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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边慢品着羹汤,一边闲聊起宫中琐事,说着说着,丽妃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恳切:
“陛下,还有一事……臣妾前些日子与几位命妇叙话,听她们谈及家中儿女婚嫁之事,便不由得想起了五公主。永宁公主今年也该有十六了,生母去得早,如今宫中又无皇后娘娘主持,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儿女情长的琐事,只怕一时未能周全。臣妾……便逾矩多一句嘴。”
皇帝闻言,不禁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永宁今年也十六了。早两年太后还在的时候,便跟朕提过为她择婿的事。只是那时永宁还小,抱着朕的腿撒娇说不想嫁人,朕念着她年岁确实尚浅,这事便搁置了。如今想来,她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
“陛下圣明。既然皇上也觉得臣妾说得在理,那这事不如就交由臣妾来操办?臣妾与永宁皆是女子,她有什么心事,也更容易对臣妾言说。”
皇帝看着她这般体贴周到的模样,心中愈发欣慰,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有这份体恤之心,朕自然应允。”
丽妃嫣然一笑,就着皇帝的手轻轻回握,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
自初八进了京兆府,补了个捕快的缺,初拾身边便多了个极为得力的臂膀。
老八身手利落,不惧权贵,有他在旁策应护卫,初拾出门巡视、处置纠纷,都觉顺畅麻利了不少。
这日清晨,他刚点完卯,尚未出门,周主簿便手持一份公文,匆匆寻了过来:
“大人,刚接到的上令。靖王妃今日午后在城西枕溪园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宗室贵戚、官宦子弟。与宴者众,为防园中人多生乱,或有不虞,特令京兆府遣人前往,协理园外车马导引、街面肃清,并备应急之事。”
枕溪园是皇家赐给靖王的别业,以精巧雅致闻名,这等场合,安保自是头等大事。初拾不敢怠慢,当即点了初八、王虎,并一队精干衙役,亲自领着人往枕溪园方向去了。
枕溪园坐落城西,倚着一湾活水,园内亭台参差,花木扶疏,各色花卉开得如云似锦。
京兆府的人马抵达时,园外已是车马如龙,华盖云集。
初拾向园门处负责接引的王府管事亮明身份与公文,管事客气道:“有劳初大人跑这一趟,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安排起来。王虎领着几名老成衙役去守住通往枕溪园的几条主要路口与僻静侧门,专司疏导越聚越多的车马,也防范有宵小趁机滋事。
安排已毕,他寻了门房旁一处不引人注目、却能总览全局的廊檐阴影下站定。空气中,脂粉香、酒食香、名贵熏香与繁花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随着微风阵阵飘来。园内丝竹管弦之声越发清晰,夹杂着男女眷们毫不掩饰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初拾看着高墙笙歌的景象,只默默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已经守了半个多时辰。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廊檐下的阴影缩了又缩,初拾正抬手擦拭额角薄汗,一位侍女朝他走来:
“这位大人。”
“有批青瓷盏子刚送到后门,那盏子是上好的官窑瓷,薄得像纸,精细得很,需得轻拿轻放。奴婢们几个都是女子,身量力气不足,生怕失手摔了,能否劳烦大人随奴婢走一趟,搭把手搬卸?”
“无妨,我随你去就是。”
“谢过大人。”
侍女福了福身,转身引路。
两人沿着枕溪园的抄手游廊往深处走,越走越是僻静。绕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眼前竟出现一座独院。这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与前院的喧嚣鼎沸判若两个世界。
侍女忽然停下脚步,歉意道:“大人稍候,奴婢方才走得急,忘带核对的单子,这就去取来,片刻即回。”
说罢,也不等初拾回应,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初拾站在廊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等着。就在这时,从院内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
初拾神色一紧,一个箭步冲向房门,伸手便要推开查看。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廊柱后闪出,动作迅捷,一把便握住了他推门的手腕,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初拾被阻,动作一顿,目光快速扫过来人,见其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抱拳道:
“在下京兆府少尹初拾,奉命在此协理园外安防。方才听得屋内有异响,恐生变故,故而……”
那男子闻言,手上力道微松,目光却更紧地投向那扇门,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叫声。他顾不上再与初拾多言,低声道了句“得罪”,便一把推开了门。
门开处,一个发髻微乱、面色惊惶的年轻女子正从屋内冲出,险些撞入两人怀中。幸而那锦袍男子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女子穿着一身杏色襦裙,发髻微松,脸色煞白。
“发生何事?”
女子看着两人,眼中闪过慌乱,很快指了指屋内,声音发颤:“我、我刚在这儿休憩,忽然看到一只大老鼠跑过,吓得惊叫起来,惊扰了两位大人,还望恕罪。”
听到是这般缘由,锦袍男子脸上掠过一丝无语。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此间既有鼠患,不宜久留,你且出去吧,我自会告知管事,令人前来清理。”
“是!谢大人!”那女子如蒙大赦,整了整方才因惊慌而凌乱的衣衫,低着头,匆匆从两人身侧绕过。
初拾站在一旁,目睹这有些突兀又迅速平息的一幕,心中略生疑窦,却也不便多问。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眼前人攀谈两句,方才侍女已捧着一本册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人!单据取来了,劳您久等。我们快些去后门吧,那车瓷器还等着呢。”
初拾见状,朝男子再次抱拳,很快离开。
两人来到后门,门前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里面码放整齐的青瓷箱笼。
初拾不再多想,上前与仆役们一同将箱笼从车上卸下,又合力抬到厨房小院。待一切事了,方才离开。
院子偏僻的一角,一个老妇板着脸,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刺向面前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杏衣女子面容惨淡,瑟瑟发抖。
——
初拾回到正园外围的守卫位置,园内丝竹管弦伴着欢声笑语阵阵飘来,与方才偏院的寂静迥异。
不多时,一阵风掠过湖面,一方丝帕被风卷起,飘飘悠悠径直落入了湖中。
“哎呀!我的手帕!”一位贵女惊呼出声,她脸蛋红扑扑的,显是饮了酒,手指一抬,直指向不远处值守的初拾:
“你!去,替我把帕子捡回来!”
那帕子已飘出两三丈远,寻常竹竿铁钩绝难够到。若想取回,唯有涉水。
虽是夏日,湖水不寒,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朝廷命官为贵人撩袍下水捞拾绢帕,未免有失体统。周遭的公子贵女们掩口轻笑,并不阻扰,一副看热闹的兴致。
那贵女见初拾不动,更是恼了:“愣着作甚?快去啊!”
王虎:“大人——”
初拾摆了摆手,身形一动,人便如一只轻捷的雨燕般掠出湖面,他俯身探手,指尖在水面一抄,那方素帕便已落入手中。旋即,他足尖在水面上一点,身形折返,翩然落回岸上。
一来一回,除了鞋底边缘略沾湿痕,周身干爽利落,气息未乱。
“好!好俊的功夫!”短暂的静默后,席间爆出一阵喝彩。
那贵女先是一愣,随即接过帕子,多看了初拾两眼,眼波流转:“你是哪个衙门的?以前倒未曾见过。”
初拾正待答话,一道清越温润嗓音已自人群外围响起:
“发生了何事?怎的如此热闹?”
众人闻声,慌忙起身转向声音来处,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含笑走进,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方才在园外便听得阵阵喝彩,忍不住过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趣事?”
立刻有人殷勤禀道:“回殿下,并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位小官爷身手了得,替人解了围,大家正为他喝彩呢。”
“是么?”文麟目光流转,最终精准地落在初拾身上,唇角微弯,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可是……这位小官爷?”
在这装什么呢?
初拾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抱拳:“见过太子殿下。”
文麟知他不喜成为焦点,见好就收,不再打趣。
他身份摆在那里,很快便被热情的人群环绕。今日赏花宴来了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平日难得见太子一面,此刻自然各展才情,笑语嫣然,试图吸引那抹最尊贵的目光。
初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文麟被一片莺声燕语环绕,心头有几分滞闷。他不再看那场景,干脆换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去值守。
“怎么一个人躲到这清净地方来了?”
没清净多久,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初拾心下叹气,今日是什么日子,熟人扎堆。他转身抱拳:“小公爷。”
韩修远笑嘻嘻地凑近:“莫不是瞧见太子殿下被那么多佳人围着,心里不是滋味?”
“小公爷说笑了。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德才兼备,受万民景仰、众人倾慕,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韩修远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初拾兄好文采啊!”
“修远!你又躲哪去了?快过来!”远处有人高声唤道。
“来了来了!”韩修远应了一声,对初拾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初拾兄,那边催得紧,我先过去,回头再聊!”说罢,便快步跑远了。
初拾轻轻吸了口气,望向湖面,心道这回总能图个清净了吧?
这回,他确实得了好一阵子清净。
园内喧嚣似乎也远了些,直到他隐约听见身后假山传来一丝轻微响动。他眉头微蹙,警醒地上前。
刚转过一块巨石,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双手臂,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里一带!
初习武之人的本能瞬间爆发!他未被制住的另一只手已蓄满力道,化掌为刀,带着凌厉风声,眼看就要朝着偷袭之人劈下——
电光石火间,他视线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文麟!
“你疯了?!”初拾硬生生收住掌势,掌心停在离文麟胸膛不到一寸之处,惊怒交加:“万一我没收住手伤了你怎么办?!”
“哥哥怎么会伤我?哥哥舍不得的。”
文麟非但不怕,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顺势将他另一只手也拉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与亲昵:
“哥哥,我们逃跑吧?”
初拾:“啊?”
“就是逃跑啊!”文麟眨眨眼:
“这园子太无趣了,若不是知道哥哥在此当值,我才懒得来。走吧,我们悄悄溜走,去别处玩耍。”
“不是,你等等——”初拾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提议:
“你一个太子,这是在……撺掇我渎职?”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天真:“渎职怎么了?天底下当官的,难道还有从不渎职的么?”
这番见解太过明睿,初拾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文麟见他不答,立刻摇晃着他的手,换了个说法:
“哥哥若不想担‘渎职’的名头,那便当作是‘护卫太子’吧。反正也是太子亲自下的指令。”
“……”
文麟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转身就朝着假山后墙角跑去。
“走,哥哥,我们翻墙!”
——
初拾胳膊拧不过大腿,屈服强权之下,被太子半拉半哄地拐出了枕溪园。
两人乘着马车,一路穿街过巷,直抵东市最热闹的所在,寻了家临街的茶楼雅间坐下。
窗下人声鼎沸,与园内的雅致拘谨判若两个世界,文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壶茶水。
这儿的茶水可由店家煮好奉上,也可自备茶具炉火,由客人亲手烹煮。文麟选了第二种,并要了几样茶楼里顶好的茶叶。
不多时,一只红泥小炉、一套素白茶具,并几个白瓷小罐便被送了进来。
文麟净了手,神色间那点玩闹之气褪去,竟显出几分专注的沉静。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先是将炉上银铫子里的山泉水烧至蟹眼连珠,水汽氤氲。
“哥哥看,这是明前狮峰龙井,须得用略凉些的八十五度水,沿杯壁缓注,方不伤其鲜嫩。”
他手法熟稔,提壶高冲,水流如丝,茶叶在素白茶盏中舒展开嫩绿旗枪,清香凛冽。
“尝尝。”
初拾接过,低头尝了一口。
文麟又取来一罐茶叶:
“这是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岩韵当家,非此滚水不能激发其骨鲠之气。”
“龙井之味,清、鲜、活,如谦谦君子,润物无声。”
“而大红袍,初觉浓烈霸道,似有锋芒,但回味却甘醇绵长,岩韵深重,恰如历经锤炼而底色不改的真性情。”
“哥哥可尝出了不同?”
这红茶和绿茶,初拾还是能分辨的,但他看着文麟略带得意的脸,内心不爽,故意道:
“尝不出来。”
文麟也不恼,笑盈盈地说:“那定然是我煮茶技艺不精,不急,我再给哥哥换一种。”
他边说,边已利落地换了茶具,重新舀水置于炉上,动作从容不迫,真当是闲情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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