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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谢术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谢术的声音艰涩,“最开始,我的确……想过把你作为向谢家示好或者周旋的筹码之一,我承认。可那张表格……”
他顿住,仿佛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东西,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张实验观察评估报告,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它一直在我书房的抽屉里,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保护你。”
“你想?”夏听月再次打断他,“谢总,你想过的事情很多。你想过把我当筹码,想过用笼子关住我,想过我可能是沈煜派来的奸细,想过我是个‘怪物’。”
他站起身,隔着办公桌,平静地看着谢术。
“你想保护我,”他重复着,“可你做了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办公室里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谢术站在那里,被这句话堵了个哑口无言。
他想过无数种辩解的话,想过如何剖白自己后来的悔恨与改变,可当夏听月用如此轻而易举的语气问出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时,他发现所有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是的,他做了,可他做的是什么呢。
怀疑、试探、冷落、还有最后未能拉住的手……这些都是他做下的事。无论初衷如何纠结,无论事后如何追悔,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
他看着夏听月,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一句,“……抱歉。”
夏听月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场简短的交锋从未发生。
“请回吧,谢总。”他淡淡地说,语气里是送客的意味,“合作的具体事宜,后续会有专人跟你对接。”
逐客令已下,谢术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夏听月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在文件上仿佛自己并不存在的侧影,巨大的失落感淹没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向门口走去,可是当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却没有按下去。
谢术猛地又转回身。
“——听月。”
夏听月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
谢术深吸一口气,有些艰涩地开口说:“听月,我承认,我之前做了很多错的决定,我、我也我没有想过让你这么快就原谅,那太贪心了。我只是……我只是想问问你。”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谢术停顿了很长时间,努力把话说得清楚一点。
“……我可以追你吗?”
“啪嗒。”
一直稳稳握在夏听月指间的笔,毫无预兆地脱离了控制,掉落在了桌面上,发出突兀而清脆的一声响。它滚了几圈,最终撞在摊开的文件边缘停了下来,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洇开的墨点。
夏听月的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谢术,眼眸里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荒谬,甚至还有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恼火的情绪。
他盯着谢术看了足足有五秒钟,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轻浮的痕迹。
可是并没有。
谢术就那样站着,迎着他的视线,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让夏听月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
两年前的猜忌,七百多个日夜的生死挣扎,所有这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重塑一遍的东西,在这个男人口中,最终只是轻飘飘地落成了一句这样的话。
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的只是偶像剧里一场寻常的别扭而已,等剧情发展到了一定的进度,就会自动跳到下一集。
仿佛他这两年——或者更久以前所遭遇的一切,在对方眼里,只是一段需要被“追求”来弥补的过往而已。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犹如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若隐若现地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庄园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更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对峙如此安静。
“谢术。”夏听月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一般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有病吗?”
第81章 打靶训练
仲夏的午后,蝉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倦怠。庄园深处清理出来一片空地几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停在一旁,车厢门大敞。
谢术带来的人正和这边负责物资管理的几位成员一起,将一个个密封严实的金属箱搬运下来,小心地堆放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
其中一个箱子打开,里面除了制式手枪和匕首,还多了几把结构紧凑的冲锋枪和一些防护装备。
“哇——!”
“好多铁疙瘩!”
“那个长长的管子是什么呀?”
稚嫩而充满好奇的声音从这片空地边缘传来,几个维持着幼年形态特征的小家伙挤在划定安全区的绳子后面,探头探脑,眼睛睁得溜圆。
身后耷落的尾巴无一例外都在兴奋地晃动着着,对于他们而言,这些金属物件更像是一种新奇的大玩具。
夏听月正弯腰检查着一个刚打开的武器箱,对比着清单上的数量和种类。听到动静,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小家伙们,眉头拧起。
“都回去。”这并不是一个适合他们玩闹的区域,他开口时竟然有了几分严厉,“这里很危险——阿斑,带他们去树荫下吃冰。”
旁边一个身形高大,脸上带着浅色斑纹的猎豹拟态者应了一声,上前几步,用他那粗声粗气但尽量放柔的语调开始“哄”小孩:“走了走了,叔叔那里有冻好的果汁,再不去就被别人喝光啦!”一边说,一边像赶小鸡似的张着手臂,将几个不情愿的小家伙往远处阴凉的休息区驱赶。
小家伙们被带走,这片区域暂时恢复了秩序,不断有新的箱子从车上卸下。
夏听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武器上,他拿起其中一把黑色的手枪,入手沉甸甸的,他试着掂了掂分量,有些生疏地摆弄了一下。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谢术今天没穿正装,只套了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下身是卡其色的工装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皮肤上。
“这些都是近两年新出的改进型号,比之前的更轻,后坐力控制也更好些,用起来应该更顺手。”他给夏听月介绍,目光落在夏听月手中的枪上,又抬抬下巴,说道,“试试?”
夏听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枪。
他见过枪,甚至用这个威胁过谢术,但其实也只是威胁而已。他从来没有真正开过枪。
沉默了几秒,夏听月抬起了手臂。
坡上几棵野生的李子树正枝繁叶茂,沉甸甸的青绿色果子隐藏在叶片间,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没有标准的瞄准姿势,没有调整呼吸,他甚至没有打开保险,他只是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和空间感,将枪口大致对准了李子树上一颗看起来比较显眼的果子。
手指扣动扳机。
“咔。”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预想中的轰鸣和后坐力并未出现。
夏听月愣了一下,眉头蹙起,低头看向手中的枪,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没响。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
夏听月倏然转头,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薄怒,瞪向谢术。
谢术立刻抿紧了唇,将笑意压下去,但眼底那点愉悦的光彩却没收住。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虚虚地悬在枪身上方,示意道:“这里,保险,没打开。”
夏听月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拨片。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抿着唇,依言用拇指将保险拨开。
“现在可以了。”谢术退后半步,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再试试。不过,最好还是先找个大一点的靶,比如——”
夏听月却没理会他后半句。
或许是那声轻笑让他有些恼怒,也或许是急于证明什么,他再次抬起手臂,还是直接对准了刚才那颗李子。
手指再次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声响骤然炸开,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远超预期的猛烈后坐力顺着枪身狠狠撞向夏听月的手腕和手臂,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枪口更是高高扬起。
只是远处那颗李子仍旧安然无恙地挂在枝头,连片叶子都没被打掉。
夏听月握着枪,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微微发颤,脸色有些难看。
看着夏听月被震得发红的手腕和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谢术这次没敢笑出来。
他走到旁边另一个打开的箱子前,俯身拿出一把同型号的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上弹、打开保险。
然后同样抬起手臂。
姿势标准而稳定,肩、臂、腕形成稳固的支撑三角。他没有刻意去瞄准很久,目光锁定,呼吸平缓,随即扣动扳机,干净利落。
“砰!”
远处,被夏听月连续瞄准过的那颗李子应声而落,甚至带动旁边的枝条弹跳了一下,几片叶子簌簌飘动。
谢术垂下胳膊,看向夏听月:“后坐力需要适应,更重要的是姿势和发力技巧。不系统学一下,很容易伤到自己,也达不到效果。”他努力让自己的目的听起来没有那么明显,“……你们这里,除了少数几个有类似经验的,其他人恐怕更不熟悉这类物品吧。你们总不能一直靠别人保护,或者赤手空拳去面对可能持枪的敌人。”
无论他的初衷如何,谢术这番话倒是说得不错,也正好戳中了夏听月最近在考虑的问题。
自从两年前那场变故后,他们就意识到自己非常需要自保的力量,而掌握武器,是其中不可或缺却又危险重重的一环。夏听月作为这里为数不多能作为保卫力量的人之一,如果自己都无法熟练使用最基本的装备,如何能在危机来临时,真正起到保护作用呢。
他看着谢术。对方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白色T恤贴出精悍的腰线轮廓,眼神坦荡而专注,等待着他的回应。
夏听月深吸了一口气,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谢术的目光。
“……怎么学。”
谢术眼中光芒微亮,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抬手,朝身后那几辆厢式货车示意了一下。
其中一辆货车的后门被完全打开,几个人跳下车,迅速从车厢里搬出几捆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扁平箱子。
防水布被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有标准的人形半身钢靶,表面涂着醒目的环数;有模拟窗户或门框结构的障碍靶,用于练习快速瞄准和切换目标;有可以左右摇摆或随机弹起的反应靶,考验射手的反应速度和稳定性……
更近一些的地方,他们还快速架设起了几个稳固的射击台,台面上配备了简单的沙袋支撑和可调节的搁手板。
五花八门,种类齐全。
从最基础的固定靶到颇具难度的移动靶,一应俱全,显然是为了满足从入门到进阶的不同训练需求。而且这些靶具看起来都很新,保养良好,显然是特意准备、并非临时拼凑。
连靶子都准备好了,而且准备得如此周全。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教学”计划。
很快,一个有模有样的靶场搭建完毕。
谢术带着夏听月走过去,开始讲解最基本的握枪姿势。从站立姿态,到瞄准视线对齐的“三点一线”原理,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职的教官而已。
“手臂不要绷得太直,微曲,吸收后坐力。”
“肩膀放松,但核心要稳。”
“视线通过照门、准星,落到目标上,保持平正……”
午后阳光炽烈,整个世界都仿佛被热气催得膨胀而松软,连时间的流速都似乎慢了下来。
空地边的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阴凉,椭圆形的叶片油亮亮的,筛碎了阳光,在地上留下满地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
他们就站在这片阴凉里。
夏听月学得很认真,汗水沿着脖颈慢慢滑下,很快又被热风蒸干,他努力按照谢术的指示调整,很快就能上手。
“这里,手腕的角度再低一点。”谢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夏听月有点不适地挪开了一小步。
谢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没有再靠近,只是用手隔着一些距离,虚指了指他手腕的位置:“就这样,再往下压一点……对。”
调整好姿势,夏听月再次瞄准——这次是对着远处一个固定的靶子。他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依旧明显,但比上次好了很多,至少枪口没有大幅度上扬。子弹打在了靶子边缘的外圈,偏得很厉害,但上靶了。
“好棒。”谢术鼓励道,“不过瞄准还是有问题。来,再试一次。”
夏听月依言重新装填,再次举枪。
但这一次,谢术没有再仅仅口头指导。他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夏听月的侧后方,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他伸出手,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夏听月握枪的手背,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肘关节下方。
“放松,”他的声音贴着夏听月的耳根,“……我带你感受一下正确的发力轨迹和瞄准线。”
“看前面。”
夏听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忽略背后传来的体温和过于贴近的气息,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目标上——谢术将瞄准点从靶子上挪开,又换到了那棵李子树。
谢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微微调整角度,压低手腕,平稳呼吸。
“——开枪。”
他的手指覆盖在夏听月扣着扳机的手指上,没有用力按下,只是轻轻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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