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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钟怀青惯着他,每每跟谷乐雨说的都是你不想的事情没有人逼你。庄秀秀活得太累了,想儿子想生活,很累的时候甚至埋怨钟怀青,心里想钟怀青有什么资格惯着谷乐雨?埋怨完了又恨自己,你埋怨谁也不能埋怨怀青,他是真的对乐雨好的。
庄秀秀难道就想逼他吗?庄秀秀最知道钟怀青是好孩子,知道钟怀青跟谷乐雨相处也不容易,可谷乐雨总得跟钟怀青分开,分开后就没人再惯着他了,钟怀青不能把谷乐雨惯得太骄纵。
火炉上的奶沸腾,是很沉闷的声音,声音被厨房的聊天盖住,但谷乐雨听到了,跑过去把陶瓷罐拿下来。把手上缠着麻绳,不烫手,他放了五块冰糖,想到钟怀青不喜欢甜,不想再放。
钟怀青说:“我不喝,你自己加。”
谷乐雨又放了五块冰糖,长柄杓搅了半天,舀起来一点吹吹凉尝味,再放五块冰糖。
火炉上烤年糕、柿子、红薯和坚果,谷乐雨想吃柿子,但是要等好久,眼巴巴看着。钟怀青终于想起来缺了什么,站起身去找超市的塑料袋,谷乐雨的视线粘着他,看见钟怀青拿了一大袋棉花糖和竹签回来。
谷乐雨眼睛都亮起来。
棉花糖烤得很快,一不小心就要糊掉。谷乐雨玩得兴致勃勃,捏着竹签翻来覆去,烤好了递给钟怀青,钟怀青嫌弃太甜,说不吃,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似乎知道他不吃,棉花糖便显得富裕了,谷乐雨抓了两块没烤的棉花糖投进罐罐烤奶里面,钟怀青方才已经眼睁睁看他加了许多冰糖了,这得多甜?他说:“你将来别得糖尿病。”
谷乐雨朝他打手语:小时候喜欢吃甜,长大了可能不喜欢,现在抓紧时间享受。
十六岁,还小时候?钟怀青笑笑没反驳。
来年是马年,元旦的时候家里换了新的挂历,银行送的。上头银行的logo比那匹马都要大了,小小的一行“马到成功”更加不显眼。
小区有物业,但功能性不大,漫天飘雪之后物业出面组织居民自发清扫。徐芝女士抱怨,说还用他组织嘛,真是显得他有用了哎。钟硕天带着钟怀青加入扫雪的队列,钟怀青敲谷乐雨家的房门,谷乐雨来开门。
钟怀青穿戴整齐,羽绒服加毛线帽,手套厚重,说:“你家不派人扫雪?”
谷乐雨指自己,钟怀青看出这是个疑问句。
钟怀青勾了勾唇:“不然呢?庄阿姨去吗?别人家都是男人出动,谷乐雨,你新年都十七岁了。”
谷乐雨怕冷,他费劲地解释:生日没到,还是十六岁。谷乐雨解释完就把助听器取下来,生怕钟怀青再劝。
钟怀青直接进门,拎着谷乐雨穿上外套戴上围巾手套,看着他穿好雪地靴。庄秀秀从卧室出来,钟怀青说:“庄阿姨,我带他去扫雪。”
庄秀秀一副担心的模样。
钟怀青又说:“我会照顾好他。”
庄秀秀点头:“你们两个都注意安全。”
一出门谷乐雨就哆嗦起来,他转身就往回跑,被钟怀青拎住衣领往楼下带。谷乐雨一张脸垮下来,他把手套摘下来打字,手机一直乱叫:“钟怀青,我很冷!!!!!”
备忘录不会读叹号。
谷乐雨修改,让手机再次朗读:“钟怀青,我很冷叹号叹号叹号叹号叹号!”
钟怀青挑眉,这么生气?
钟怀青撒了手,两人都没走到单元门,谷乐雨站在两级台阶上,只比钟怀青高了一点点。
钟怀青认真看他,仰了点头:“真的不愿意的话就回家,不逼你。”钟怀青每次认认真真询问谷乐雨意见的时候语气都会不经意间温柔许多,谷乐雨最喜欢他两种语气,一种是现在这样,还有一种是带着笑的语气,都很好听。
谷乐雨收起来手机,不再有什么动作了。
钟怀青又问一遍:“要跟我一起去扫雪吗,谷乐雨?”
谷乐雨轻轻点了点头。
物业的负责人就那么一个,什么事都是他,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厚重的雷锋帽显得他多了些憨厚朴实。他早和大家互相眼熟,这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见谷乐雨,自来熟地调侃一句:“呦,这不是谷乐雨吗?长大了啊,知道给集体做贡献了。”
谷乐雨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冬天的帽子有护耳,把助听器隐藏得很好,所以假装听不到,躲在钟怀青身后。冷空气的味道很清冽,谷乐雨没忍住吸了好几下,鼻子都有些疼,脸已经冻得通红,他又想回家了,于是站得离钟怀青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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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还是短篇,所以进度其实也蛮快捏
第6章
可能正是因为这场扫雪,谷乐雨狠狠感冒了两个周,连学校都请假了许多天。徐芝这几天一直想去看看谷乐雨,但有些不好意思,憋了几天还是没忍住埋怨钟怀青:“你说你呀,干嘛非要带乐雨去扫雪?他从小也是不运动的,哪里像你风吹雨打满地乱跑,人家体质弱。”
钟怀青放学回来帮徐芝摘豆角,没说话。
徐芝又看他,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哎呀,不过你也不用自责,也不是都怪你呀。你照顾乐雨那么多,乐雨和庄阿姨也不会因为这次就怪你的,但你以后得注意一些,知道了吗?”
钟怀青把手里的豆角扔了,转头回屋。
徐芝“哎”一声,没叫住他。
谷乐雨这几天总是给钟怀青发消息,钟怀青看得心里挺烦的,所以一直不回,这是钟怀青第一次不回谷乐雨的消息。
谷乐雨:“钟怀青,我发烧了,全部都怪你!!!”
谷乐雨:“钟怀青,我没有生气,你不要不理我。”
谷乐雨:“钟怀青,学校很忙你没有空吗。”
谷乐雨:“钟怀青,对不起,我妈说你自责,但我没有怪你,我第一天说的话不是故意,请你原谅我。”
谷乐雨:“钟怀青,发烧很难受,你来看我。”
谷乐雨:“钟怀青,不要来看我,我妈说会传染。”
钟怀青晚上没睡着,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太自以为是。扫雪那天他跟庄秀秀说他会照顾好谷乐雨,但是没有,让谷乐雨感冒发烧。
他一直很清楚他和庄秀秀在谷乐雨是否开口说话这件事上有不同的看法,此前笃定不要逼谷乐雨做他不想做的事,不能开口说话又怎么样?觉得庄秀秀太过杞人忧天,甚至揠苗助长,多半会有反作用,以为他才是对的,同龄人才懂同龄人的心理。
现在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邻居,凭什么左右他人的一生。他自以为是的正确是不作数的,庄秀秀是妈妈,钟怀青是邻居,庄秀秀照顾谷乐雨长大到这么多年,钟怀青才认识谷乐雨几年?
庄秀秀可以对谷乐雨的一生负责,钟怀青可以吗?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徐芝碰了碰钟硕天的胳膊,钟硕天看老婆一眼。徐芝抬抬下巴指钟怀青,意思是你儿子心情不好,又用眼神示意对面,意思是因为对面那个生病。
钟硕天清清嗓子:“那个,怀青,今晚放学爸妈买点东西,你跟着一起过去看看乐雨?人家因为你……”钟硕天又被狠狠撞了一下胳膊,收到老婆一记眼刀。
徐芝只好自己开口:“咱们一起去看看乐雨,一直没去看过也不好,好不好?”
钟怀青头也不抬:“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徐芝不知道他们俩为什么闹别扭,到底是不是在闹别扭,还想劝两句,门突然被敲响。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徐芝起身开门。
钟怀青仍然没抬头,光听见徐芝惊讶:“哎呦,乐雨,你怎么过来了,冷不冷呀?快进来,怀青还在吃饭呢,你是不是找他?”
钟怀青心里闷着不知道什么情绪,这几天都不对劲,抬眼看见谷乐雨就穿着一套毛绒睡衣,皱着眉突然从饭桌上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个帽子兜头就给谷乐雨戴上,给他戴帽子的时候瞥见他乖乖戴着助听器,心里又觉得被戳了一下,那点儿不对劲消散小半。
钟怀青把人拉进来关了门,门口鞋架旁边恰好有一扇暖气,钟怀青把他推在暖气上靠好。徐芝悄悄拉着钟硕天回卧室,给两个小朋友说话的空间。
钟怀青语气不好:“你干什么,退烧了吗?穿这些就出来了。”
谷乐雨被蓝色的口罩遮住半张脸,眼眶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发烧烧的,总觉得通红。他现在不愿意打字给钟怀青看,他想知道钟怀青还愿不愿意看他的手语,是不是已经没有耐心了,钟怀青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谷乐雨也不敢故意让钟怀青看不懂了,每个手势都慢慢的:你不要生气,对不起,我来道歉,不能不理我。
钟怀青扯掉他的口罩:“戴什么口罩,不闷吗?”
谷乐雨又戴回去:你会被我传染感冒。
钟怀青这次直接把他的口罩扯下来,塞进自己兜里,谷乐雨有些着急,拽了两下钟怀青的手。钟怀青岿然不动,谷乐雨急得掉眼泪,感冒多难受呀,一双泪眼抬头看钟怀青,对钟怀青摇头。
钟怀青有些愣,手上的力道松了,被谷乐雨抢回去口罩。
谷乐雨心里好委屈,明明他是因为钟怀青才感冒的,钟怀青到底凭什么不理他。他知道自己也有错,感冒是怪他身体弱,不能怪钟怀青带他去扫雪,钟怀青问他愿不愿意,他自己点头。
可能本来钟怀青已经在自责了,那天他因为感冒很难受,给钟怀青发了三个叹号怪罪他,所以钟怀青也是可以生气的。
谷乐雨亲自来道歉,但钟怀青还是这么凶。
最开始谷乐雨哭是因为着急,怕自己来势汹汹的感冒传染钟怀青,可一旦眼泪掉下来委屈全在心里翻出来,哭起来就没完了,越哭越凶,肩膀都跟着抽动。
钟怀青看不下去,伸手盖住谷乐雨的眼睛:“谷乐雨,别哭了。”
谷乐雨睫毛在钟怀青掌心一个劲儿抖,又湿又痒。
钟怀青的心也跟着一起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哪儿不对劲了,这股模糊又太陌生了,陌生到钟怀青不敢抓住了细看,连同谷乐雨的眼泪都觉得烫手。于是钟怀青撤回自己的手,退开一步哄他:“对不起,我错了,不该不理你。你别再哭了,谷乐雨。”
晚上放学,一家人还是按照约定去看谷乐雨。
来的时候庄秀秀在厨房熬鸡汤,放着锅没管,跟徐芝说也熬了怀青的份,让他们一定带一碗回家。钟怀青靠在谷乐雨房间的门边看他,谷乐雨的手机讲话:“钟怀青,我们和好了。”
钟怀青点头:“嗯,和好了。”
谷乐雨:“我后天要上学,你跟我一起。”
钟怀青还点头:“好。”又说,“冬天不能骑车了,我们得走路去。”
谷乐雨皱眉:“冷,不要走路。”
钟怀青说:“那你跑步,正好能锻炼身体。”
谷乐雨瘪着嘴。
徐芝和庄秀秀看对方一眼,似乎觉得小孩子幼稚,两个人都笑起来。庄秀秀把徐芝拉进厨房,两个人说悄悄话:“那个,徐姐,怀青没自责吧?两个孩子前几天好像闹别扭,乐雨有些任性,有时候沟通起来也容易误会,我怕怀青多想。”
徐芝摆手:“他那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多想也没事,能想明白,我从来不担心他,小庄你不要放在心上呀。倒是我很不好意思呢,要不是怀青非要拉乐雨去扫雪,人家乐雨才不会感冒。”
庄秀秀就怕徐芝这么说:“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就是见外了,我又不是没良心的人,你们帮我这么多,这都是小事,真的。”
徐芝笑起来,赶紧拍拍庄秀秀的胸口叫她安心:“小庄你呀就是太细致,不要那么累呀!明明就是你想太多,你不要多想才是。”
妈妈和妈妈凑一对,孩子和孩子凑一对,钟硕天先生左插不进嘴,右接不上话,颇为尴尬地在客厅转了一圈,索性给客厅里那张遗照上了三根香,心里叹息:“老谷!你走得早啊!”
叫得多亲密,其实俩人压根不认识。
第7章
后天两人步行上学。
谷乐雨的手套是去年秋末和钟怀青一起去市场买的,谷乐雨喜欢一个浅蓝色的毛绒手套,只分出来一个大拇指,其他指头连在一起。钟怀青从颜色和实用性上分别给出否定,这个颜色太不耐脏了,戴一天就脏了,戴几天就变色了,你怕冷又喜欢玩雪,雪很脏;这个不分指,做事说话都不方便,像哆啦A梦。
谷乐雨有点儿听话,又有点儿脾气。
他没买这个浅蓝色手套,跟着钟怀青去看其他的,却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闷闷不乐。钟怀青只好又带他回去买浅蓝色手套,谷乐雨就眯着眼睛笑了。
才半个冬天,谷乐雨的浅蓝色手套纵使洗了几次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鲜嫩的颜色。
昨晚又下了一场雪,主干道上铲雪车还在作业,两人走路时把雪踩得咯吱作响,谷乐雨喜欢这个声音,走路走得很开心。他这时候被完全封禁了“语言系统”,手不想从手套里拿出来,没办法在手机上打字,也没办法比划手语。
手套在钟怀青面前乱晃,钟怀青笑他:“干什么?”
谷乐雨拽钟怀青,钟怀青转头看,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车。
烤红薯的摊位上也有别的学生,有个女生似乎认识钟怀青。
谷乐雨垂着脑袋偷听。
“嗨,钟怀青,你早上也没有吃饭呀?”
“吃过。”
“哦,那你还吃。”
“给他买的。”
谷乐雨莫名感到不太高兴,不喜欢钟怀青当着别人的面提起自己,虽然他就站在钟怀青身边。他不抬头,挪到钟怀青身后藏起来。
“他是谷乐雨吧?我听说过他,你们关系好好呀。”
“嗯。”
“那我先走咯?拜拜!”
“拜拜。”
很简单的对话,好像也没什么内容。
谷乐雨等女生走后盯着钟怀青看。十七岁的钟怀青个子已经很高,元旦的时候刚在家量过,一米七九,徐女士很是遗憾,偷偷弯曲卷尺,帮钟怀青制造了一米八的假象,之后很欣喜地跟庄秀秀分享钟怀青已经突破一米八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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