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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青觉得他还是不适合默背,不一小心就走神了,最后不得不背出声音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钟怀青手机震动。
谷乐雨:“钟怀青,我要看今天食堂的菜单。”
钟怀青:“谷乐雨,你没学校公众号?”
谷乐雨:“我想问你,你告诉我。”
钟怀青看学校公众号,把菜单截图给他发过去,今天有谷乐雨喜欢的葱烧大排,但水果是谷乐雨最不喜欢的橘子。果然,谷乐雨看了之后说:“学校买了很多橘子,吃得人变成黄色。”
钟怀青:“你不吃给我。”
谷乐雨:“好的,我吃哈密瓜。”
钟怀青:“行。”
下课铃打响之前谷乐雨就会把助听器摘下来,他正式戴助听器已经三年多了,仍然不习惯嘈杂和噪音。有时候打铃前忘记摘助听器,一瞬间的声响得缓好久。
谷乐雨的世界安静下来,他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等钟怀青来认领他,谁也不看,其实谷乐雨有些害怕和他的同班同学产生眼神交流。一般在打铃两分钟后,钟怀青走进教室拍拍谷乐雨的肩膀,牵着他的手带他去食堂。
平时两人是不牵手的,谷乐雨紧紧跟着钟怀青,一般没什么危险,但饭点的学生个个如狼似虎横冲直撞,谷乐雨有一次差点被撞摔倒,以后的饭点钟怀青都牵着他。
谷乐雨也安安静静,排队打饭的时候紧紧贴着钟怀青,把钟怀青的衣摆揪成一团,偶尔钟怀青碰见认识的人打招呼,谷乐雨就会在人群中找那人是谁,看那人的口型,再看钟怀青的口型,偷看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自己的坏话。
他不愿被发现,自以为偷看得很隐蔽。
坐下之后谷乐雨把橘子给钟怀青,钟怀青把酸奶给谷乐雨。动作十分自然,两人都很习惯这样的交换,看起来是互相交换自己不爱吃但对方可以接受的东西,实际上只是谷乐雨把不爱吃的给钟怀青,钟怀青把谷乐雨爱吃的给他。
谷乐雨喜欢吃饭,因为有句话叫做“食不言寝不语”,谷乐雨拿这句话当做自己最喜欢的格言,吃饭的时候就算不是哑巴的人也不许说话,所以他总是吃得很慢,把自己当“正常人”的时间无限拉长。
以前钟怀青吃饭很快,菜扣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吃完了就开始等谷乐雨。看他吃饭像绣花,一次吃一小口米,再去夹菜,嚼嚼嚼,看着看着就笑了,撑着脑袋说谷乐雨你一口饭要嚼多少下?谷乐雨虽听不见,但余光瞥到钟怀青说话,就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钟怀青说没事,你慢慢吃。
谷乐雨不喜欢钟怀青说没事,尤其在他没听清钟怀青说话的时候,在这件事上他尤其固执,一定要弄清楚钟怀青想要对他说的每句话。他紧紧盯着钟怀青,大有你不说我就不继续吃饭的气势,钟怀青只好又说一遍:“你一口饭要嚼多少下?”
看清楚这句话,谷乐雨也不答,依旧慢吞吞吃他的饭。
之后钟怀青放慢自己吃饭的速度,学谷乐雨,用筷子吃米夹菜,嚼嚼嚼。
习惯后来养成,于是家里的饭桌上也变成钟怀青最晚下桌,他家的规矩是谁最后吃完饭谁收拾餐桌和厨房,以前都是喝酒的钟硕天同志担此大任,慢慢就变成钟怀青了。爸妈吃完脚底抹油,钟硕天为了抢先下餐桌酒都喝得少了,钟怀青还坐在那里嚼嚼嚼。
连着三天都是钟怀青打扫残局,徐芝和钟硕天坐在沙发上说很大声的悄悄话,徐芝说:“怀青最近斯文不少。”
钟硕天点头:“看来以后我再也不用洗碗了。”
徐芝又说:“你最近喝得也少了,早让你少喝点酒,继续保持啊。”
钟怀青面无表情挤了一泵洗洁精:“你俩去给谷乐雨送个锦旗吧,得感谢他。”
吃完饭钟怀青去水果店给谷乐雨买哈密瓜。
谷乐雨这个人见异思迁,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要吃哈密瓜,到了水果店看见大个的红彤彤的石榴又改了主意。钟怀青说那你自己剥,谷乐雨瞪着他那双眼睛假装看不懂,钟怀青又说一遍,谷乐雨,石榴自己剥。
谷乐雨很疑惑,手语比比划划几遍:什么?
钟怀青买了一个石榴,送谷乐雨回教室的时候没把石榴给他,谷乐雨拽他衣服跟他要石榴,钟怀青说:“我课间给你剥好,晚上拿回家吃。”
谷乐雨弯着眼睛点头。
谷乐雨一整个下午都在监督钟怀青剥石榴。
每个课间都要发消息:钟怀青,给我剥石榴;钟怀青,给我剥石榴;钟怀青,给我剥石榴。
钟怀青每条都回:谷乐雨,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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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第3章
钟怀青第一次和谷乐雨加上微信的时候挺不喜欢他的,那会儿两个人才八岁,钟怀青是个隐隐已经开始叛逆的小萝卜头,而在他眼里谷乐雨是个乖小孩,明明长了那么一副乖巧的模样,眼睛总是红红的,好像谁都能欺负一下,没想到谷乐雨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就让钟怀青反感:“钟怀青,你明天买糯米糍给我。”
钟怀青忍下来,想的是让让这个小哑巴,小哑巴“不会说话”也正常。但钟怀青不知道一次忍让换来的是更多的命令,钟怀青,你带我……钟怀青,你给我……钟怀青,你去……
也就一星期,钟怀青忍不了了:“你跟谁都这么说话吗?”
谷乐雨:“什么意思。”
钟怀青:“我又不欠你的。”
谷乐雨:“对不起。”
还以为会吵一架,结果谷乐雨道歉很快,似乎也真心。
大概半个月两人都没有联系,钟怀青不想伺候他了,这段友情维系的时间很短。钟怀青甚至不觉得这是友情,只是自己前段时间大发善心的“扶贫”。有天两人在家门口碰见,钟怀青当没看见他,谷乐雨看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
钟怀青真觉得谷乐雨很没有礼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不看谁。钟怀青走在后面,看见谷乐雨时不时抬手抠一下自己的耳朵,动作看上去很无措也很紧张,人却显得十分冷漠,真怪。
钟怀青是下楼帮徐芝买白糖的,谷乐雨自己出门也不知道干什么,钟怀青到底没有忍住,问了一句:“你干嘛去?”
谷乐雨只顾着走路,压根不理他。
钟怀青拽了他一把,谷乐雨被吓了一跳,受惊的兔子一样惊慌不定地往后看,看见是钟怀青才松了一口气,打了个手语,钟怀青看不懂。
钟怀青又问:“你干嘛去,我跟你说话呢,你妈呢?”
谷乐雨疑惑,钟怀青这才看见他没戴助听器,皱眉问:“你妈不是给你买助听器了吗?平时不戴就算了,一个人出门也不戴?”问完了才反应过来谷乐雨也听不见,这种无法沟通的感觉让钟怀青有点烦,他拿出手机打字给谷乐雨看,问他去哪儿。
谷乐雨也打字:买星星纸。
钟怀青:你妈怎么不陪你?
谷乐雨:不远,自己。
钟怀青:我陪你。
谷乐雨:不要。
钟怀青皱眉:为什么?
谷乐雨:你讨厌我。
钟怀青懒得解释,跟他说话费劲,也确实有点讨厌。但钟怀青勉强善良,强行带着谷乐雨一起去了商店,两人顺路,谷乐雨买星星纸,钟怀青买白糖。
回家后钟怀青问徐芝:“谷乐雨不是买助听器了吗?怎么没见他戴。”
徐芝叹气。
庄秀秀是单亲妈妈,自从搬来这边,唯一的依靠变成了徐芝,她有好多诉不完的苦,徐芝理解也同情,每次都认真听,从不许自己厌烦。徐芝说:“乐雨不喜欢戴,两个人前段时间总是吵架,后来你庄阿姨也放弃了,不想太为难孩子。”
吵架?谷乐雨要怎么吵架,两个人用微信发消息吵架还是手语吵架,钟怀青想象了一下用手语吵架,下意识觉得好笑。又瞥见徐芝担心同情的神情,知道自己这样很没有礼貌。
钟怀青还无法理解共情一个聋哑人和带聋哑儿童的单亲妈妈,他的世界刚刚成型,觉得手语吵架很滑稽,觉得谷乐雨的祈使句让人讨厌,觉得无法沟通很麻烦,天然的想法。但钟怀青知道应该学习徐芝,多一些包容理解和同情,这才是正确的。
他试图理解。
可钟怀青只知道有很多聋哑人连助听器都不能用,谷乐雨还能用助听器,不应该感到幸运吗?为什么会不喜欢。
他问徐芝为什么,徐芝说庄阿姨也没多说,可能是不习惯吧,乐雨都八岁了,世界要推翻重来,多苦啊。有个词叫言传身教,你这样的孩子从小听爸爸妈妈讲话,听别人说话和学说话都是自然而然,乐雨不一样。
钟怀青因为徐芝的这句话对谷乐雨的怨气少了很多,又觉得自己找到理由可以多让着他一些了。
他之前没想过,声音对普通人来说是最平常的一件事情,可是对谷乐雨来说是未知的怪物,这么巨大的一个怪物闯进他几近静默的世界,他害怕还来不及,哪里有空去感激谁。
徐芝突然又想起什么,跟钟怀青说:“怀青,你多让着乐雨一点呀,他们聋哑人的表达跟咱们不一样的,我那天看见庄阿姨和乐雨聊天,乐雨发的消息都蛮颐指气使,还以为他是被惯坏了,其实聋哑人都是那样子,他们不知道语气的,你别因为这个跟乐雨生气。”
徐芝笑着看钟怀青:“怀青,你是乐雨第一个朋友,妈妈很为你骄傲。”
于是钟怀青又知道他自以为热心善良,其实从没有真的设身处地站在聋哑人的角度去体谅,钟怀青查了些资料,单方面便解开了两人之间的误会。
后来钟怀青教谷乐雨用叹号表达生气,却一直没有教谷乐雨用“请”、“可不可以”和问号,导致谷乐雨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对钟怀青“颐指气使”。
钟怀青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光,仔仔细细把水渍控干净,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在保温杯里,一粒一粒剥得很仔细,剥坏的才自己吃掉,太甜了,他不喜欢,也就谷乐雨喜欢。
一个下午每个课间他都在剥石榴,剥得他同桌都忍不住问:“你干啥呢,给你嘚瑟的,直接吃得了呗。”
钟怀青不看他:“谷乐雨要吃。”
同桌不解:“他又不是手残废,要吃自己剥啊。”
钟怀青瞥他一眼。
同桌举手投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错话行了吧。”
钟怀青懒得理他,他也懒得再理钟怀青,觉得钟怀青有大病。
晚上谷乐雨把钟怀青的保温杯带回家,他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一直戴着助听器。庄秀秀觉得难得,也不敢轻易说谷乐雨不喜欢的话题,怕惹了谷乐雨不开心他又把助听器摘了。不聊学校,不聊生活,庄秀秀想了半天才问:“这是怀青的保温杯吧?”
谷乐雨找来一个小碗,拧开保温杯,从里头倒出来的是一粒粒饱满通红的石榴。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清甜的汁水,谷乐雨仍旧手语:钟怀青买给我。
谷乐雨指保温杯,代指钟怀青。
在谷乐雨这里可以用很多词语来代替钟怀青,下雨天,谷乐雨比“雨伞”就是钟怀青;连绵的阴天,谷乐雨又说钟怀青是太阳;肚子饿的时候,钟怀青又变成了“吃”,心情不好的时候钟怀青就是开心。
其实庄秀秀不能每次都看懂,只是当谷乐雨的话里需要一个除他自己之外的主角,一般都是钟怀青。
庄秀秀却没有谷乐雨那么开心:“也是怀青帮你剥出来的?”
谷乐雨点头。
庄秀秀看儿子一会儿:“怀青是好孩子,但是不要老是麻烦他,你可以自己剥石榴的,乐雨。”
谷乐雨慢慢吃石榴,少有人一粒粒吃石榴,但谷乐雨吃得珍惜,不愿吃快,也不答这句话。
很多时候庄秀秀都在心软,比如八岁那年谷乐雨哭着说害怕,说他不要戴助听器,庄秀秀知道什么是“正确”,却选择了错误的心软。那时庄秀秀问自己,如果谷乐雨一辈子都是现在这样的聋哑人,我可以养好他吗?庄秀秀给自己肯定的答案,于是放任自己心软。
可有时候庄秀秀不能心软,事关钟怀青,钟怀青是变数,庄秀秀无法要求也无法保证。
庄秀秀狠心破坏儿子的好心情:“乐雨,你们现在高中在一个学校,怀青当然可以陪你,照顾你。但等你们高中毕业就得天南海北了,就算大学也考到一个城市去,工作之后总不能还在一起,你不要太依赖怀青。这样不好,对钟怀青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
谷乐雨沉默地吃石榴,一粒一粒。
庄秀秀还想说什么,谷乐雨突然伸手摘了助听器,闭上眼睛,切断一切和外界的联系。他固执任性,不要听一切他不想听的话,他骄纵不讲理,有人对他好他就变本加厉索取,他性格有时很坏,庄秀秀永远都在担心他。
庄秀秀不再说什么了,她把助听器给谷乐雨重新戴上,用很小的声音跟他道歉:“对不起,乐雨,妈妈不该说这些。”
因为庄秀秀的话,谷乐雨晚上没有睡好。
做了个充满噪音的噩梦,梦里谁都可以发出声音。高矮胖瘦的人,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个个都没有脸,却有巨大而尖利的牙齿,嘴巴很大,像黑洞。一张张嘴围住了谷乐雨,谷乐雨可以听见却听不清,许多声音汇聚在一起嗡鸣。
他无助害怕到有些崩溃,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到马路上,汽车也变成怪物,一辆辆汽车也长了巨大的嘴巴,牙齿是钢铁做的,闪闪发光,按喇叭的时候嘴巴张大冲他吼叫,吵死了,吵死了。
梦里梦外都在掉眼泪,孤独地站在道路最中央,孤岛似的无援,他很焦急地想寻找什么,梦里忘了自己在找什么,能找什么。
谷乐雨很想放声大哭,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怎么张开,舌头怎么抬起来,也从不知道声带究竟怎么才能震动起来,急得他发出“嗬嗬”的气音。
突然有人猛然拽了他一把,一转头看见钟怀青那张愤怒的脸,钟怀青似乎很生气,谷乐雨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很多很多个叹号,他讲话很快,谷乐雨的视线又被泪水模糊,看不懂,也听不见。
明明还能听到那么多轰鸣声,怎么谁都能听到,偏偏听不到钟怀青讲话。
世界好吵,钟怀青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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