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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嵩被他盯得有几分无措,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的话。
“你不在,我会很想你。”朝溪说。
这话像是有魔力似的,让蒋嵩定住了。他盯着朝溪的眼睛,咽了咽口水,说不出一个字。
蒋嵩有点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他忍住了。
说完那句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有多撩人的话的朝溪,只是盯着蒋嵩看了几秒钟,就埋下头开始翻动自己桌前皱皱巴巴的试卷。
“帮我看看英语作文吧,我不知道怎么改了。”朝溪扯出英语答题卡,递到蒋嵩面前。
朝溪的那句话和那个表情,搅得蒋嵩心里乱糟糟的,他真想立刻飞奔到江翡那儿或者段教练那儿,说他要入队,带他一起去集训吧。
补考这天是个周日。学校竟然在休息日拉学生来补考,不过朝溪倒觉得没什么。他晃晃悠悠走出考场,又晃晃悠悠走出校门时,已经下午三点过五分了。
不知道为何今天有些格外没精神。
明明考试难度不大,大多都是原题,结果也是当场现场批卷现场出分的。
他及格了。
不过他早能料想到,以这种难度,和这种放水式的补考,及格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所以他也没因此感到多高兴。
看得出来,学校也不想跟这些“差生”纠缠太久。走个过场儿罢了。
叮叮咚咚滴滴哒哒,朝溪的手机震了几震。
他接起来:“爸,有事?”
“来看店啊。”老爸的声音传来,说的话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老爸的精品水果店只有他一个人在打点,听说时常忙不过来。但朝溪总觉得他那水果店平时都没什么生意,有点生意刨除了成本后也赚不了几个钱。
扫了辆共享单车,他一路风驰电掣,往水果店骑。
今天不知怎的,去学校补考时还平静无风,这会儿却刮起了阵风,一路上的沙尘刮得朝溪的脸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水果店的名字叫Good Fruits。好水果儿,够直白,跟老爸的性格一样直白。店面面积不小,坐落在一个高档公寓小区旁边的街道。
朝溪锁了单车,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他先奔向水池洗了手和脸,之后就看到老爸捧着一杯超大杯的不明半固半液体,从里屋走出来:“来,尝尝我研究的新品。”
“喝了不会中毒吧。”朝溪边说着边接过那杯紫红色的东西,皱了皱眉头。
好水果平时除了卖水果,偶尔还拓展点什么鲜榨果汁水果茶一类的的业务,第一个当小白鼠的永远是朝溪。
虽然嘴上那样说了,他还是乖乖地用吸管吸了一口那紫杯红色的东西,结合味道和颜色,只能判断出这玩意原来是火龙果。
“没味儿。”朝溪如实评价道,把饮料还给老爸,自顾自地走到吧台后边坐了下来。
“不甜吗?”老爸自言自语道,也吸了一口,陷入了沉思。
“不甜。”
坐到吧台后边,朝溪单手撑着脸,刷起了手机。
店里顾客寥寥,偶尔有来结账的,他很是熟练地做着为顾客结账的工作,不知道老爸又跑到哪里去了。
过了许久,朝溪仍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动作,没察觉到老爸走到了自己面前。
“你是不是不高兴?”老爸如是问道。
听见这话,朝溪蹙了蹙眉头,疑惑地抬起脑袋看着他爹:“没啊。”
“行吧。”老爸没再多问。
但两人其实心照不宣,朝溪知道自己不能是不高兴,充其量是有点兴致不高。
也许是寂寞吗?或者是觉得有点郁闷。
以前在红砖的时候,起码跟冯远在一块练球还有说有笑的,俱乐部的教练都是蛮有意思的大叔,训练的时候气氛都还不错。
但来贝里克之后,心心念念的蒋嵩根本不打球了这事先按下不表,校队训练的强度本身就很高,训练场上有讲闲话的力气的时候少得可怜。
再加上朝溪作为一个一年级新生小透明,又是总被冷落和忽略的那个。百九和蒋嵩偶尔来陪练的时候倒还好,其他时候总觉得有点冷清。
冷清啊。
他也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词,总之就是不太爽。
不爽,不舒坦,不过瘾。
不如愿。
主要是不如愿。高中生活不如他愿。蒋嵩不如他愿。
就像是他刚尝的那杯果汁,朝溪觉得他现在也缺了一剂刺激味蕾的甜味。
“对了,爸,”朝溪叫住老爸,“十一假期我们去外地集训啊,不能给你干活儿了。”
“去哪儿啊?”老爸倒是没什么反应,边在一个货架摆弄水果边说道。
“苏河。”
“哦,那还有点儿远呢。”
“可能要坐飞机吧。”朝溪应道。
第30章 失败的骗子
隔着好水果的门帘,能看到夜幕已在外面的世界降了下来。室内亮着精致的装饰灯,朝溪看到老爸插着腰在店里踱步了两周。
“你回家吧?我没别的事了。”老爸这么说道。
“哦。”朝溪应了一声,仍看着手机屏幕。
手机也是越刷越无聊,几个软件戳来戳去,点开又退出。
百无聊赖之际,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补考怎么样?
是蒋嵩发来的。
朝溪一瞬间特别高兴,突然想见蒋嵩了,想跟他面对面聊天。
-通过了,可以去集训了。
他这样回复,但看着可以去集训这几个字却高兴不起来。
-想见面吗?
朝溪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没想到蒋嵩会提出见面,这不是正中他下怀了吗!还没来得及多想,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在哪儿呢?”电话里的蒋嵩问道。
蒋嵩打这通电话时,刚往肚子里塞进一个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刷开了酒店的门,将包装纸丢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自跟父母闹得不愉快离家出走后,已经在酒店住了好长时间了,他轻车熟路地摸开了屋里所有的灯。
“在外面。”电话那头的朝溪说。
“想……见面吗?”蒋嵩真到说这话的时候,反而比发信息那会儿,更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忘了摘背包,坐到酒店床上。
“有事找我吗?”朝溪问。
“没事,就是想……嗯……”蒋嵩语塞住了。
他想说我想你了,但直说的话,朝溪会相信吗?
于是这四个字还没酝酿出来,就被打断了。
“来我家吧,就现在。”朝溪说。
啊?
“那等我二十分钟,马上就到。”蒋嵩想都没想就这样说了,像是生怕朝溪反悔似的,可能这一瞬间想要见面的情绪有点儿上头。
朝溪应了一声,说了句拜拜就挂了电话。
愣了三秒钟的蒋嵩站了起来,赶忙把背包放下,脱掉汗还没干透的运动服,小跑着钻进浴室。
他刚刚从棒球馆回到酒店。
不过那是一家又小又破的棒球馆,充其量容得下几个人投球、打击,更大的动作就没空间施展了。估计都没什么人听说过。
不在家住,没法在家里大别墅的草坪上投球,安置的球网甚至都被扔了,这让蒋嵩的棒球练习差点走投无路。
他没法回红砖练球,受伤后就越来越不中用了,蒋嵩也渐渐就没什么脸再回去了,也怕再遇上熟人。他也没法在学校练球,他不想让球队的人尤其是朝溪看到自己这番样子。
不过球队其他人还好说,除了朝溪,好像竟然没人知道他这号人。
毕竟好投手不止他一个。也许他当时在红砖稍有名气,也许打出了些成绩。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蒋嵩越来越能想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朝溪对自己表达出这么大的执念,这是令他感到十分讶异的事。
用了最短的几分钟洗澡吹头发换衣服,蒋嵩抄起手机就要往门外迈。然后他又折了回来。
蒋嵩盯着桌上的那瓶淡蓝色的香水,那是他哥之前送他的。他驻足三秒,拿起香水给自己来了几喷。“怎么这么香……”蒋嵩咳嗽了两声,感觉有点后悔。
朝溪挂了电话后,跟老爸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好水果。
夜晚的空气开始转凉了。他骑着单车飞驰,任凭晚风经过自己。
没有想好为什么想要见面,没有想好见面后要做点什么,他只放纵自己的直觉,无理由地相信蒋嵩会来解救他。
从无聊中解救出来。
从冷清中解救出来。
从缺乏甜味的平淡中解救出来。哪怕他解决不了他的困惑。
在小区入口外,蒋嵩骑电瓶车载他回家时经常停的那个地方,朝溪站在那里,等待蒋嵩的到来。那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路灯倒是排得很多,橘黄色的灯光不懈地亮着。
夜晚的颜色竟不是黑色。灯是什么颜色,夜就是什么颜色。行人也多,车辆也多,都是橘黄色。沥青路也是橘黄色。
朝溪站在那儿,面朝着马路,左看一会儿,右看一会儿。
他不知道蒋嵩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朝溪——”
听到了声音,他通过声音捕捉到了位置。
蒋嵩从街道联结的十字路口拐角处走来,先是走,而后跑了起来。他向朝溪挥了挥手。
朝溪看见了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
他看着蒋嵩被橘黄色灯光照映的发旋和脸庞,他看着那橘黄色的笑容,伸出了双臂,情难自控地。
身体向前倾了一个角度,右脚向前迈了一段距离,而后他撞进同样也伸出手臂的,蒋嵩的怀抱里。这拥抱的力度,是带着蒋嵩奔跑的加速度的。朝溪与他拥着,向后趔趄了两步。
“你伸手的意思是要我抱吧,我没理解错吧。”蒋嵩在朝溪耳边轻声说道,将他整个上半身箍在怀里。
“嗯……”朝溪应了一声,双臂圈住对方的腰,下巴搭上对方的肩,“你……好香啊。”
是香水的味道,不过并不刺鼻,味道很淡,朝溪能辨认出来。觉得好闻,他又使劲儿嗅了嗅。
“是不是有点太香了?喷多了。”蒋嵩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特别好闻。”朝溪说。
现在是一个结束拥抱的好时机。再抱一会儿,就超过礼貌的范畴了,蒋嵩这么想着。但他使了整个灵魂的劲儿也没能把胳膊从朝溪身上拿下来。
“以后……可以多抱几次吗?”蒋嵩问。
“你之前不是说要抱,也没见你抱。”朝溪小声说。
“怕你不乐意,也怕我会显得……显得特别不合适。”蒋嵩犹豫着措辞道。
听了这话,朝溪小声笑了笑:“我没有不乐意。”
“那我以后主动点,你可别后悔啊。”蒋嵩乐了,手轻轻在他后背捋了几下。
“嗯。”朝溪轻哼一声,应道。
这个拥抱,他喜欢极了。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喜欢到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就算没法在棒球场上与他胜利相拥也没关系了。
不过这个想法把朝溪自己吓了一跳。
理智暂时还未完全被多巴胺和催产素战胜,他脑海里又出现了蒋嵩曾在投手丘上的模样。他不用去求证,也会是昭然若揭——站在投手丘上的蒋嵩,那是蒋嵩自己最自豪且最快乐的时刻。
朝溪的困惑在于他为什么扔掉了那个时刻。
胜利相拥也是要的,朝溪心想,他必须要得到。
“走吗?”蒋嵩拍拍朝溪的背,“我站了一路公交车,站累了。”
“我刚还想问,你怎么不骑你的电瓶车了?”朝溪松开了手,结束拥抱。
“充电呢。”蒋嵩说。
“那怎么不打车?”朝溪跟蒋嵩并排走着,往小区里面走的路有点黑,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嗯……省钱。”蒋嵩想了半天才这样答道。
朝溪知道的,蒋嵩家里很有钱,但他发现蒋嵩的富二代气息日益衰微,过去的公子哥已经开始跟公共交通工具打交道了。
“省什么钱,你怎么不让你家司机送你?”朝溪看他。
“……我自己来比较快。”蒋嵩说。
“有猫腻。”朝溪笑笑说。
这话,他有点不信。从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句回答来看,也不一定是什么真话。
但他越来越开始觉得无所谓了,无所谓蒋嵩好多事都想要瞒天过海。现在不说也没关系吧,他瞒得过初一,可能瞒不过十五。总有一天,他得要他把所有原因都说出来。
不久前朝溪还觉得蒋嵩挺会掩饰,现在觉得,他可能也不是什么擅长掩饰的家伙。
毕竟想见面的心情都掩饰不住的话,是做不了成功的骗子的。
第31章 晚饭
“我去打扰合适吗?你家人呢?”蒋嵩跟在朝溪屁股后面,进了家门。
“合适,我家没人。我爸上班儿呢。”朝溪收了钥匙,将外套脱了下来,径直走进卧室。
“你妈妈呢?”蒋嵩随口问道,站在客厅没动,环顾着屋内的装潢。
“她……”朝溪顿了顿,从卧室走出来,走到蒋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前些年去世了。”
“啊,”蒋嵩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抱歉。”
见他一脸愧色,朝溪在他腰上轻轻拍一下,宽解道:“没事儿。”
“怎么……”蒋嵩想问,但又觉得不当问,便改了口,“没什么,对不起啊。”
“好多年前了,生病走的。”朝溪用简短的回答这样应道,“我真没事儿,你别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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