首级悬挂城门示众。张丘砚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多年,从未忘记这灭门之仇。他说,他听闻张居安在叶府受尽屈辱,心中愤恨,如今找到他,既是骨肉团聚,更是要联手报仇雪恨。
说着,张丘砚将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张居安手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找个机会,把这个下到他们的饭菜里。叶蒙欠我们程家的,该还了。”
张居安看着手里那个冰凉的小瓶,几乎没有犹豫。叶家于他,早已不是什么恩主,而是囚禁他、羞辱他的牢笼。叶砚知所谓的情意,更是让他感到恶心。复仇?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念头,但他需要一种终结,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终结,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找到了机会,将瓶中的毒药混入了叶府的饮食中。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包括叶蒙夫妇,包括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叶家亲眷,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死去,他的内心一片空茫。
杀人,原来如此简单。那么,这些年困住他,让他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究竟是什么?是叶府的高墙?是叶砚知的偏执?还是他自己那点可笑的、对生的残存眷恋?
他来不及细想,张丘砚安排的人已经迅速将他接走,安置到了陈府。不久,张丘砚在各方势力的推举下,接任了陵安知府。而他,则以张居安这个新的身份,被张丘砚正式带入公众视野。由于他在叶府时本就深居简出,叶砚知又看得紧,陵安府认识他真容的人不多,少数几个知情的,也很快被张丘砚用各种手段处理干净了。
就这样,陈居安、叶知雨死在了那个充满屈辱的叶府,活下来的是张知府的侄儿,张居安。他用一种近乎放纵的、招摇过市的方式,扮演着这个新的角色,仿佛要将过去那个沉默的、隐忍的、痛苦的自己彻底掩埋。
张居安的故事讲完了。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油灯的光晕将他脸上那种有些疲惫,有些嘲弄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清晰。他抬眼看向始终静默的李昶,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殿下,听了这么个俗套又无趣的故事,不说点什么吗?比如评价两句?”
李昶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张居安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声音平稳:“世间苦难大多相似,无非生死别离,求而不得。你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例,算不得稀奇。”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能活下来,是你的本事。”
张居安嗤笑一声,没接话。
李昶也不再开口。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心思却飘开了些。且不论这段往事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即便张居安此刻所言非虚,李昶其实也并不十分在意那些具体的细节。他更感兴趣的,是张居安这个人本身。
无他,差别太大了。
无论是前些时日那个娇蛮任性、围着他打转、显得不合时宜又有些蠢钝的张公子,还是此刻这个言语犀利、眼神里藏着锋芒、将自身伤疤撕开也面不改色的张居安,都与他自己故事里那个沉默隐忍、在叶府夹缝中求生的男子形象相去甚远。
李昶有些好奇。这截然不同的三种性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张居安?哪一张是刻意披上的皮,哪一张是血肉模糊的里子?又是谁在拼命地掩盖、修饰着谁?
说来,一个人的性情,大抵总是与他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事情相适配的。比如沈照野,生于北疆草原,长于天地之间,见惯了朔风野火,生死豁达,因此养成了那般舒朗不羁、却又重情重义的性子。又比如他自己,生于四方宫墙之内,长于虚情假意、步步惊心之中,所见皆是算计,所感多是冷暖,因此心思沉郁,敏感多疑,习惯将真实想法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若非突逢巨变,遭遇常人难以想象的冲击,一个人的心性总不会骤然扭转,变得面目全非。而张居安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从一个备受冷眼、饥寒交迫的外室子,到叶府那个沉默顺从、承受凌辱的小公子,再到如今这个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思难测的陈居安。
这其间的转变,绝非自然而然。是叶砚知的暴行彻底摧毁了他对人性残存的期待?还是亲手毒杀叶府满门的经历,让他对生命本身失去了敬畏?亦或是认回张丘砚这个叔父,知晓了更复杂的仇恨与阴谋后,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扭曲的乐趣?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了口:“张公子,依你方才所言,你少时经历坎坷,在叶府亦多有隐忍。为何如今性情与过往判若两人?”
张居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泛。他歪了歪头,看着李昶:“殿下觉得,哪个才是真的我?”
他并不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轻飘飘的:“是那个在庄子里等死的小可怜?是叶府里那个逆来顺受的玩意儿?还是现在这个……您眼前看着还算顺眼的张居安?”他顿了顿,“或许,都是真的。也或许,都是假的。皮肉骨血,谁分得清呢?殿下若好奇,不妨自己猜猜看。”
李昶看着他这番故作玄虚的姿态,心中却已有了几分见地。一个人若连自己都看不清,或者不愿看清,那旁人也无需过多探究。他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话锋一转。
“既如此。”李昶问,“张公子此前言及,叶府之事后,是张知府念及骨肉亲情,将你接回府中,庇护于羽翼之下。这份恩情,你似乎并未感念太久。”
“殿下此言差矣。小生对叔父,自然是感念的。若非叔父,小生如今是叫陈居安,还是叶知雨,都难说得很,或许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这份再造之恩,小生时刻铭记于心。”张居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夸张的惊讶,“况且,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啊?我的叔父,陵安知府张丘砚,不是您派人一箭射杀,如今还挂在城墙上吹冷风吗?这弑亲的罪名,小生可担待不起。”
“哦?”李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所以,你感念的方式,便是将他的动向,借乞儿之手,以代笔书信,送至南淮水师陆轲将军案头?言其私蓄兵力,勾结西南,意图不轨?”
“殿下,证据呢?”张居安艰难摊了摊手,即便被绑着,姿态也显得很无辜,“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了。小生一个仰人鼻息的纨绔,哪有那般通天的手段?南淮水师?陆将军?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小生连门槛都摸不着呢。”
事实上,李昶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张居安。当初向南淮水师送信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信还是找人代笔的,查无可查。若说唯一的关联,便是那段时间,张居安确实以游历为名,去了一趟江南。
起初,李昶对张居安并无特殊感觉,只觉得他吵闹聒噪,行事不合时宜。但如今串联起来回想,张居安的许多看似无心的举动和言语,似乎都带着某种刻意的引导,比如不经意间透露张丘砚某些隐秘的行踪,比如对陵安府一些异常动向的随口评说,这些零碎的信息,最终都或多或少对李昶一方有利。李昶无法不对这个看似浑噩的纨绔子弟生出疑心。
“是么。”李昶道,“本王离京前,陛下曾赐下密令,许本王西南道便宜行事。这道密令,源头便是陆将军呈入御前的一封密信。信中所言,与张公子此前无意间向本王麾下之人透露的几处张丘砚私矿、以及他与西南几位刺史往来过密的趣闻,细节处颇多吻合。张公子,世间巧合之事,未免太多了一些。”
张居安眼神闪烁了一下,嘿嘿笑道:“殿下心细如发,小生佩服。不过,小生平日里就爱听些街谈巷议,或许是不小心听到了些什么,又嘴快说了出去。至于这消息怎么就到了陆将军手里,小生可就真不知道了。许是……天意?”
“天意?”李昶微微倾身,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公子在茶河城疫情稍缓,本王与诸位大人焦头烂额之时,恰好路过,又恰好提及张知府似乎对城外别院格外上心,时常有生面孔出入,这也是天意指引?”
张居安嘴角扯了扯,没有立刻接话。
李昶继续道:“那别院,后来查明正是张丘砚暗中训练死士、囤积兵甲之所。若非张公子这句无心之言,本王未必能如此迅速找到关键所在,一举捣毁其巢穴,断他一臂。张公子,你这无心之助,可谓功不可没。”
张居安沉默了片刻:“殿下既然什么都猜到了,还问小生作甚?是,我确实递了些消息出去。”他语气变得懒散,“没办法,谁让我那好叔父,胃口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糙。陵安府这座庙,眼看就要装不下他那尊佛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他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像两口枯井,“难不成,真等着他这艘破船沉底的时候,拉着我一起淹死?”
李昶凝视着他:“如此说来,你承认是你向南淮水师告密,借朝廷之力,除掉了张丘砚。”
“殿下,还是那句话,证据呢?”张居安艰难地摊了摊被绑的手,“叔父自己行事不密,得罪了哪路神仙,遭了天谴呢?”
李昶不再应这句话,而是再次转开了话题:“张知府将你接入府中时,是以叔侄相称。你当时,便信了?”
张居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昶会有此一问,随即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肩膀微微抖动,垂着头,低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殿下啊殿下,你可真是聪慧。信?我为何要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手握重权的叔父?殿下,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三岁稚童吗?”
他抬起头:“他找到我时,说的确是叔侄。那套说辞,什么程家血脉,什么叶家仇敌,听起来天衣无缝。他甚至拿出了我母亲年轻时戴过的一枚旧银镯,说得情真意切。” 他顿了顿,道,“可他看着我眼神,那不是叔父看侄儿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种让我恶心的、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贪婪。他在看我,又像是在看那个被他抛弃在庄子里,最终郁郁而终的女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李昶陈述道。
“怀疑?”张居安嗤笑,“我不仅怀疑,我还去查了。他用的是程家的旧关系网,总会有蛛丝马迹。我花了些银钱,找了个曾在程家伺候过的老人,虽然对方支支吾吾,不敢明说,但拼凑起来的信息足够了——当年那个路过柳云村,引诱了我母亲,又将她弃如敝履的程家公子,名字就叫程砚,后来化名张丘砚。”
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兴奋,却又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讥诮:“多讽刺啊,殿下?我的好叔父,竟然就是我的生身父亲。他抛下我们母子,让我母亲受尽屈辱含恨而终,让我在庄子里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在叶府受尽凌辱,最后,他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给我一个侄儿的身份,施舍一点虚伪的关怀,就想让我感恩戴德,为他卖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殿下,您说,一个男人,为了前程富贵,可以抛妻弃子,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多年后,他发现这个儿子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便又跑来扮演慈父,诉说不得已的苦衷,描绘复仇的宏图。这样的人,配做一个父亲吗?他给我的一切,所谓的庇护,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我,让我成为他棋盘上一颗更听话的棋子罢了。”
李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子。他明白了,从张居安确认张丘砚就是他生父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叔侄亲情就变成了世上最可笑的谎言,而后续的一切背叛与算计,都成了张居安对这个无情父亲最理所应当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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