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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朝溪的注意力开始游散,担忧的心情像湖面上圆形的涟漪一般,渐渐扩大直径,迫使他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他转头去捕捉段立城所在的位置。
休息区狭窄,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堆在一起更显拥挤。朝溪挤过几个人,走到段立城身边,请求道:“换投吧,教练。您叫冯远或者小米过来吧。”
段立城把目光从蒋嵩那边收回来,放到朝溪身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你很着急他吧?先平静平静,坐下休息会儿。”
段立城说完,在朝溪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随后对着挤成一团的人群说道:“挤得严严实实的干什么?散开散开,通通风。”
朝溪跟在段立城身后,焦急地说道:“您可以叫冯远过来。”
他想起小米在牛棚时的状况,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
段立城走到许名启和蒋嵩面前,朝溪也凑了上去。蒋嵩的右臂还垂着不动,用左手接过许名启递来的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怎么样?”段立城问道,既像是在问许名启,又像是在问蒋嵩。
许名启手指一边在蒋嵩肩上点点,一边解释道:“没有麻木、无力,钝痛明显,活动不受阻但会加剧疼痛,肩关节前侧有压痛,摸起来有一点点肿,不过关节应该没事,多半还是肩袖这块,投多了难免这样。”
“还能投吗?”段立城问。
“这还怎么投啊?”朝溪急了,忍不住插话,他牵起蒋嵩的左手,用力握住,对他说,“你好好休息吧,要不现在抓紧去医院?”
“我没事,我能投。”蒋嵩的表情比先前缓和了些,他背靠着后墙,微微仰着头看朝溪。
“你……”朝溪哑言。
段立城“嗯”了一声,拍了拍许名启的肩。许名启也不语,坐了下来开始整理他的医药箱。
“教练,他都这样了……”朝溪看着段立城那张严肃的脸,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交握着的手被捏了一下,朝溪看向蒋嵩,那人竟柔和地微笑起来,双唇微动,轻轻对他说:“我能投,不严重,止疼就好了。”
“你怎么投?你伤得更严重了怎么办?”朝溪不解,一种陌生的恐惧像巨浪般将他一瞬打湿,他盯着眼前人的面孔——蒋嵩的、段立城的、许名启的,他们神情中的冷静把朝溪推得好远。
蒋嵩是真的打算继续投。
段立城也真的打算让蒋嵩继续投。
但这怎么能行呢?
所有人达成的可怕共识轻而易举地将朝溪排挤在外,朝溪觉得他们疯了。
“比赛马上就结束了,朝溪,很快的。”蒋嵩说。
“你不能投了……”朝溪一瞬觉得鼻酸,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他抬手拽住段立城的衣袖说,“把冯远叫过来,还有小米……我们又不是没有别的投手了。”
“我们就是没有别的投手了。”段立城这次反驳得很快,他面向朝溪严肃地对他说。
没等朝溪再说什么,段立城补充道:“我知道小米在牛棚闹,我本来也没指望他。这是打苏河,冯远也差点火候。”
“那也不能……”
恐惧堵住了朝溪的话语,但他必须要想出办法。
怎么办?
怎么办……
越想越委屈,朝溪几乎慌不择言,啜泣着开口道:“那我不接了。要是他还投,那我不上场了。”
“你不是这种人,”段立城干脆打断,“那我换万山上场,他要是没接好,输了球,你心里能好受得了吗?”
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的筹码这一事实让朝溪更委屈了,而更令他崩溃的是,难道他也要靠威胁来阻止蒋嵩投球吗?伤员需要休息的医学常识还需要靠威胁让人信服吗?
在受伤这件事上,朝溪确实没蒋嵩有经验,但他又不是傻子,受伤了还继续玩命投球,伤不恶化才怪了。
他看向许名启,责备,但也是在祈求新的希望地问道:“您是医生,您怎么能纵容他继续上场呢?”
“嗯……”许名启抿抿唇,“许医生的建议肯定是好好休息。”
“我不用休息,”蒋嵩打断,“眼下先止疼。”
“扎针利多卡因。”许名启说。
“那是什么?”朝溪问。
“麻醉。”许名启答。
“那也不治病啊。”朝溪说。
“嗯。”许名启点点头。
此时段立城又向蒋嵩走近一步,躬下身跟他对视,沉声道:“我相信你,你没问题的。”
蒋嵩煞是坚定地点点头。
“你们……”朝溪崩溃,委屈和痛苦堵住嗓子眼,让他说不出话。
“朝溪,你休息一会儿,冷静冷静,”段立城对他说,“你今天表现得这么好,等下还要上场打击,你有能力让比赛以最快速度结束。”
朝溪被蒋嵩使了些力拽着坐下,他抬手擦擦下巴上的泪水,盯着蒋嵩此刻满溢绝情的眼睛。
蒋嵩将手抽出来,抚上朝溪的脸颊,拇指蹭蹭未干的泪迹。
“你为什么还要投?你会伤得更重的!没有必要为了一场比赛牺牲自己的身体……”朝溪还啜泣着,但试图跟眼前人讲明白道理。
“只是肌肉拉伤,朝溪,不用这么担心,”蒋嵩捧着他的脸,温柔地说,“我们马上就要赢了。”
朝溪摇头,不停地摇头:“你比……你比赢球重要。”
“在赛场上不能说这种话。”蒋嵩也摇摇头,表情里多了一分严肃,“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赢球来到这儿的,不是吗?”
“我不是。”朝溪说得果断,但眼泪滚滚而下,模糊视线。
“我是。”蒋嵩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朝溪的心一霎那冻结成冰,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久违的人——刚来贝里克时认识的那个蒋嵩,那个冷漠地说自己不会再投球了的蒋嵩。
他真的搞不懂了。
偏不投也是他,偏要投也是他。
朝溪真的搞不懂了。
他本颤抖的嘴角平静了下来,也不想再哭了。
这时许名启说话了:“少年,打针时间到,把肩膀露出来。”
朝溪站起来,以往他一定会帮蒋嵩脱衣服撩袖子,但现在他不想再理这个人。
于是他转身往休息区外走,没走两步就听见蒋嵩在后面唤他,紧接着手腕就被攥住了。
“朝溪……”蒋嵩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但也只是叫他的名字。
朝溪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好熟悉的表情。
愧疚,又执拗。深情,又绝情。
他将视线越过蒋嵩,手上捏着药瓶和注射器的许名启僵僵地站在那,望着这边,望着他不乖离席的患者。
“许医生等着你呢,去打针吧。”朝溪说完,甩开蒋嵩的手,不顾对方的呼唤,大步离开休息区。
等走回球场内后,朝溪突然感到后悔,因为其他人即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他询问蒋嵩的情况,而他出于公理与责任,不能作出让队友担忧的回答。
他强忍着痛苦,回答道:“他没事。”
田收挤到朝溪面前,两手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你还好吗?你看起来……”
看着田收欲言又止的样子,朝溪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哭过,脸上一定不怎么好看。但现在也不是什么顾忌颜面的时刻了,他小声回答道:“我没事。”
“不会有任何问题,你相信队长,”田收的声音还是那么铿锵有力,“已经两出局了,还记得吗?已经是最后了,再坚持一下。”
朝溪点点头。他恨自己没力气去安抚其他人担忧的情绪,更恨自己没有办法骗过自己去相信蒋嵩真的不会有事。
还好有田收,他主动提出回休息区查看情况,顺便与教练沟通,让其他人可以安心留在场内活动热身,静候比赛再开。
朝溪回到本垒板后,与野手练习传接球。
是啊,他想,大家都是来赢球的,但他最在乎的,明明是更重要的东西……只是蒋嵩竟然,或者是说从来,都没能理解吗?
第141章 立场
这一次暂停没有持续太久,朝溪为了暂时屏蔽方才的烦忧,正专注地与内野传接球时,他烦恼之源的身影出现在他旁边。
朝溪的腰被蒋嵩揽住,他一转头,就对上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孔。朝溪别过脸,不想再看他,只不过对方仍不死心地将脸凑过来。他不敢做出太显眼的排斥动作,苏河的眼睛一刻未眨地在盯着他们,他不能表现出一副贝里克家投捕在赛场吵架的样子。
“我已经不疼了,朝溪,”蒋嵩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打了针,不到两分钟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神奇吧?”
朝溪垂着目光,心想这人怎么又若无其事地说些激怒他的话,他叹了口气,抬手推了推蒋嵩胸口,对他说:“要开始了,快去投手丘上准备吧。”
“先等等,”蒋嵩不肯走,说话时贴得非常近,“换套暗号。”
朝溪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应允。
蒋嵩能投的球种不多,他们之间的暗号也不多,已经比了这么多局了,苏河人确实也该偷明白了。刚刚疼得手都在抖的人,还能想起这么细枝末节的事,这让朝溪更难受了,好像慌乱得想掉眼泪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热身过几球后,八局下半的比赛重启。蒋嵩的热身投球并无异常,朝溪隐约觉得他是收着力度在投。是肩伤原因,还是故意为之?但无论如何,手套每被砸中一次,朝溪的心情就沉重一分,接球的左手也阵阵发麻。
继续面对苏河一棒打者,球数两坏零好,二垒有人。
苏河人此时又在想什么呢?发生某种状况,疑似负伤的投手若无其事地重返投手丘,他们会猜测贝里克牛棚已枯竭无法换投,还是会猜测贝里克是恶意暂停干扰比赛节奏?苏河人又是否会对刚才状态不佳的蒋嵩掉以轻心?
不管怎么想,得点圈有人,苏河打者是不会放弃能挥大棒的机会的。朝溪先比划出提防喻洋盗垒的暗号,然后是速球的,他将手套摆到外角低的位置,无论如何也想要先赶紧争取一颗好球数再说。
蒋嵩没有异议,准备利落,果断地投球出手。
这一球以出乎意料的力度与速度砸入手套,朝溪在震惊这球速是否能刷新纪录的同时,不忘往好球带拉一下。主审在身后清晰地喊出“Strike”。
朝溪想,刚刚蒋嵩热身时的收敛可能是想麻痹苏河打者,制造一种他已是强弩之末的假象,好让苏河放松警惕。
就是强弩之末了好不好?他在心里吐槽。
接下来一球,朝溪要了同样球路的坏球,想诱骗打者出棒。垒上有人,想防盗垒,人就得动作快,不能磨蹭。蒋嵩深谙此道,迅速将球投出,打者的球棒向前挥去的同时,小球划着一个斜向下的变势,完美错过球棒,落入朝溪的手套。这是蒋嵩自行改良版的二缝线速球,但因为球速不高,被启用的次数不多。
虽然二垒上的喻洋并没有要盗垒的迹象,但接住球的朝溪还是迅速站起身,起了一个要传球的动势,顺便瞪了已经离开垒包八丈远的那人一眼,以示警告。
已经两出局,喻洋可能不敢冒进吧。呵,就这点胆量?朝溪烦躁的心情开始向外溢出,表现为看谁都不爽。
还差最后一个好球数……朝溪蹲回去,比出蝴蝶球的暗号。
蒋嵩的蝴蝶也带上了一种生猛的力量感,即使路程颠簸,也要一头栽进目的地。球路被控制得与之前两球相近,但速度和位移的变化让打者没能瞬间适应,终是挥棒落空。
主审三振出局的宣判昭示了八局下半的彻底结束。朝溪站起身,把球还给主审。
按往常的习惯,防守半局结束时,朝溪会等蒋嵩从投手丘上下来,两人一起回休息区,但这次他不想等。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蒋嵩。委屈、愤怒和无力感让朝溪无法再像平常一样跟蒋嵩如胶如漆形影不离,某一种熟悉的隔阂,将他们再次分开。
接下来九局上半,朝溪要上场打击,他直接回到休息区,开始脱他的护具。苏间过来帮他,可能是看出他的低落,无言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人都相继回巢,休息区越来越热闹,在这般狭小的地区想躲过蒋嵩的气息是不现实的,朝溪装备还没脱完,那人就又贴了上来。
朝溪不是来索要对方的安慰的,也不是来索要任何辩驳,他只想让蒋嵩眼下立刻停下来休息,但这个人看上去没有这个打算。蒋嵩结实温热的手紧紧攥握着他的,不放手,也不说话。
但凡他说点什么,朝溪可能都会被激怒而跟他吵架,这种无言的相处,是当下——这个比赛到了关键节点的时刻——他们能达成的最高级别的默契。
在这种无用的地方达成默契算什么?朝溪气得咬牙,蒋嵩是看准了他不会在比赛时撒泼,就陷他于无理无助的境地的。这个人把有决策权的大人笼络在他身边,给同样心系他身体状况的队友营造一种他并无大碍的假象,还要装模作样地逞英雄。
不过最可恶的还是这些放任自由的大人, 朝溪把手抽出来,挤过人群走向段立城。
“教练,段教练,”朝溪在段立城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直言道,“换投吧,您不能再让蒋嵩继续投了,他肩膀本来就……他今天要是落下什么不可逆的损伤,您事后是弥补不了的。”
在段立城身边站着的江翡也投来意欲劝说的目光,让朝溪更觉心寒。
段立城看着他,顿了好久才开口道:“这不是我的比赛,这是你们的比赛。蒋嵩要不要继续投,他自己说了算。”
“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朝溪焦急地反驳,“保护队员的身体,难道就不是教练的职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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