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听月关掉水龙头,哗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水滴从龙头口缓慢坠落的嘀嗒声。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被方才溅起的水珠蒙上了一层薄雾,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他抬手,用湿漉漉的手背抹开一片。
一夜没睡,镜中的面孔格外苍白,眼底爬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谢术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夏听月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镜中那双疲惫而茫然的眼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倏然滚落,沿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像泪水。
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洗手台。从柜子里找出简易的医药箱,给自己手臂和腰间几处不算严重的擦伤和划痕消毒上药。
处理好伤口,他又去草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重新走出房间。
远远的,他能看到医疗区那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窗后人影晃动,匆忙而有序。
他知道有人正在里面争分夺秒,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总是最折磨人的。
他没有回房间尝试入睡——注定是徒劳,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主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原本是庄园前主人留下的玫瑰园,如今时过境迁,庄园易主,疏于照料,昔日的玫瑰大多枯死了,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蔷薇还在角落里开着细小的白花。
它们开得细碎,花朵小小的,是一种不起眼的淡粉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夏听月在花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夜风拂过,带来蔷薇若有若无的香气。
夏听月拿出那个笔记本,那个他从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关于“夏乔”的笔记本。
在千钧一发的逃命时刻,他竟还鬼使神差地将它一起带上了。
月光不够亮,夏听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起来,将周围一小圈黑暗驱散。
橙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那些蓝色的钢笔字迹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翻到之前匆匆看过的那一页。
【S-01于今日凌晨04:23确认死亡。】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写下这些字的人,那一刻是不是也会有一点点犹豫呢。
夏听月的手指抚过那个墨点,继续顺着之前看过的内容继续往后翻。
【8月15日】
第19号实验体存活超过三周。这是目前最长的记录。
她开始出现间歇性意识恢复的迹象。昨天下午,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问她感觉如何,她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她的眼泪是透明的,源源不断,和人类一样。
……不,她本来就是人类。
【9月】
第19号实验体于今晨死亡,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她的肝脏、肾脏、心脏表面都出现了异常的晶体沉积,这些都是基因过度表达的副作用,身体在尝试代谢那些不属于她的遗传信息时出现了差错。
我将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上面的人很不满意。
他们说,我们要的是成果,不是问题。
可问题就是成果的一部分,不是吗?
【10月】
新一批受体运抵。这次全都是年轻女性,来自偏远地区,背景干净,没有亲人会来找她们。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来的,她们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我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王春梅、李秀英、张小花……
不久之后,她们会被赋予同一个名字。
【12月24日,平安夜】
实验室里没有节日。只有仪器的嗡鸣和生命监测器的滴答声。
第37号实验体今天有了一些反应。她的手指动了动,我问她是否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嘴唇翕动,发出了两个音节。
妈妈。
【?】
这一批实验体全部失败了。
【2月】
听说他们抓来了一个新的拟态动物,是一只雄性狐狸。
我提出了暂停实验的申请。我说,伦理审查必须重新进行,现有的方法对受体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驳回了我的申请。负责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程啊,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了。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这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谁的代价?
那些女孩的代价?还是我的?
【3月】
实验继续。我看着名单上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被划去,替换成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我提交了新的申请,我申请将自己列为下一批受体。
他们很惊讶。负责人找我谈话,说我有大好前途,是团队的核心,不必如此。
我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项目,了解风险与可能的失败模式。我的身体数据完整,可以作为最理想的对照样本。更重要的是——如果连研究者自己都不敢亲身尝试,我们凭什么将这样的风险施加给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
我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这里我才可以说一句真话。我快被自己的愧疚淹死了。
【4月】懢娍
批准了。
流程快得超乎想象。或许他们也想看看,一个知情且自愿的实验对象会发生什么。
也好。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不稳定,笔画时轻时重,有时挤压在一起。
11月? 还是12月?
疼。冷。热。骨头里有东西在爬。好多声音。
镜子……镜子里是谁?尾巴……耳朵……那是谁?
这一页剩下的,反反复复重复的,只有三个字。
我是谁?
下面又写了一遍,字迹歪斜——我是谁?
一整张纸几乎被这三个字填满,一遍又一遍,力透纸背,像绝望的叩问,像疯癫的呓语。
最后几个“谁”字已经变形,像狰狞的挣扎的人影。
夏听月皱着眉头,指尖有些发凉。他快速翻过这些混乱痛苦得近乎实质化的篇章,纸张哗哗作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当时粗重混乱的喘息。
他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与前面的狂乱截然不同,这里的字迹再次变得平稳,甚至称得上工整,只是笔划略显僵硬。
只有短短几行字。
实验成功了,我挺了过来。
意识最终找到了那个脆弱的平衡点,原来我在实验过程中这么痛苦吗,竟然失去了自我认知。
我是——
夜风骤然变冷,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激起一层颤栗。
夏听月手一抖,指间燃到尽头的打火机滚落在地,火焰熄灭了。
那本笔记本也从他的膝头滑落,掉在花园冰冷的石板地上,摊开着。
风不识趣地吹来,将单薄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月光比先前似乎亮了一些,它铺洒下来,恰好照亮了最后一行。
夏听月没有立刻去捡。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页,凝固在几个字上。
风停了,纸页不再翻动。
这四个字在月光下森然显露,像一双突然睁开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我是程俞。
第91章 没有问题的答案
深夜,雾霭酒吧的霓虹招牌依旧亮着,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门口不再有排队等候的喧嚣身影,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匆匆进出,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夏听月步行过来,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夜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里面放的不再是往日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而是一首慵懒又带着几分哀伤的蓝调爵士。
灯光也暗了许多,原本总是坐得满满当当的卡座和吧台此刻空了大半。
程俞果然在。
他独自一人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杯壁。
他抬眼,见到夏听月,似乎并不太意外。
夏听月径直走了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程俞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听月。
“稀客。”程俞轻轻笑了一声,开口不如往日清亮,“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我需要答案。”夏听月没有寒暄,却也没有质问,直截了当地,“关于我,关于夏乔,关于你做的这一切。”
程俞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轻轻蹙了下眉。
“答案……”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空杯上,又缓缓抬起,有些空茫,“听月,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什么是答案呢。”
慵懒的萨克斯风还在吹奏,吧台另一端传来客人低低的笑语,成了他沉默的背景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姐姐,是我参与的第一个长期观察项目。”他开了口,叙述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很强,在还没有成为拟态之前就很强,她能独自杀掉比她强很多倍的对手,甚至是你们同类。”
“后来,我们发现她具有拟态能力,她可以变成一个女孩子——实话讲,她是我们追踪记录过的最漂亮的拟态个体。但捕捉过程非常不顺利,代价很大,关进初期观察站后,她拒绝配合一切,绝食,撞击围栏,试图逃跑。我们试过温和诱导,试过药物镇定,但她……她的意志力顽强得超乎想象。最后,是强制性的束缚和营养注射。”
他的声音淡淡的,握着酒杯的指节却泛起了白。
“……死亡确认那天,我在值班。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生命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很安静。我看着她躺在那里,银灰色的皮毛依然漂亮,就像是……”程俞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就像是睡着了。”
“我一开始只是观察员,负责记录数据,分析行为模式。我看着那些女孩——那些有着各种各样名字、来自天南海北的普通人类女孩——被送进来,看着她们在手术台上被注入不属于她们的基因,看着她们在排异反应中痛苦挣扎,看着她们一个个因为器官衰竭、神经崩溃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原因死去,或者……变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这才受不了了。”程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提交了暂停申请,被驳回。我看着名单上新的名字被划掉,换上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我申请自己成为受体。”
“但我挺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以一种非人非兽中间态。我保留了大部分作为人类的记忆和认知能力,也拥有了动物的灵魂。他们对我很感兴趣,给了我一定自由,甚至让我参与一些外围事务,比如雾霭。”
“雾霭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避难所或信息站。”程俞环视着冷清的酒吧,眼神复杂,“它是一个观察哨,由我接触那些初入人类社会的拟态生物,评估他们的潜力、稳定性、服从性。根据上面的需求,将他们推荐到合适的位置。”
“所以,你就继续帮着他们?就算你觉得愧疚,你觉得受不了,你觉得痛苦,还是继续助纣为虐?!”夏听月忍不住打断他。
“助纣为虐?”程俞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里微微眯起,“听月,你告诉我,什么是纣?”
不等夏听月回答,他自问自答道:“这项实验,初衷并非为了折磨或毁灭。它可能会变成一项伟大的科学探索,旨在破解生命密码,治疗绝症,甚至延长人类寿命——就像实验室里无数为人类医学进步献身的小白鼠,就像当年第一个被送上太空的莱卡狗。它们的牺牲,算是助纣为虐吗?”
他的回答直直指向被不同立场粉饰的核心问题。
“问题就在于这里,听月。”程俞说,“在定义规则的人类决策者眼中,你们是什么?是样本,是资源,是商品,唯独不是一个个和他们一样会痛会怕会爱会恨,应当享有平等生存权的生命个体。这个认知的鸿沟,才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听月:“当我还是纯粹的程俞——那个研究员时,我也曾用那种视角看待你们。直到我自己躺上去,我才真正明白了。但这种明白,是无法用实验数据向那些人证明的,是无法被纳入他们冷酷的利益计算公式的。”
“我的确利用你了,”程俞承认得毫无遮掩,眼神却痛苦,“因为在我变得不一样的那天开始,我同时看到了两条路:一条是彻底反抗,然后像那些因为不稳定而被处理掉的早期实验体同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另一条是,留在这里,利用他们给我的信任和自由,尽可能地去影响、去拖延、去在规则的缝隙里做一些微小的调整——比如,把你送到谢术身边。”
他迎上夏听月依旧愤怒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听上去伪善又自私。这无法为我的行为开脱。我手上不干净,永远也洗不干净。在我这副不人不鬼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高高在上,和属于它的,对真正自由与尊严的本能渴望。这两样东西日夜撕咬我,让我既无法完全成为冷酷高效的帮凶,也无法鼓起勇气做一个彻底的殉道者。而对你,我只能做出一个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最好的安排?”夏听月终于开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着我被他怀疑羞辱,看着我差点被送上实验台,看着我失去一切……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好安排?”
61/72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