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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出了好多血啊!
在场所有人都在谢术三千万换来的条件里沉默了。林凇的目光在谢术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背后是否藏有其他意图,最后还是垂下眼,公事公办地在合同的补充页上做了个标记:“好的,谢总,这条可以作为附属条款,具体实施方案需要后续细化评估。我们也需要再讨论一下,尽快给你回复。”
这几乎就已经算是默许了。谢术松口气,点点头:“可以。”
最终版本的合同很快打印出来,双方代表在文件末尾签下了名字。
会谈正式结束,双方准备退场,林凇也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医生。”
一道声音在这时响起,“……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林凇抬眼看他,手中的文件并未放下:“就在这里说吧,陆先生。”他的拒绝礼貌而直接,显然无意进行任何私下交谈,“我还有其他事。”
陆止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又看了看林凇平静无波的脸。
“那……边走边说吧。”他没有放弃,而是伸手,似乎想帮林凇推动轮椅,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椅背时停住了,转为一个引导的手势,“我送你回办公室。我们最近……最近有一些最新代谢路径的猜想,想跟你探讨一下,或许对你们的研发有启发。”
暂且不管真假,这个理由都足够专业也足够有吸引力。林凇沉默了两秒,最终操控轮椅转向门口:“走吧。”
轮椅的滚轮碾过安静的月色,沉默持续了一段路。还是陆止崇先开了口:“你的腿……”他的目光落在林凇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又很快移开,投向走廊前方,“恢复得怎么样?神经痛还频繁吗?”
林凇目视前方,操控轮椅的动作平稳,“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结果。习惯了。”
习惯……
陆止崇忍不住在心里滚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又想起了那截沾满血污的断尾。
“——我们之前给听月的姐姐尝试过,”陆止崇加快了半步,走到与轮椅平行的位置,“关于重度神经损伤后的功能性代偿,以及高适配度仿生辅助设备。有一些结合了新型生物感应材料和脑机接口雏形的概念设计,或许……”
“陆先生。”林凇打断了他,轮椅停了下来。
他抬起视线,看向陆止崇,走廊的光在他眼底映出疏离的光点,“我想你弄错了一些事情,我们现在是合作方,我们讨论的重点,应该是如何整合资源应对现在的处境。如果你今天是要来谈论我的个人健康状况,那很抱歉,这恐怕不在我们需要共同处理的议题列表上。”
用词清晰,界限分明。
陆止崇的脚步也停下了。他站在林凇面前,这样一双眼睛,它们曾经因为他一句调侃就会燃起生动的怒火,如今却像两口深井一般窥不破。
“林凇,”这声称呼以后,陆止崇开口的音量低了下去,像是被这两个字吞下去了一半,“我知道你恨陆家,也……有理由恨我。我父亲参与的那些事,我曾经的漠视和逃避……我无法辩解。
林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在替陆家,或者替我自己,寻求什么原谅。”陆止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林凇膝盖的薄毯上,又艰难地移回他脸上,“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赎罪那种空洞的说法,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呢,他其实没有立场去作为什么的。
他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是陆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是父母眼中从未让他们失望过的骄傲,是家族旁系子弟需要仰望和效仿的标杆。
可他赖以构建全部世界的合适与正确,却在目睹了那场残酷的屠杀后轰然崩塌。
作为什么呢?作为陆家的继承人,作为一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吗?——或者他其实想说的,其实是其他的身份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顺进来了窗外花草的气息,轻轻拂动林凇额前的碎发。
沉默良久,陆止崇最终只是说,“作为……医生,想做点什么,不是赎罪,是……责任。”
听到这句话,林凇忽然笑了出来。
“陆止崇,”他也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都不是需要靠童话故事才能活下去的小孩子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林凇的语气依旧毫平静,“现在坐在这里谈合作,是因为我们都清楚,在我们之间有比个人恩怨更重要的事情——但那并不意味着,一笔勾销。”
他操控轮椅,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清晰,“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轮椅在医疗小楼的玻璃门前停下。林凇伸手刷卡,门应声而开。他侧过头,最后看了站在原地未动的陆止崇一眼。
“——这比任何关于我要怎么站起来的研究设想都有用。”
-
离开会议室后,夏听月走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只是当作不存在。
走到走廊中段,一扇需要身份感应的玻璃门横亘在前。夏听月脚步未停,门感应到他,无声滑开。他侧身闪入,门随即开始迅速闭合。
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微的撞击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嘶——”
夏听月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门的方向,闭了闭眼。几秒后,他缓缓转过身。
谢术还站在门外,左手捂着右手的手指,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痛楚。
看到夏听月回头,他立刻调整了表情,但捂着手指的动作没变。
夏听月的目光落在他捂着的手指上。修长的手指间,似乎有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
“不疼的。”谢术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在夏听月看不到的角度,他正不动声色地用拇指的指甲拼命挤压着食指上那个其实并不算深的伤口,试图让那点可怜的血迹看起来更壮观一些。
夏听月挑了挑眉,很平淡地“喔”了一声。
这反应显然和谢术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他愣了一下,眼看夏听月似乎又要转身离开,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脱口而出:
“哎——!疼的!疼的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些,顺带着把那只“受伤”的手往前举了举,让血迹更加醒目,“你看!出了好多血啊!”
夏听月:。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术那副拙劣的样子,想到刚刚签署的合作协议,想到未来可能还要打不少交道,他不得不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他丢下这句话,刷开了感应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术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跟上,这次顺利地通过了那扇感应门,紧紧跟在夏听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夏听月位于三楼的办公室。
这里的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个小沙发。
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长势喜人。
夏听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示意谢术坐,自己则坐在了另一边。
谢术却没立刻坐下。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角落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他轻车熟路地拿起保温壶晃了晃,又摸了摸壶壁,然后按下开关开始烧水。
“胃还疼吗?”他背对着夏听月,一边盯着烧水壶的指示灯,一边问,“你们食堂那些东西怎么能长期吃呢?生冷的东西更要少碰,即使现在是人类的身体状态,消化系统也经不起那样折腾……”
水很快烧开了。他小心地倒了半杯滚水,又兑了半杯凉白开,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转身,将那杯温水放到夏听月面前的桌面上。
“你这里有没有备着胃药?没有的话我现在让人送一些过来,要温和一点的,不能随便乱吃……”
夏听月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喋喋不休的嘱咐。
直到谢术已经洋洋洒洒说到“我认识一个很好的消化科专家”,夏听月才终于开口打断了对方。
“谢总。”
谢术的话戛然而止。
夏听月抬起眼,淡淡开口,“你的手不疼了吗?”
谢术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个刚才被他拼命挤压为了展示给夏听月看的伤口此刻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谢术:“……”
他干笑几声,抬起那只手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
然后又看向夏听月。
两年了,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又站在了夏听月的面前,他们离得这样近,可当谢术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后悔为什么不再早一点来见他。
即使这两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听月,你这里好神奇喔。”他胡说八道地讲,声音却一点点哑了下去,“……它在见到你之后,好像就自己愈合了。”
第80章 我可以追你吗?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谢宏远的离世像一记闷棍,敲碎了裹在谢术身体外自欺欺人的壳。灵堂肃穆,香火缭绕,谢明渊作为新任家主接受着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哀悼——原来哀悼也能成为一种恭维的方式。
灵堂变成了社交场,谢术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前无人去管,已经快要燃烧到最后一点的香烛,忽然清晰地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恨意。
他恨谢明渊,恨沈煜,也恨那个曾经身处其中差点成为帮凶的自己。
离开灵堂的那一刻,谢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谢家。
并非像之前一般的又一场逃离,而是清算。
当时母亲留下的独立于谢氏之外的资产成了他最初的资本,除此之外,他又拉拢了沈家旧部中一些对沈煜近年行径不满的人,一点点重新开始。
辰星科技最初只是一个壳,但他精准地切入了几条市场赛道,用近乎赌博的决断和远超旁人预期的执行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商场的冷酷和这两年独自摸爬滚打的经历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浮躁,沉淀下来的是更加内敛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锋锐。
他想要赎罪,想要弥补,想要给出一个交代。
不仅仅是对夏听月,不仅仅是对“夏乔”和所有无声消逝的拟态生命,也不仅仅是对他自己荒诞的前半生。
起初只是画面而已,他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
想起皱眉时下意识撇下的耳朵尖,吃到喜欢东西时眼睛倏然亮起的光,在雪地里踩出歪扭爱心后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最后那双映着风雪的眼睛。
后来进化成了一种闷痛。
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有粗粝的砂石在胸腔里反复研磨的痛感。它无处不在,在他签下一个个关乎生死的商业合同时,在他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虚与委蛇时,甚至在他独自面对落地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时。
这种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什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拥有,却已永远失去资格去触碰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占有欲,甚至不全是愧疚。
是当他终于站在那片废墟里,看着那人持枪而立时,心脏骤然塌陷下去的那个空洞。是当他听到那句“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时,喉咙里翻滚而上的窒息。
那些试图掩埋,试图忽略的,如同海底缓慢上浮的沉积物,终于轮廓清晰地撞上礁岸。
原来他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失控的怒火,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都来自于一个共同的定义而已。
——他真的很喜欢他。
不是金丝雀,不是什么生活助理,不是任何可以物化的拟态生物。
是夏听月,他喜欢的,只是夏听月而已。
-
此刻的办公室里,夏听月根本没接他这个话茬。
他收回了落在谢术手指上的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胃部的隐痛还在持续,但比刚才好了些,他没去找药,也没碰那杯温水。
“谢总这两年,变化很大。”夏听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是随口提起而已。
谢术摸不准他话里的含义,想了半天,只能谨慎地回答:“经历了一些事,总要学着改变。”
“是吗。”夏听月的目光转回来,落在他脸上,“变得更会算计,更懂得如何利用手中的筹码,也更擅长演戏了。”
这话一出,谢术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些。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演戏,至少刚才的关心不是,那些关于他胃疼,关于饮食的絮叨,都是他这两年里反复思量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担忧。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在夏听月已然筑起的高墙面前,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是狡辩。
“……听月,”他换了称呼,近乎恳切,“我知道,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夏听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谢总现在是准备跟我翻旧账吗?”
“我没有!”谢术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抬高了些,“听月,我只是想跟你解释,很多事情不是你当时想的那样,我……”
“我想的哪样?”夏听月微微歪头,“我想的是你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宠物,一个可以随意逗弄,随便怀疑,甚至可以随便关进笼子的玩意儿?我想的是你一边享受着我的陪伴与信任,一边在心里权衡着把我交出去能换多少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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