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中升学率在全省数一数二，每年考上名校的学生不胜枚举。而至于一中的棒球队，听说很多年前曾是人才辈出之地，如今早已青黄不接，渐渐凋零。
所以尚潼为何不惜跟贝里克毁约，也要去一中校棒打球，这是贝里克校棒所有人都没想明白的事儿。朝溪也不懂，只听说那个叫尚潼的家里很有钱，他觉得又是富二代又会打棒球，来贝里克上学最合适不过了。不过朝溪没见过尚潼，也不知道他打球什么样儿。
对于好投手的注意力，朝溪全放在了蒋嵩一个人身上，没调查过其他地方还冒出过什么天才。
进了一中的棒球场后，他们一行人上了球场看台。
那球场破破烂烂的，样子像多年没翻修过。看台座椅像是象征性地修了这么几阶，在斑驳锈蚀的铁架上摇摇欲坠，大多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只有第一排像是清洁过的样子。
他们都挨着坐下，只有潘虎一个人坐得远远的，全身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你说，尚潼为什么跟贝里克毁约？”朝溪悄悄凑近自己右手边的蒋嵩，对着他耳朵小声说。
感觉到朝溪在耳边的声音，蒋嵩偏过头看向他，摇了摇头。虽然尚潼就比蒋嵩低一个年级，但不在一个年龄组，比赛的时候他们也没交过手。蒋嵩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双方队员涌进场地，比赛很快开始了。市一中的对手是外地来的一支棒球队，朝溪没听说过。
一中先攻，所以还没能看到尚潼登板。
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场地，朝溪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男声。“呵，这种人都能去贝里克打棒球了？”那个声音说道。
不明其所指，朝溪回头去看。
只见说这话的男生身穿一中棒球队队服，刚好从他面前走过。
但就在那一瞬间，潘虎闪现冲过来，一把攥住那男生的衣领，生要把他提溜起来似的。
“你他妈再说一遍？”潘虎死死地揪住那人的领子，拽了他一个趔趄。
男生是刚刚经过潘虎时说话的，看来刚才那话，大抵也是冲着潘虎去的。朝溪可不知道两人之前有什么过节，对此情此景感到又迷惑又惊讶。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鼓绷的青筋在潘虎脸上、脖子上爆开，配合着他发茬中一鳞半爪的长疤，整个人显得可怖至极。
“想打架？”男生顺势回过身，却丝毫没有停顿地，一个直拳打在潘虎脸上。
不过潘虎躲闪速度很快，那拳头只在脸侧擦了一下，并没有打到实处。但这一拳像是彻底激怒了潘虎似的，他抬起腿一脚踹在男生胸口，毫不留情面。
那男生被这一脚踹飞了，弹开好几米，重重地跌在地上，朝溪的右前方。
整个过程都没有超过五秒，事出突然，差点把在场其他人给吓傻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站起身时，那男生已经连滚带爬跑下看台，潘虎也在后面追他。
而百九是反应最快的那个。朝溪反应过来时，他只看到已经要下看台的楼梯的，百九的背影。但奈何潘虎真的像个失控的猛兽似的，好像一步就跳下了整层楼梯。
“潘虎！住手！”
朝溪能听到百九的呵斥声。
他跟蒋嵩、小米，还有张扬，也着急忙慌地，跟着百九的背影下了看台。
出看台楼梯口时，朝溪仿佛还能看到潘虎在以拳以脚持续输出着。被追着暴打的那个男生被按在地上，试图挣扎着，脸上似乎见了血光。
百九从背后抱住失控的潘虎，想要将他拽开。但百九瘦瘦的，跟壮得像熊似的潘虎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潘虎轻轻一个挥臂，就把百九甩开大半，而百九又不放松地往后拽他。
朝溪也赶到潘虎身侧，刚伸手要拦，就听见百九“呃啊”地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也是这声惨叫让潘虎停了暴力的动作。
只见百九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左腿膝盖，想必是刚刚阻拦潘虎时，被潘虎踹到了。虽然他低着头，但能看清他痛苦的脸。
蒋嵩比朝溪动作快一步地，蹲到百九身边扶起他。
“这是在干什么！你们哪个学校的？”一声成年男性的怒吼震得他们心里一惊。
只见一个同样穿着市一中校棒队服的胡子大叔走了过来，伸出一只胳膊，怒目呵斥着，不用想也能看出，那是一中校棒的教练。
真完蛋。
在哪打不好，直接打到市一中球员休息区门口了。
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生灰溜溜地爬起来，没了最开始阴阳怪气说话时那副得意劲儿，躲到教练身后。
一中教练扫过几人的脸，又上下打量了潘虎一番，边说边掏出手机：“贝里克的吧？我这就给你们教练打电话。”
“慢着！”百九听到这话大吼一声，扶着膝盖一跃而起，像忘了疼似的，“打电话能说什么？打架？有什么证据？谁能证明？”
“呦呵，打得我的队员脸都挂彩了，你还说什么证据？”一中教练身高不高，低了百九半头，说这话时都得仰着脸。
“那是他骑自行车摔的！”百九的身体因为膝盖被踹的疼痛而微微颤抖着，但他强忍着跟一中教练说，“一中的校风我是知道的，校内打架，你的队员也得被开除！您就是这么保护您的队员的？”
听到这话，一中教练闭了嘴，但看上去也气得直发抖。
朝溪往球场上瞥了一眼，比赛仍在继续着，并没有因为这一隅的纷争而叫停，事实上，除了他们几人，甚至没别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已经没心情想比赛和什么尚潼了。
“嗯，我这是，骑自行车摔的。”被打的那男生跳了出来，为自己开脱。好像没有想为自己被打说理，或许他能分清被揍一顿和被开除孰轻孰重。
“滚回去，替补就不看比赛了？迟到还乱窜。”一中教练指着那男生，把他直往球员休息区撵。
百九像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躬下腰身捂着自己的膝盖。
“给你们五秒钟滚出我的球场，快滚。”一中教练瞪着眼睛，指了指身后球场的出口，然后转身回到了他们球队的休息区，没有要追责这场闹剧。这让朝溪他们松了口气。
潘虎始终一言不发，目光瞥了百九几眼。
“你踹到学长了，起码道个歉吧。”朝溪向潘虎面前迈了一步，说道。顾不上别的，他现在只担心百九。
潘虎视线闪躲着，不过暴怒失控的样子已经消退了。他没有正眼看朝溪，也没有给百九道歉，而是径直走出了球场。
“什么人啊。”朝溪皱了皱眉头。
蒋嵩一直护在百九身边，小米也到他身边看着：“百九学长，去医院看看吧，坐我家车，方便。”
见百九痛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点点头，蒋嵩蹲了下来：“我背你。”
“我来吧，”朝溪走到百九旁边，“不过膝盖这样，背是不是不太合适……我抱你吧。”
“抱得动吗。”百九声音没什么力气。
走近百九就看到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朝溪心想潘虎这一脚踹得还不轻。
“比你重的杠铃我都举，抱你不是小菜一碟吗。”朝溪说罢，就轻轻将百九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横抱起来。
将百九运到小米车上，朝溪和蒋嵩本想跟百九一起上医院看他膝盖，但被百九拦下了：“小米陪我就行了。”
“你们悄悄回球场，一定要看完一中的比赛，”百九脑袋探出车窗，嘱咐朝溪蒋嵩二人，“好好做记录，不然没法跟段教练交代。”
第24章 掩盖
同行的同级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名字叫张扬。虽然名字很张扬，但为人低调，沉默寡言，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但这回他主动要求要陪着百九。
车子载着伤员很快驶走了。朝溪望着远去的车影，直到它消失不见。
“走吧？”蒋嵩瞅瞅身边低着头，满脸阴郁的朝溪，这么说道。
感受到蒋嵩抚上自己肩头的手的温度，朝溪点点头，转身走回市一中校园里面。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呢……”朝溪嘟囔道。他回想着男生激怒潘虎的话，虽然被鄙视确实很令人愤怒，但潘虎作为重量级远超那人的家伙，这么出手也太胜之不武。
“谁知道他们之前结过什么梁子呢？”蒋嵩说。
“打一下就算了，下手那么狠。”朝溪不忍回想刚才的画面。
两人偷偷溜回了棒球场，那老旧的棒球场无人看守，他们从远离球员休息区的那一侧上了看台，没人注意到他们。
比赛的第一局已经结束了，比分仍处在零比零的状态，双方都没有得分。第二局上半也将要结束，市一中未能突破那个外地球队的防守。
“尚潼……”朝溪望着场地，小声嘟囔着。
二局下半，攻守互换。
看着作为先发投手的尚潼小跑上投手丘，朝溪坐在观众席上，轻声地念着他的名字。宽大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尚潼大半张脸，朝溪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有没有觉得……尚潼的身高和体型，都跟你初中的时候很像？”朝溪盯着尚潼看了好半天，觉得他那身影真是有点似曾相识的既视感，确实和那时候的蒋嵩有点相似。
但也许只是有点相似吧。朝溪自己也许都不知道，自己可能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来怀念过去罢了。他也曾无数次从这样的角度和距离望向蒋嵩。
蒋嵩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记分册，那是百九交给他的，听到朝溪说话才抬起头，说道：“有么？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什么样儿。”
“有……”
话没说完，见尚潼一球出手，朝溪又惊呼一声：“他投球姿势都跟那时候的你很像。”
“嗯，快帮我写记分册，”蒋嵩指了指朝溪手里的笔记本和黑水笔，回避着朝溪的话，“我感觉我应付不来。”
很擅长写记分册的经理和学生教练都跟着球队去省赛了，剩下守家的这几人里，都没有特别能写清记分册的，也不知道教练为什么让他们几人来市一中观察，这不看了等于没看么。
“光看懂就已经很费劲了，我也不太擅长写这个啊……”朝溪瞄了一眼蒋嵩手里的记分册，挠了挠头。
比赛的进程很快，尚潼的投球节奏并不磨蹭。
看久了之后，朝溪觉得，尚潼的身形和投球姿势虽然和蒋嵩很像，但仍然有区别。尚潼的投球一直规规矩矩，但蒋嵩在投手丘上显得挺活泼。
棒球砸进捕手手套里清脆的声音不断在空气中炸开，朝溪笑了：“声音真好啊……”
干净利落的三个三振出局，让外地球队的击球员三上三下。二局也这样结束了。
“又是三振，”蒋嵩也低声说了一句，手不停地在记分册上记录着，“他挺稳的啊。”
“这个角度看不太清球种，感觉都是四缝线。”朝溪转过头看看蒋嵩，“球速比初中的你快一点。”
“是嘛。”蒋嵩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地应和了一下。
“你投球，我可是看过很多很多场。”朝溪说。
此话既出，但蒋嵩只报以沉默。
比赛仍继续着，只是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闲聊的话，专注于记录比赛的内容。
朝溪知道蒋嵩不想回答自己的疑问，他也不想展现那么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的模样。但好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的心情总是挥散不去。这样的心情，总是那么强烈，而且是那么难以压抑，难以克制，朝溪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受控制地在说那些话。
两人默契的沉默持续到了比赛的尾声。在未满九局的时候，夜色便已然暗沉了下来，球场亮起了照明的灯。
市一中拿下最后一个出局数，将胜利牢牢封锁住，整个球场骤然沸腾了起来。一中的队员在欢呼，在雀跃。
朝溪默然站起身，遥望着一中人灯下相拥的身躯，以及地上的暗影。他看到尚潼和他的捕手江真拥抱在一起。这一幕让朝溪的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胀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蒋嵩。
蒋嵩正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记分册，仔细端详着。他没有看到一中人相拥在一起的，庆祝胜利的场面。
“蒋嵩，你知道吗？”朝溪说了开学第一天就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我是为了接你的球，才考进贝里克校棒的。”
望着两支球队向彼此鞠躬，向场地鞠躬后，朝溪转身走下了看台。
“朝溪……”蒋嵩跟在朝溪后面，想叫住朝溪，但他没有要停下等自己的意思。
比赛中，蒋嵩知道自己是有意埋头苦写记分册，以此回避着朝溪的话。他也知道，他完全可以告诉朝溪自己受伤的事，告诉朝溪自己状态已经大不如前的事。
但这么做的后果，这么做的代价，蒋嵩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心理准备。或者是说，他一直在逃避去想象朝溪得知真相后的态度。
他害怕看到朝溪落寞的样子，更害怕落寞终会变成冷漠，他害怕朝溪再也不冲他笑了，害怕朝溪温柔而闪光、满含憧憬和期盼的目光再也不会向他投来。所以他实在没法说出口，没法告诉朝溪自己已经风光不再，是个没太大价值的投手。
这要怎么说得出口？
连自己都没法全然接受的事，怎么说得出口？
“去看一下百九学长吗？”朝溪还是停了停脚步，决定换一话题，问走到自己身边的蒋嵩，“我刚发消息问，说他已经回宿舍休息了。”
蒋嵩自然是答应了，他点点头道：“好。”
见朝溪转圜了话题，蒋嵩也便迅速收拾好情绪。
掩盖情绪，和掩盖秘密，哪一个更难一点呢？
夜色已经很浓了，本就因偌大空荡的校园更显得寂静。百九住的学生公寓离球馆很近，装潢像度假酒店一样，到处都亮堂堂的，但却不刺眼。
朝溪敲了敲百九房间的门，听到里面传来学长的声音：“门没锁，直接进吧。”
房间的样子和朝溪料想的有点出入。这哪是宿舍呀，这简直就是高级公寓，朝溪在心里想。有钱人的学校真是奢华到了每一个死角。
16/116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