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好几球,好球都像这样被擦成界外,而骗挥的坏球又都被选掉。朝溪预感,像这样黏着蒋嵩的球持续消耗的局面将在接下来频频发生。
看打者的样子不像是要打带跑,但对一垒上那个又不能放松警惕,中间朝溪让蒋嵩牵制了一垒两次,现在决定不再去管。
离三振差一颗好球数,朝溪仍奔着要打者挥K的目标,向蒋嵩要了一颗能滑进好球带的二缝线速球。
蒋嵩的控球已经能做得很好了,这一球更是非常完满。由于握法不同,一种能向外角拐一点,一种能向内角拐一点,蒋嵩已经将两种球的出手效果和前半段飞行路线连得近乎统一。
想必是因为前面投过一次这样的“坏球”,打者这回出棒稍显犹豫,等发现球有转向的趋势时已来不及。朝溪眼看着球棒变作横摆至自己面前,小球硬是被点进内野游击方向。
还是要短打挤垒吗?
但这次点得不好,劲儿有点大了。
朝溪这样想着,只见潘虎两个大跨步上前,躬身将高速滚动的棒球收进手套,在起身的过程中就侧转了身,将球抛给二垒。
明瑾学长接球踩垒,再将球利落传至一垒封杀。裁判落拳,打者出局!
朝溪激动地举起双臂庆祝这记双杀,他望向潘虎,那人只淡定地回到自己的垒包后,活动着自己的关节。
很快,蒋嵩靠三振K掉苏河二棒收束六局下半。众人回到休息区,刚刚拿出过一记轻盈利落守备的潘虎被好几个学长轮流揉搓了一遍。
七局上半,喻洋连续三个三振让贝里克颗粒无收。从打区回来的田收神情并不轻松,他勾着潘虎的脖颈,低声交流着什么。
朝溪的手蓦地被蒋嵩牵起,人被拉着走出休息区。
“喻洋今天很凶啊。”朝溪说。
蒋嵩把手臂搭到朝溪肩上,笑道:“不会是因为没有先发,所以生气了吧?”
“他想赢,我们也不想输。”朝溪望着投手丘道。
“会赢的。”蒋嵩一个跨步迈到朝溪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笃定地说。
七局下,迎面苏河中心棒次。
三棒打者于满球数后又纠缠数球,终于将球击进内野,被封杀出局。
那位在半决赛以满贯炮逆转GGS的怪物打者任归今天被排在四棒,目前已经为苏河贡献了三分打点,还没有哪个投手能在他的打席全身而退。
垒上无人,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朝溪跪在本垒板后,将球传给投手丘。他瞥着打区的任归,活动了一下肩颈后才慢慢蹲好。
大赛设置了投球准备倒计时,他跟蒋嵩没办法商量太久。朝溪比了蝴蝶球的暗号,蒋嵩点头同意。
比消寒联赛时飞得更快的蝴蝶,打区上的这位丛林猛兽还尚未见识过。
第一只蝴蝶飞来,猛兽没有出爪,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猎物。
真是一刻都不能小看这种球球路的自由程度,朝溪也得像面对荒原中的唯一猎物般,以对抗死亡风险的态度去捕球。球的落点偏外了,被判作坏球。
任归并不能算是非常擅长击打变化球的选手,然而凡是球速不高的球在他面前都可能被力量强行轰出。这是蒋嵩的蝴蝶球面临的最大风险。
第二只蝴蝶紧随其后,只见任归干脆出棒,棒身擦中棒球下沿,将球击飞出界外。
许是认定球路会向好球带下缘移动,任归将球棒摆得很低,虽然没有准确赌对甜点,但其成功捕捉球路的效率已赫然显现。
或许再来一球,就会被抓到了吗?朝溪将球回给蒋嵩,向他要了第三只蝴蝶。
阳光晴好,能将投手丘上的人看得格外清晰,仿佛没有隔太远距离一样。蒋嵩侧着身站着,右手藏在手套里,轻轻摇了摇头。
朝溪明白,这是蒋嵩想用速球跟打者对决的意思。只是面对任归,他得投出他的最大速度才行。
朝溪将手套比在内角低位,这是数据统计出来的任归最不常打的位置。任归打击站姿偏高,就算是去捞低球也很少刻意去降低身位,但他也一定知道蒋嵩的球路爱往低处去,所以只靠旧经验对决是行不通的。
速球划着一个不明显的弧线驶来,但横移的尾劲有些过于强了,险些要刺中打者的小腿。朝溪的余光已经看到任归要出棒,可这人竟出了一半又硬生生将球棒收了回去。
此人不动如山,仿佛无惧高速棒球的攻击力一般,还能时刻收着力量控制是否出棒,他的可怖程度怕是尚未被人完全发掘。
这一球的球速绝不慢,朝溪望向电子计分板上实时测算球速的板块,上面亮起的数字90让朝溪心情复杂,既有喜悦,又有心疼和担忧。
坏球的宣告更是增添一分压力,可惜了刚才那么有力的一记投球,没能进入好球带。朝溪知道蒋嵩不肯投些安全的球,宁可扔坏也要赌好球带边缘的危险球,尤其是面临这种强力打席的回合。
球数来到一好两坏,朝溪凭默契猜着蒋嵩想要的球,要了一颗蝴蝶。
速球投成这样,是蒋嵩的极限,但对于苏河的投手来说可能是家常便饭,任归见过太多了,他们不能给任归太多适应的时间。
速球和蝴蝶球的转换一直是蒋嵩的攻坚难点,切换时总不可避地影响控球,眼下这球也不走运,球路往上飞了,朝溪站直了些才够到。任归理所当然地没有挥棒。
为了避免安打,他们一直奔着三振的目标努力,但现在也许该换个策略。朝溪跟蒋嵩用暗号短暂交流,决定下一球还用速球对决。
朝溪握拳砸了砸手套球窝,将手套摆至跟先前一样的内角低位。
让任归打出去吧,拜托守备了。
倒计时临近归零前,投手丘上的人终于有了动作。左腿高悬,而后如四两拨千斤般落下,随之牵扯的是上身,使其一张撒开的网一样张合。手臂直展抡圆,不足半秒的时间,棒球就砸入朝溪的手套。
落点比之前那颗球要好。擦边进带,堪称完美。可令朝溪意外的是,任归并没有出棒。
而紧接着,主审的一声“Ball”在朝溪背后响起。
第138章 消耗
朝溪愣了一秒,直到任归从他面前经过,他才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主审。
他掀开面罩,右手平挥着,对主审边摇头边说:“不该是坏球。”
主审是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身高绝对超过一米九零,他摇摇头,右手下压,回答朝溪道:“太低。”
朝溪对这个判断并不服气,但主审的宣告就是一锤定音,争辩下去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他望着已经取掉护肘、手套的任归的宽厚背影。掠过那背影的,是一垒垒包边上高举手臂的高柔学长,代表一出局数的食指竖起指向天,以此提醒着朝溪。
蒋嵩没有往一垒方向看,还保持着准备投球的姿势,低着头轻轻踏着投手丘上的土。
等他看过来时,朝溪向他比划了自己要抓任归盗垒的暗号。
四坏保送任归,并非很坏的局面。只是垒上多一人,就有好几重威胁。苏河的五棒打者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挺拔的身型如一棵树一样扎进打区的红土地里。
蒋嵩开始频频向一垒转头,监视着任归离垒的小动作。朝溪架高蹲姿,时刻准备着。
牵制过两次后,蒋嵩投来第一颗球。刻意飘高的球路诱使打者挥棒,但没能被击中。
垒上有人,想必这席的打者会比刚才的任归更容易选择积极出棒,一切都为进攻服务。
倘若任归要盗二垒,那多半会选在蒋嵩投出蝴蝶球的时候。为了维护蒋嵩的投球状态,朝溪让他不再去牵制,自己做好阻杀盗垒的准备。
球数只一好球,不管打者是想打带跑还是想掩护任归盗垒,接下来出棒的几率仍然很大。朝溪向蒋嵩又要了一颗蝴蝶球,他暗自想着,想盗垒,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果不其然,蝴蝶飞来,任归弹射起跑向二垒冲锋。
蒋嵩的快蝴蝶没有下坠多少,飘忽但不过分离轨,在一闪而过的球棒之下清脆进袋,朝溪于此同时解除蹲姿,倒手,倒脚,抡展了手臂将球往二垒掷了过去。
训练了无数次的,已经化作肌肉记忆的动作让朝溪在任何一个步骤都没有毫秒的犹豫,棒球快、直、低地钻入早已来到二垒前做准备的明瑾学长的手套。任归已伸脚滑垒,而朝溪的球就这样准确地送达他的脚边。
在还有几公分抵达垒包的位置,明瑾向后一甩手臂,结结实实地触碰上任归的脚踝,随即裁判握拳砸出出局手势。
朝溪大喊一声,也挥舞起拳头为自己庆贺。
方才默契地闪开为他让出传球视野的蒋嵩回到了投手丘上,面向他张开双臂。朝溪拍了拍胸口回应他。
接下来几球,继续本着不想让打者上垒的原则,蒋嵩被消耗到了满球数。
怕被长打,内野守备相对驱后,但这一球不幸地被打者击进内野滚地,接传球没能及时响应,形成了一支一垒安打。
随后的六棒打者也采取同样的消耗手段,对蒋嵩无死角压榨。
打区上的肖姓选手就是今天顶替游击位置的苏河老二垒手,联赛时还颇为稳重的家伙此刻却在打区频频焦躁晃动。朝溪的视野也被他琐碎的动作干扰了几分。
蒋嵩又一球出手,仍被他擦出界外。
不知是否是被朝溪刚才的盗垒阻杀威慑到,此时一垒上的人相当安分,没什么盗垒的迹象。
太阳一寸寸地向中天挪移,气温也在逐渐攀升,虽还不至于到可以称之为热的地步,但鏖战已久的蒋嵩的发间已被汗水浸湿。
为苏河应援的铜管乐队一刻未休地奏着小曲,偶尔会分走一点点蒋嵩的心神。他不禁想,在音乐厅听他哥乐团的小号曲,和在赛场上听为敌队应援的小号曲这两者之间,到底哪个更令人浑身发痒。
尚未投满两局,就已被消耗几十球,蒋嵩虽没数着确切数字,但疲乏来得比预想得要早些。
难缠的六棒打者更是令人窝火,明明击不中甜点还仍然硬要出棒,疑似有故意的成分。
满球数,蒋嵩决定再用蝴蝶球对决。
他盯着朝溪的手套,调整呼吸,甩手将球丢了出去。不出所料地,打者再次挥了棒。
就在蒋嵩还没能来得及祈祷他挥棒落空之时,球就先一步接触球棒被蹭到本垒板上,随后紧接着,冲朝溪还举着等球落袋的左臂反弹而去了。
球速之快,令蒋嵩在目睹朝溪一瞬跌坐在地,用捂住上臂之后,大脑才处理清楚刚刚自己的视觉捕捉到了什么内容。
他赶忙冲下投手丘,奔向朝溪。与此同时,段立城及时上来要了暂停。
对朝溪的担忧暂时胜过了对打者的愤怒,蒋嵩赶到朝溪身边时,先瞪了站在打区外的肖梁月一眼。
此时的朝溪已经站了起来,眉头许是因为痛觉而皱着,但别的五官又想做出轻松的表情,于是脸上挂着苦味的笑容说道:“我没事。”
“打到哪了?哪里疼?”蒋嵩关切寻问,一边伸手扶住朝溪的腰。
朝溪单手摘掉头盔面罩,把左上臂扭到脸跟前瞅了一眼,然后用手指在上臂后侧肱三头肌的位置画了几圈,说:“打到这里了……还好这里肉厚啊,只是有点疼。”
“别处没事?”段立城问。
“没事。”朝溪点点头。
没等朝溪话音落,蒋嵩对打者的那股怒火就以不可抵挡之势熊熊燃烧起来了。他一个箭步跨到肖梁月面前,帽檐差点磕上对方的。
肖梁月没有被蒋嵩的气势吓退一毫厘,挺起胸脯狠撞了他一下,扬起下巴用挑衅的眼神反瞪回来。
蒋嵩自然也不怵,虽然理智不断在告诉他应当择时收手,但肖梁月今天这副黏着人消耗球数,故意打一堆擦棒界外球恶心人,甚至最后伤了人,甚甚至伤完人还理直气壮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没法不恼火吧?
他正要发火,腰腹就被人环住,带着劲儿地给他拉退了一步。这触感不用看也知道是朝溪,蒋嵩只能把火调小一点,但还不肯就这样放过肖梁月。
他不是这样的。
蒋嵩心想。
消寒联赛时的肖梁月他是知道的,守备丝滑,打击利落,气质稳重,今天这是被人夺舍了还是怎么了?
不过蒋嵩有一个猜测。
没有余力为肖梁月进行深度心理剖析,蒋嵩还是想发泄掉这股怒火,他也挺胸撞了上去,绝不回避对方挑衅的目光,沉声问道:“你的游击呢?”
“哈?”
人像是被真的激怒,正要再次撞上来时,蒋嵩被朝溪用力抱住,拉离了战场。
主审也抬手抵住两人的肩,试图把人分得更开。
朝溪还抱着他,手在蒋嵩背部安抚着,在他耳边轻语:“已经两出局了,马上结束了,别动怒,好不好?”
看着肖梁月拎着球棒背过身走远了些,蒋嵩因烦躁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耳边温柔的声音不断召唤着他方才迷失的理性。
竟然要负伤的人反过来安抚他,蒋嵩的愧疚顷刻如瀑,浇灭了心头残存的怒火。他回抱住朝溪,手从肩头轻轻滑向他刚被球砸的地方。
“对不起……”蒋嵩平复着呼吸,终于与朝溪对上视线,“还疼不疼?走吧,去让许医生看一下。”
万幸没有升级为真格的冲突,蒋嵩能体会到肖梁月其实也一直拿捏着分寸,只是对方可能没想到他会拿苏河消失的游击手这件事来戳人痛处。
但这正巧印证了蒋嵩的猜测。
第一次见苏河老二游是集训的练习赛时,再后来就是消寒联赛。两人一直跟他家姚追苏间一样如胶似漆浓情蜜意难舍难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肖对于失去他的老搭档这件事,果真相当不爽。
而蒋嵩现在冷静下来后,对自己的神算子感到得意的同时,也对真的戳到人家痛处感到一些抱歉。
段立城跟主审商议完暂停时长之后,领着朝溪回到休息区。许名启已经掏出家伙事,随时准备喷两下子。
蒋嵩跟在朝溪身边,一手抱着两人的手套,另一手揽着人走到许医生那儿。
许名启握着一瓶冷镇痛气雾剂,抬手碰上朝溪被砸的位置。朝溪皱皱眉,嗯了一声。
“疼吧?”这人明知顾问了一嘴,扶住朝溪的左臂让它向上伸展开,“别过头去,别喷到你脸。”
朝溪偏过头,把被砸的位置好好露出来。阵痛冷气噗呲呲地喷来,虽然隔着长袖内衬,他也顿时能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凉意。被球砸的肿痛感随之消失许多,皮肤表面留下一丝麻麻的紧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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