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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拾心知这类人必有案底,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沉声道:“你此刻所言之事,只要不关乎人命, 我绝不追究。”
“好!”
齐老三像是吃了定心丸,这才开始讲述:
“是昨儿个半夜的事。小的瞅准城外杏子林里那处独门小院好些日子了。昨儿夜里,小的刚摸到院子附近, 还没下手, 就看到好几号人进了林子, 朝着那小屋去了!小的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钻进旁边一个草垛里, 大气不敢出。”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那几个人,把屋里那年轻男人给杀了!还将从屋子里搜出来的一堆信之类的东西都烧了,完事之后他们将男人尸体带走,我那时候都吓坏了,直到他们走了之后才出来。”
“本来我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别人的,但后来我又看到大理寺的官兵在搜查杏子林,我想到今早传得沸沸扬扬的李公子杀人事件,想着会不会有关系,就跟张槐说,张槐就将大人您请来了。
初拾听到“杏子林”三个字,就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非常重要,他心潮涌动,却强自镇定,目光锐利地锁住齐老三:
“你为什么认为此事跟李文珩有关?你与李文珩又是什么关系?”
齐老三挠了挠头:“大人,干我们这行的,下手前总得‘踩盘子’。我之前无意见到过这男子跟一个年轻貌美的富家千金在一块,两人身份完全不相配,一看就是风流书生哄了无知的富家千金。然后这李公子杀得不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嘛,我就想着......”
“至于李公子……我这种下九流的货色,哪配跟国公府的世子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我家老娘前阵子害了场大病,差点就没了,是李公子在街边义诊施药,不但给了药,还留了些钱。咱们这些人,是烂泥里打滚,可也知道好歹,记着恩情。就想着万一我瞧见的这点事,真能帮上李公子一点忙呢?”
初拾心中一暖,天道好还,施善者人恒助之。李文珩平日不经意播下的善因,终于结出了善果。
他将这股激荡按捺下去,追问道:“你且细细回想昨夜所见。那些人动手前后,可曾交谈?说了些什么?”
齐老三努力回忆道:
“那男人和那群杀他的人应该是认识的,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会出事,直到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头儿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边上一个壮汉,抽出刀就把人给捅了!动作干净利落,那人哼都没哼几声就倒下了。”
“对了!我听见有人喊那领头的,叫‘高先生’!”
高先生?初拾眉头紧锁,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对此人毫无印象。
“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名字?或者为何杀人?”初拾追问。
“没……真没了!小的躲在草垛里,吓得腿都软了,哪敢探头细看?连他们正脸都没瞧清楚。”
齐老三哭丧着脸,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从怀里贴身内袋中,掏出一个粗布荷包:
“不过——他们走得匆忙,有纸张没烧透,边角给风吹到了草垛边上!小的就捡了!”
初拾看着上面零散的几个字,目光陡然一亮!
“这荷包里的东西至关重要,暂且由我保管。今夜辛苦你们了,尤其是齐老三,冒了极大风险。眼下你们且先回去,务必好生歇息,此事万勿再对旁人提起。”
张槐紧张地搓着手,眼中满是期盼与不安:“大人,这消息,当真能帮到李公子么?能证明他的清白么?”
初拾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张神色不一,却各自带着期盼的脸,郑重点头:
“有。你们带来的这个消息,非常关键。”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彻查到底,还李文珩一个清白!”
他又转向老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光芒:
“老八,我还有一件要紧事,想拜托你。”
......
天才刚亮,管平公府内便有了细碎的声响。
因四小姐骤逝,整个府邸笼罩在厚重的悲戚与压抑中,连仆役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两个丫鬟端着盛有清粥小菜的托盘,低着头匆匆走过回廊。管家叫住她们:“老爷夫人这就起身了?”
“是,几乎……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蒙蒙亮就唤人了。”
管家沉沉叹了口气。昨夜灵堂的香火燃了一夜,老爷夫人也在那里守了几乎一整夜,后半夜才勉强被劝回房。
他无力地摆摆手:“送过去吧,好歹劝着用一些。”
丫鬟刚走,一名门房仆从便小跑着过来,神色带着一丝惊疑:“管家,快去门口,有大人到了。”
——
文麟与初拾在管家引导下,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主屋里,管平公夫妇正对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几乎未动的早点,两人皆是眼眶深陷,神色木然。
“国公,夫人。”文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管平公夫妇闻声抬头,见是太子,连忙要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二人手臂:“此刻不必多礼。可是打扰二老用膳了?”
管平公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殿下言重了,实在食不下咽。殿下清晨前来,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文麟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寥寥几人:“你们都先退下。管家,劳烦你去将春花、秋月两位姑娘请来此处。”
下人们依言悄声退去,屋内只剩下四人,气氛更加凝滞。管平公紧紧盯着文麟,手指微微颤抖:
“殿下,究竟发现了什么?”
文麟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沉声道:“国公稍安,等人到齐,容我细细禀明。”
不多时,管家带着神色不安的春花、秋月进来。初拾默默上前,将房门关上,阻隔了内外。
文麟看向两名侍女:“春花,秋月。将你们之前说与我们听得,再向国公与夫人陈述一遍。务必,据实以告。”
两个侍女苍白着脸,将之前对文麟和初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此事当真?!”国公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摇晃:
“春花!秋月!你们自小跟着瑶儿,她待你们如姐妹!你们……你们可知此话关乎瑶儿身后清誉?!若有半句虚言,我绝不轻饶!”
春花秋月“扑通”一声齐齐跪下,泪如雨下,磕头道:“老爷!夫人!奴婢们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正是因为我们深知小姐待我们好,此前才不敢说,怕坏了小姐名声!早知……早知会有今日之祸,就算当时小姐怪罪,打死我们,我们也该拼死禀告老爷夫人啊!”
言语间悔恨交加,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管平公闭了闭眼,扶住几乎要晕厥的夫人,将她缓缓按回座椅,老脸上肌肉抽动,显是内心剧烈挣扎。
待二老情绪稍定,文麟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昨日,我派人去了杏子林详查。那林中小屋确有人居住的痕迹,但已人去楼空。”
他略作停顿:“然而,事后有一名机缘巧合的目击者,暗中找到了我的人,陈述了他前夜在杏子林亲眼所见。”
文麟隐去了初拾和张槐的环节,将齐老三的供述以“目击者向自己禀报”的方式,简略而清晰地转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灭口与焚烧信物的过程。
“这便是那名目击者,从灰烬中侥幸捡回的残片。”
文麟从袖中取出那个粗布荷包,将里面那几片焦黑卷曲、脆弱不堪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二老面前的桌案上。
管平公颤抖着手,拿起一片,仔细辨认,只看了片刻,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是瑶儿的笔迹……这起笔转折的习惯,不会有错……”
国公夫人凑近一看,也是泣不成声。
“这些残信,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所写,也可能是那男子模仿笔迹伪造。至于那封未写完的‘遗书’,同样存在两种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或是有心人模仿。”
“信上所言‘近来发生一桩事’,指的可以是李文珩的事,也可以是她自己的事。如此想来,除了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外,并无明面证据证明李文珩有杀人动机。”
“最重要的是——国公,夫人,若此事背后无人指使,那些神秘人为何要急急忙忙杀害那男子?为何要销毁书信?这岂非正是欲盖弥彰,恰恰证明了,有一双黑手在幕后操纵,意图掩盖真正的罪行么?”
管平公夫妇宦海沉浮多年,并非不通世事的愚钝之人。文麟这番话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加上那染血的残破信笺和侍女证词,他们心中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李文珩身份并不特殊,唯一与众人不同的就是他和太子关系,若真有幕后之人,那些人想来是另有所谋,他身为人臣,本不该陷主君于水火之中。
只是,若真相如此揭开,他们那已然香消玉殒的女儿,生前这段隐秘的情事,乃至她真正的死因,又将暴露于人前,承受怎样的议论?
管平公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痛苦、挣扎与权衡。文麟也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半晌,管平公沉沉叹了口气,苍老的脊背深深弯下,朝着文麟:
“老臣……愿听殿下安排。只求还小女一个明白,让真凶伏法!”
文麟和初拾对视一眼,紧绷的心弦一松。
有管平公夫妇二人相助,事情,已然成了一半!
——
马车驶离管平公府,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文麟与初拾相对而坐。连日来的骤变,像一团浓浊的墨,沉甸甸地淤塞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二人同坐车中,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文麟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那位‘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吗?”
初拾抬起头,望向他:“是什么人?”
昨夜,初拾带回荷包与齐老三的供词后,文麟确实惊讶,但并无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可见他是知晓那些人是什么人的。
之后,文麟连夜密召王文友入府,两人闭门商议良久,直到天色将明。初拾则回房勉强合眼歇息了片刻,便被唤醒,一同赶往管平公府。
“要说起这位‘高先生’,得回溯到我当初伪装成落魄书生,暗中调查科举舞弊案的时候。”
初拾闻言,心头一震。此事竟与科举案有牵连?
“科举一案,李啸风在明年,而他背后,那个为他提供控制人心的‘丹药’,为他打通关节获取试题的源头……正是这位神秘的‘高先生’。”
“当初李啸风落网,为求自保,供称‘高先生’乃是前任中书舍人沈砚的门下心腹。然而,后来沈砚被查抄问罪,我们却始终未能揪出这位‘高先生’。原因无他——”
文麟的眼神锐利起来:“因为‘高先生’根本不是沈砚的人。而沈砚,连同前任京兆府尹杜平,都不过是被人设计顶罪的替死鬼。真正的泄题之源,另有其人。”
“什么?!”
初拾倒吸一口凉气。
科举大案,震动朝野,牵连甚广,沈、杜二人罪证确凿,早已盖棺定论,连同家人一同被流放,谁能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冤情?
文麟的目光从回忆中收回,转而深深凝视着初拾,那眼神起初晦涩难明,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渐渐地,那目光逐渐转为决断。
“哥哥,你近来是不是时常和韩修远混在一起?”
初拾一愣,不知道他这个时候为什么提起韩修远。
文麟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经过深思熟虑:
“关于科举案,也关于韩修远,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
天才刚亮,晨雾尚未散尽,公主府朱漆大门前一片清寂。守门的仆役打着哈欠,上下打量着这个粗壮汉子。
“你说,你要见我们主子?”
“是。”初八抱拳道:
“劳烦通禀,就说我是受了京兆府少尹的吩咐,有几句话要传给府上小公爷。”
消息层层递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修远披着一件锦缎外袍,步履略显匆促地走了出来。
韩修远经常去京兆府,认得这张脸:
“初拾有什么话要给我?”
初八再次抱拳:“回小公爷,初拾让我向小公爷道声歉,他说之前商量那件事,他想要暂缓,劳您费心,实在对不住您。”
——
文麟的声音在秋阳映照的殿宇内缓缓流淌,将一段尘封的阴谋徐徐揭开:
“科举舞弊案,源头在梁州。那里有一位名叫王善文的举子,赴同窗宴饮时,同窗酒后失言,透露有人已提前知晓今科试题,只要王善文肯归附效忠,便可共享机密。”
“王善文当场拒绝,归家后,连夜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交予老母密藏。次日他便被人发现‘失足’溺亡于城郊河中。幸而当地县令是位骨鲠之臣,其母持血书哭诉后,他冒险秘密入京,将血书直呈御前。”
“单凭此事,犹如雾里看花。但王善文在血书中提到,同窗宴饮间曾服食一枚赤色丹药,服后面红目赤,言语癫狂,状若疯魔。”
“正是这枚丹药,让我们找到了第一缕蛛丝马迹。”
文麟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初拾脸上:“哥哥,你昔日为善皇叔效力,应也执行过不少隐秘任务,手上沾过血,也夺过物,对吧?”
初拾并未开口,沉默以对。
文麟并不逼问,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心中定有疑惑,皇叔平日看似闲散,为何要暗中蓄养如你这般的死士,又频频派遣你们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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