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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又问:“你既在沈府,为何会逃出来?还逃到了青鸢这里?”
念奴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奴婢是偷偷从沈府逃出来的!沈公子没了之后,老爷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昨日夜里,奴婢无意间听到他们在屋里商议,说沈公子可怜,年纪轻轻就没了,黄泉路上孤零零的,没人伺候。不如……不如就将我弄死了,给沈公子陪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奴婢听到这话,魂都吓飞了!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奴婢没有身契文书,出城是绝无可能的。回醉仙楼的话,老鸨定会把我卖了。思来想去,就只想到了青鸢姐姐……”
“陪葬?!”
初拾听到这两个字,一股火气猛地蹿了上来。活人为死人殉葬,这是他最最最最厌恶的事!
他看着念奴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沉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将你交出去的,我和初八都会保护你的。”
念奴听到这句承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许,再次下跪道谢。
青鸢将她扶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待念奴的情绪稍稍平复,初拾才又开口:“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那丹药的来历,沈聿日常交往的朋友。”
“奴婢自入沈府,就没怎么出过门。”
“沈公子的朋友,大多是些纨绔子弟,他往来应酬也都是在外头的酒楼画舫,奴婢实在不知晓那丹药的来历。不过……不过他常来往的几个人,奴婢倒是记得名字。”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报了出来,听到一个名字时,初拾目光凝了凝。
眼见念奴已经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初拾便不再追问。他道:
“沈家的人现在定是满城找你,你暂且就在这里躲着,一步都不要踏出这院门,我会尽快想办法,将你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你在此处等我。。”
念奴泪眼朦胧地朝着他福了福身:“奴婢谢大人救命之恩。”
初拾点了点头,这才和初八一同转身出了小院。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京兆府的方向走,一路无话。走到街角的岔路口时,初拾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八,你先回府衙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初八了然,点了点头:“好。你自己当心点,有事随时传信。”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后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分开了。
初拾要去的地方,一目了然。
这偌大的蓟京,若说有谁既不畏惧沈家的权势,能秉公处置此事,又肯毫无保留地帮他,那便只有一人。
文麟今日正巧在府中,听闻初拾来了,立即迎出殿外,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揶揄:“哥哥今日怎的这般早便回来了?莫不是想我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初拾开门见山,将念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
末了,他凝眸看向文麟,沉声道:“她最后提到了赵清霁这个名字,这个人,你应当还记得吧?”
文麟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
他自然记得赵清霁。先前那场科举舞弊案,赵清霁不过是依附于人的边角料,看着无甚权势,可偏偏手里攥着那些害人的丹药。谁曾想,这桩旧事竟还未了结,反倒牵扯出了人命。
“没想到这赵清霁又牵出一桩命案,事已至此,哥哥,我也不瞒你了,那赵清霁确实跟丹药有关,他时常服用丹药,也会将丹药分于他人食用,此事,定然与他有关。”
“那丹药有致人亢奋癫狂之效,沈聿的死,十有八九是因服食过量所致。但依眼下已知的讯息来看,这事绝非沈聿一人暴毙这般简单。”
若那丹药当真如此邪性,而京中又有不少权贵子弟私下服食,那此事牵连之广,可就骇人了。
文麟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初拾,目光沉稳:“不论如何,先将那名叫念奴的女子接来府中安置。沈家人既动了杀心,定然会追查她的下落,青鸢与她有旧,那处绝非久留之地。”
初拾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
趁着沈家人还未反应过来,文麟派人将念奴悄悄接进了太子府妥善安置,而他本人则径直入宫面圣。
当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
“前朝末年,权贵嗜丹成风,致朝纲崩坏。勋贵神志昏聩,荒废正事,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官员误事失策、政令不通,致使边防废弛。民怨沸腾,王朝根基被蛀空而覆灭!今有人重蹈覆辙,是要毁我大梁江山!”
“查!彻查!”
“但凡有吸食丹药者,永生不得录用!”
太子:“喏。”
皇帝虽怒,却也清楚,若贸然挨家挨户搜查丹药,非但不切实际,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文麟趁机请旨,要了几日秘查的时限。此事干系重大,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
线索的源头在赵清霁身上,自然还得从他查起。赵清霁身为翰林院庶吉士,平日往来多是翰林同僚。这群人自视清高,以“清华之选”自居,莫说初拾只是个小小少尹,便是京兆尹张知谦亲至,只怕他们也要端一番架子。
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初拾守在翰林院外必经之路上,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找他们问话——要不,在翰林院放把火?
大脑正在放飞思想,他目光一闪,忽然瞧见个熟悉人影。
江既白。
对了,江既白也考中了进士。那日殿试之后,两人便没再联络,但凭他的才学与家世,入翰林院补个庶吉士,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了,翰林院保住了。
这日散值,江既白正垂着手往住处走,冷不丁被人拽进了巷尾的阴影里。他惊得险些出声,来人却压低了嗓音:
“别喊,是我,初拾。”
“初拾兄?” 看清来人,江既白又惊又喜。
初拾今日没穿官服,江既白并未起疑,只顾着激动道:“许久不见了!对了初拾兄,你知道吗?文麟他……”
“换个地方说。”
江既白在京中自有住处,两人索性去了他家。刚落座,江既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初拾兄,你知道么?文麟竟是太子!”
天知道,那日殿试,他抬眼望见皇帝身侧之人时,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他激动得差点当场尖叫起来,拼了老命才压下。但也因此魂不守舍,不然凭他的本事,绝不止于二甲——他这么安慰自己。
“我知道。”
初拾淡淡应了一声:“说起来,我找你,也正与此事有关。我如今在京兆府任少尹。”
“你、我、他……”江既白一时瞠目结舌。
一个接一个的惊雷砸下来,砸的江既白头晕眼花。他虽然嘴上说金科进士是倒了大霉,可“进士”二字终究是天下读书人的体面,心底未尝没有几分暗喜。哪料自己这名新科进士还未正式授官,故人已成六品京官。
但一想到他和太子的关系,江既白又只能默默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历来有靠山的人就是升得快,他不是早清楚这点了么TAT
初拾无暇顾及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信江既白的为人,料定他与此事无关,便打算将他拉进来帮忙。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绝密,你万万不可泄露半句。”
初拾沉了神色,将沈聿暴毙、丹药害人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
“赵清霁当初亦是爆体而亡,与沈聿症状相同。那丹药害人性命,绝不能容它在朝野流传。此事必须查得快、斩得断,方能绝其根源。”
江既白听罢神色凝重。当年科举案他也曾关注,赵清霁暴毙时他虽不在现场,但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皆言其形貌惨烈、骤然身死,想来不假。
“所以,你是想从翰林院内部查起?”
“正是。赵清霁既是翰林院的人,恐怕翰林院还有人牵扯其中。”
“翰林院本是清修之地,天下文心所向,竟也藏此污秽。”江既白正色道:“初拾兄放心,我必守口如瓶。凡有所命,绝不推辞。”
初拾微微一笑:“如此便好。”
“具体的安排,我还得回去与人商议,后续再联系你。往后若非急事,我会亲自来你府上找你。”
“好。” 江既白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的‘与人商议’,是……太子殿下么?”
初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既白:“……”
啊啊啊有人榜上大款啦!!!!
【作者有话说】
太子:我疯狂温水煮青蛙,顺便帮哥哥解决麻烦(其实这个文我不打算写长的,马上就进入主线了,本来丹药这个事就没处理掉,所以还是要写清楚)
第35章 事了,休沐
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
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 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还得落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 赵清霁生前曾留下一本往来账目,里头记了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恰好,便可以借这账本之名,行诱供之实。
初拾上辈子看的刑警剧,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一日晨光熹微, 江既白正循着常路往翰林院去,行至僻静巷口时,忽有几个蒙面人从暗处窜出,二话不说便将他的脑袋蒙住,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口中还不住地叫嚣:
“叫你平日里在院里装清高!”
“仗着几分才学就目中无人,今日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恰逢巡逻的京兆府衙役路过, 当即厉声喝止,救下了江既白, 将人带回了京兆府。
既是翰林院的内部恩怨,那动手的人, 定然也藏在这群自诩清流的翰林官里头。
如此一来,翰林院上下人等,便都被顺理成章地“请”进了京兆府问话。
翰林院众人被请进京兆府, 一个个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 拂着衣袖连声埋怨。
“不过是同窗间几句口角, 竟劳动京兆府的大驾, 真是小题大做!”
“我辈皆是读圣贤书的清贵之身, 岂会行市井械斗的事情?”
衙役们只作没听见,将人带进堂内。
人到齐后,初拾并未立刻问话,而是叫人将这群翰林分散带进各个偏房。屋子幽暗狭窄,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清流,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个个蹙着眉,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不悦。
初拾缓步走进,随手拉过一把木椅,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狠狠刮过,发出刺耳的尖响。
那翰林的脸色霎时又沉了几分,愈发不耐。
他昂首挺胸,倨傲地抬着下巴:“吾乃翰林院编修,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光明路,断不会因些许口角便动手伤人。大人此举,怕是找错人了。”
“我来找你,本就不是为了江既白被打的事。”
初拾的声音冷得像冰,半点没因对方的清流身份客气。他抬眼望去,那双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对方眼底,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苏文彦,景和二十四年的进士,入翰林院供职已有四年。我问你,你与赵清霁私交如何?往日里往来可算频繁?”
赵清霁牵扯科举舞弊案,乃是满朝皆知的丑闻。那人听到这个名字,瞳孔骤然一缩,脸色警惕。
“你问赵清霁做什么?”
“实话告诉你,今日请诸位来京兆府,根本不是因江既白的区区斗殴。”
“你该知道,赵清霁生前留有一本账本,里头记着他与不少人的利益往来,其中便牵涉到翰林院的同僚。可他既是翰林院的人,同僚间的日常走动本就寻常,一时之间,倒也难辨其中清白。”
“是以,我们多花了些功夫仔细查证,如今已是有所进展。”
初拾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凌厉:“现在,你们老实交代。若此事与你无关,说清往来细节,便能自证清白;若真有牵扯,趁早坦白,总好过等旁人先把你供出来,届时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那人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白,神情陡然凝重起来。
“此事与我毫无干系!我是清白的!”
“清白与否,不是靠嘴说,得靠证据。你们所有人的证词,都会一一比对核验。若是你的说辞与旁人对不上,就算你当真清白,也脱不了干系。”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问道:“现在,我再问你——你与赵清霁到底有过多少次往来?他可曾邀你服食过什么特殊的丹药?或是当着你的面,吃过这类东西?”
“......”
这一上午,初拾都在单独讯问那些翰林,一间房挨着一间房,问话声隔着门板隐约传出。周主簿守在廊下,看着这阵仗,脸上满是担忧。
凑到一旁的张知谦身边,压低声音问:“大人,咱们这么折腾翰林院的人,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都是京中清贵,背后牵扯的关系可不简单。”
张知谦只悠悠摇了摇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见,半晌才含糊道:
“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询问罢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人背后有人,咱们只管按吩咐办事,别瞎琢磨。”
到了午时,一众翰林方才从各间值房里出来,重新聚在京兆府大堂。众人面色各异,彼此相望时,眼中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审视与警惕。
初拾缓步走出后堂,神色平静地开口:“今日辛苦各位大人跑这一趟。在下一心为公,秉公行事,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先前一个个鼻孔朝天的翰林清流,此时皆客气地垂首回礼:“大人客气了。配合衙门查案,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诸位请慢走,若后续尚有需厘清之处,恐怕还要再请各位过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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