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墓碑的一侧,刻着长眠在这儿的女士的生卒年,不同年,但同月同日。
第24章
程矫这才又仔细打量起墓碑上的女士,黑白的照片难掩其风采。微微上挑的嘴角,自然卷曲的头发被一只铃兰发圈扎在右侧的肩膀上搭着,额头上垂下两缕发丝,一对柳叶眉,眼睛黑而亮。
他见过一张肖似的脸,此刻就在他身边站着,只是相较于照片上的人,身边这位眼神里尽显凉薄,毫无温柔明丽可言。
有时候不得不去感叹,明明是相似的两张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甚至如果不去仔细看,很少有人会发现他们的相似。
“你和你妈妈很像。”程矫顺口说着,心里想着如果这位夫人还在人世,徐颂莳会不会温柔些?
让他有些意料之外的是,徐颂莳对他这句随口的夸赞竟然显出一丝愉悦。
程矫微微挑起眉头:“我夸过你那么多话,第一次见你因为这类话露出现在这种表情。”
徐颂莳垂着眼睑,嘴唇微微张开,慢悠悠地往外送着气,良久,他兀自提起:“她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
“节哀。”程矫礼貌性地说出一句,而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是什么逻辑笑话吗?
“那,那你……”他打量起身边人,只怀疑这人今天又喝多了,说话不清不楚的,倒没怀疑是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
还不等徐颂莳解释,墓碑上的那张脸又一次出现在了现实。来人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披散着卷发,穿了一袭黑色的鱼尾裙,气质典雅,不似照片里的明丽,带着几分枯槁。
白日见鬼吗?
是根本没睡醒吧。
程矫谨慎地打量着四周,寻找着周围是梦境的证据,他猜自己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回国的航班上,只是睡着后陷入了一场深度的梦境。
“阿月。”来人开口,声音尽显疲态,“下雨了,早点回家。”
“嗯。”徐颂莳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淡,“我知道。”
徐颂莳将带来的鲜花放在了墓碑前,没有等后来的女人,反而朝程矫勾了勾手。
两人一人打了一把黑色的伞,没有等任何人,径直出了墓园到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厅。
侍者没有多问徐颂莳一句,只向程矫递了菜单,最后却上了两杯不一样的饮品。一杯是程矫点的,自然归程矫,而另一杯放在了徐颂莳的面前。
这时候再问“常来?”已经毫无意义了。
跟在徐颂莳身边时,他主动争取过一段时间的助理工作,那时候他就知道,徐颂莳这人口味刁钻但固定,在金城,只要是他常去的餐饮店都不必走到点单这一步,只需要报个名字,老板就知道该送什么菜。
徐颂莳捏着精巧的银勺,搅动着杯子里热气腾腾的饮品,好整以暇地开口:“刚刚那位夫人,是我名义上的母亲。”
程矫也不由端正了坐姿,以便迎接接下来这段和徐颂莳相关的豪门秘辛。
没有人会不对曾经的金城豪门徐家的八卦感兴趣。
“我的母亲,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出了车祸,我命大,她走了,我留了下来。”
“徐家的老头子们有那么一刻,短暂地被人性的光芒笼罩了脑子,觉得徐家的长孙怎么能没有母亲?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我的一切都必须完美。”
“他们找到了刚刚那位……夫人,扮演我的母亲。她原本只和我的妈妈有七分像,但这就足够了,只需要一丁点现代美容技术和一些巧妙的妆造,她们就能一模一样。”
“开玩笑吧。”程矫没忍住打断了徐颂莳的讲述,“徐家就这样让她取代了你妈妈的身份?”
相较于程矫这个“外人”的激动,徐颂莳的淡定才更像个局外人。
“并没有,她只是在扮演,不是在取代。”徐颂莳长吐了一口气,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才接着说,“你以为我的外祖父家是什么无名小卒吗?”
程矫暗自腹诽,徐颂莳又没提过,他怎么会知道?
但转念一想,像徐颂莳这种从小就联姻的人,父母辈自由恋爱的概率几乎为零。
“我的妈妈,在我出生前给我准备了十八段录像,从一岁到十八岁,像是知道自己活不到我长大似的。”徐颂莳说着,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但先看到那些录像的,不是我,而是那位模仿我妈妈的夫人。”
“她按照我妈妈的样子削骨磨皮,照着我妈妈的样子装饰,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我的母亲。”
“在我记忆里,她对我很好,比家族里任何一位妈妈对孩子都要好。她对我越好,我越理解不了我的父亲和外祖家对她的疏离。”
“他们或许是想把她当做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女儿亦或者孙女,但没办法,他们比我更清楚眼前的是假货。”
“但没人告诉我她是假货,我只知道,他们对我娴静美丽的妈妈虚伪又刻薄,像是对一个保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反抗,就是为了她。”
“猜猜后来怎么了?”
徐颂莳忽然在乎起了观众互动这种事,微微挑起眉头望着他。
“你赢了。”他说着恭维的话。
然而,徐颂莳不收:“那时候我七岁。”
程矫改口:“你输了。”
徐颂莳的表情又不高兴了。
程矫干笑两声,调侃道:“看吧,说什么你都不高兴。”
——我就说你难伺候。
后边半句他自然不敢说。
“七岁,我觉得自己算是个大人了,以为自己在这个家族里有了说话的资格,可以替我软弱的母亲讨公道了。然后——我挨了一巴掌。”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徐颂莳讲故事的方式忽然变得像脱口秀,充满了欧亨利式的滑稽。
于是,程矫真的笑了。
徐颂莳皮笑肉不笑,端起了杯子,程矫下意识地就抬手护住了脑袋,肌肉记忆比大脑更早觉得对面要拿饮料泼人了。
“好笑吗?”徐颂莳情绪不明地问了这么一句,没有拿饮品泼人,而是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程矫干巴巴地为自己辩解着:“我没别的意思,故事很伤感。”
“我觉得挺好笑的。”徐颂莳放下了杯子,身体往后一靠,双腿自然地叠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跟长辈争取一个演员的利益。换我,我也要扇一巴掌。”
程矫:“……”少爷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程娇娇,你不适合拍马屁。“徐颂莳不等他的反应,接着说起了那个故事的后半段,“被打了一巴掌,又没得到任何解释,我哭得惊动了所有人,但没有人安慰我,所有人都围观着,眼底满是不屑。”
“又或者说,是在看见继承人那么没出息时,对徐家黑暗未来的惋惜。”
“我最后是被那位夫人带走的,她把我带回卧室,用热鸡蛋滚着我的脸,哄着我。她没有告诉我真相,但在扮演我的妈妈的角色时,多了几分严厉和疏离,我猜那是那群老头子给她的命令,不想我对她那么依赖。”
“于是我隐忍着,想着总有一天要给她讨回公道。十岁那年,我选择出国留学,徐家是厉害,但一旦到了国外,有些地方也有心无力,一不小心就会失算。”
“比如,他们没想到,我会因为朋友的邀约去往我妈妈的母校,让我在知名校友纪念堂里见到了我真正的妈妈……的照片。我找到了她的导师,得知了她早在十四年前就因车祸离世。”
“十四岁时,我窥见了世界的真相,明白了我一直生活在一个谎言里。”
徐颂莳停了下来,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饮品,闭上了眼睛向后仰去,颈上的皮肤伸展,显露出喉结。
这种无力感在徐颂莳身上十分少见,但程矫确定,在发现自己活在“楚门的世界“里时,他肯定比现在更无力。
但听了那么多,程矫却不觉得徐颂莳在怨恨那位“妈妈”,更多的是怜惜。
“你并不恨扮演你妈妈的夫人。”程矫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为什么恨她?”徐颂莳的声音略微有些发哑,“她也是可怜人罢了。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绝对出生在一个真实有爱的家庭,否则,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的模板去扮演一个完美母亲。”
“演了十四年,她都快忘了,不是她的孩子。我刚开始生疏地叫她夫人的时候,她哭了。”
最后的两个字,徐颂莳几乎没有发出声来,是程矫从那些扭曲的音节中拼凑的。
“她现在也还在执拗地扮演着我母亲的角色,她不认为自己是明恩惠,也不认为自己是谁的妻子,只坚定地认为,她是我的母亲。”
程矫的话在喉头卡了一秒,刚想说一句“她很爱你,你也爱她”,不想徐颂莳下一秒就变了脸,讥笑着说:
“看吧,程娇娇,在我的世界里,大多数东西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永恒的。所以,你知道你以前在我面前谈真爱有多好笑了吗?比我以前帮假货争取正牌的利益还要好笑。哈,哈,哈。”
三声假笑让程矫有些不爽,他决心惹一回徐颂莳:“少喝点酒吧,徐颂莳,平白无故的也能醉。你明明很爱你的两个母亲。真真假假的世界待多了,把真的也打成假的,冤枉死多少人,就连自己也冤枉了。”
【作者有话说】
程娇娇:真就猜不了一点儿
第25章
徐颂莳已经下意识地端起了杯子,瞥见杯子里没水后又绷着表情放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程矫想,自己该庆幸此刻的杯子里没有水,否则自己今天是非洗头不可了。
“要再点一杯吗?我都已经做好了洗头的准备了。”
程矫微微低头指着发缝,想着反正已经挑衅过了,不如再挑衅一回。
“你还真看得起自己。”徐颂莳略微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将杯子连着下边的碟子以及放在碟子上的银勺尽数往前一推,“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就你那个头发,就算不被泼点什么也得洗了。我从来不知道有人的头发是一坨一坨的。”
“你这话艺术成分太重了。”程矫将手指插进发丝里,将它们梳理蓬松。因为时刻准备着见徐颂莳,他出门前是精心梳洗打扮过的,这会儿头发塌了全怪刚刚在橄榄山上淋了雨。
不过,为了挑衅徐颂莳,他不介意说瞎话:“没办法,小徐总,你知不知道有一句古话,三天不洗头出门遇前男友,现在看来,有理。”
“三,天!”这话是从徐颂莳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而说这话的人已经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了,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退无可退,他大概已经离对面的人五十米远了。
“不可思议。”徐颂莳抓狂似地说道,“我天天跟一个会三天不洗头的家伙在一起!你用你三天不洗的脑袋睡我的枕头!”
程矫一个单挑眉,发现抓狂的徐颂莳竟然格外地可爱,于是,恶向胆边生,言之凿凿地说道:“我睡你的时候也是三天没洗澡,你那么喜欢我还以为你不介意。”
徐颂莳没有尖叫,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尖叫,但确实忍无可忍了,于是,起身夺过路过的服务员端着的咖啡,不管是冷是热,眼睛也不眨一下尽数泼到了程矫头上。
咖啡液中有着一股奇妙的烟熏味,似乎是危地马拉的安提瓜。
“刚刚还说我不配。”
“赏你的,流浪汉。”
徐颂莳满脸的嫌恶,不断地甩着刚刚泼咖啡的手,似乎害怕细菌会经过那动作传播。
小徐总几乎是落荒而逃,什么也没说就把程矫留在了咖啡店。
程矫想,这是好的,刚刚戳了徐颂莳的痛处,他倒是更害怕徐颂莳在他面前崩溃或者发火,这会儿是这么滑稽地落荒而逃,倒是比其他情况都好。
对他和徐颂莳都算好。
店外,雨早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了,但地上的水洼还没有来得及晒干。
玻璃分割着店里点外,程矫坐在玻璃边的位置向外看去,徐颂莳正走到外边的路上,心有灵犀似地往里一看,两人的目光又对上了。
徐颂莳怔了一瞬,张嘴不知道骂了几句什么话,而后,离开的脚步更加坚决更加迅速。
程矫看笑了,他确实太喜欢看徐少爷这副模样了,仅次于徐颂莳在床上红着眼睛骂他“程娇娇”。
“先生。”咖啡店的服务员带来了两条干毛巾递给他。
程矫拿起毛巾随便擦干了脸和头发,结了账便走了。
他重新打了车,按原计划到了预订的酒店。在上橄榄山前,他已经拜托司机帮忙把行李带到了酒店。
入住后,他第一时间就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也不忘给徐颂莳拍个照片。
——洗干净了。
红色感叹号。
什么也没发出去。
徐颂莳又给他拉黑了。
哦豁,玩大了。
正想试试电话还能不能打通,远在非洲的老大来了电话,程矫心虚地勾着鼻梁接通了电话,知道不出意外他这会儿打电话来就是问情况的,心里也琢磨着要怎么跟他说。
“喂,大哥,找到小四了?”
“嗯,找到了。”老大语气犹豫,“不过我这儿情况特殊,我还没跟他聊上,你那儿什么情况?见着那个金字塔或者徐颂莳了吗?”
“我这儿……情况也挺特殊的。”程矫干笑两声,说,“刚刚说话不谨慎,把他给惹了,他这会儿给我拉黑了。”
“这……”老大欲言又止,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不懂你们。”
“没事,正常,他没真生气。”程矫安慰着老大,心里倒是没有话里那么自信。
老大沉默两秒,终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提起了更重要的事情:“那你说的那个金字塔呢?什么时候去见,小五说公司那边的情况紧张,安瑟伦已经开始找事情了,他考虑先放假。”
16/73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