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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篮子已经会了!”文麟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成品, 理直气壮。
初拾瞥了一眼那只“篮子”,说实话, 那玩意儿更像一个被踩扁的鸟窝。
他收回目光,懒得说话。
“教我嘛——”文麟凑过来, 一脸殷切。
初拾往旁边挪了挪。
文麟跟着挪。
再挪。
再跟。
初拾被磨得没了脾气,终于是松了口,手把手教导。可矜贵惯了的文公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 竹篾一到他手里便乱作一团, 怎么都捏不出形状。看着他抿着唇、暗自生闷气的模样, 初拾垂着眼, 心底暗暗嗤笑。
文麟指腹又被划了一道,不由抱怨:“江兄,这个怎么这么难啊?”
“难么?我不觉得啊,是有的人太笨了吧。”
“......”
文麟低下头,暗暗跟自己较劲。
初拾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午后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这么闲闲地坐在院子里打盹,倒也不觉得无聊。
忽然,院门口响起一声轻轻的惊呼。
“呀——”
两人齐齐抬头。
宋兰因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一个食盒,望着院子里这一幕,呆了呆。
“两位……已经这么熟了?”熟到两个大男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编蚱蜢。
文麟脸上绽开一抹灿烂温和的笑,语气自然又亲近:
“我与江兄一见钟,如故,江兄这手巧的很,我正在向他学习手艺呢。”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道:“既然如此,那正好省的我多跑一趟,两位都是我家的恩人,不如一同去家里吃顿便饭吧。”
两人客气推辞了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宋家在本地算得上富商,小有家资,只是人口简单,一家四口,加上两位客人,一张圆桌刚刚好。
宋老爷性格开朗,席间频频劝酒布菜,笑声不断。
“两位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初拾回:“在下四处游历惯了,歇息几日,便会继续上路。”
文麟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也是。”
宋老爷“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遗憾。宋老爷因为只有两个女儿,未来打算是招个女婿入赘,哪怕女婿不改姓,孩子也能姓宋,延续他们老宋家香火。
这般人品模样的年轻人,若是能留下做女婿多好。不过他也就遗憾了一下,毕竟萍水相逢,终究要分别,还是给兰因寻个本地老实稳妥的赘婿才安心。
席上宋家小女儿宋云萝时常问些稚嫩问题,她人小鬼怪,惹得初拾文麟两个鲜少和小姑娘打交道的大男人也看着十分喜爱,耐心回答,一桌饭菜吃得和乐融融,并无半分拘谨。
饭后,众人移步堂屋喝茶。
茶刚沏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以及一个穿着桃红棉袍的年轻女子。
“哎呀,三弟!正吃着呢?”
宋老爷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宋老爷的大哥满脸堆笑,拉着那年轻女子走上前来:“这不是想着来看看你嘛。这是你侄女,秀娥,快叫叔叔。”
那女子羞答答地行了个礼:“见过世叔。”
宋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老爷与宋夫人只有两个女儿,年纪又不算老,旁系亲戚早就急着把自家姑娘塞过来,盼着能给宋家生个大胖小子未来继承家业。
类型事情发生不止一次两次,宋老爷兄嫂才将人带进来,一屋子人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宋夫人眼眶一红,不由分说就站了起来,起身便走。宋老爷见状,急得跺了跺脚,对宋兰因交待了一句“招待好客人”就赶忙追上去了。
“三弟怎么就走了啊?”
宋兰因铁青着脸,让人将宋云萝带进去,等妹妹离开,就一脸不客气地说:
“大伯,大伯母,我们家的事情不劳两位操心,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带乱七八糟的人来家里,就别怪我心狠不让两位进屋了。”
宋老大脸色一僵,随即道:“兰因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他夫人:“是啊事啊,家里没个男丁果然不好,你看都把这丫头养成什么样了?没大没小的,都敢赶长辈了,这要是有个兄弟,也不至于……”
“砰”的一声,宋兰因怒拍桌子,拔高了嗓子喊:“来人,将大伯大伯母请出去!以后没我吩咐,不准他们进来!”
“你你......”
两个家丁架着他们往外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兰因这才转向二人,一张脸还涨得通红,羞愧道:
“让、让两位见笑了……”
初拾此前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连普通人家的寻常生活都不曾经历过,更别说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文麟面上含笑,笑容和煦又妥帖,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一室的尴尬:
“宋姑娘不必介怀,令尊令堂虽有龃龉,但我看得出二人感情甚笃,宋姑娘也不必担忧。”
宋兰因抱了抱拳。
两人不好多待,很快告辞离开。
两人踏着月色离开宋家,二月的夜风呼呼地灌进巷子,冻得二人不由自主抱了抱外衣。
文麟呼出一口热气,忽然开口道:
“宋老爷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初拾没说话。
“说起来——”文麟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望着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语气认真:
“我也是这样的人。”
初拾脚步不停,淡淡扫了他一眼。
“是真的。”文麟怕他不信,继续解释:“若我认定了一个人,便也一辈子都不会改。”
初拾扯开唇角,凉凉地说:
“当初骗我那人,也是这么说的。”
文麟愣了一下,虚心好学地凑上去:“结果呢?”
“结果他勾三搭四,被人发现了。然后——”他顿了顿。
“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我嫌弃他变丑了,这才离开。”
文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怔怔地张了张嘴。
诽谤。
纯纯的诽谤!
初拾回到家,推开院门,里头黑漆漆的,就连灶膛里那点余温也早已散尽。
他懒得点灯,摸黑打了水,胡乱洗漱一通。二月的夜冷得刺骨,他只想快点钻进被窝,把这一天的寒气都捂出来。
里屋的门帘是粗麻布的,垂在那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进屋的瞬间,初拾猛地停下脚步,然后他一把将帘子掀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寡寡的,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人的轮廓。
那人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半倚在床头,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魅惑: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一个人哪有两个人暖和,在下愿自荐枕席......”
片刻后,一道人影被从门里扔了出来。
文麟踉跄两步站稳,低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紧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屋顶上,青珩同情地道:“主子被嫌弃了呢。”
“看来我们主子还是不够花容月貌。”
“......”
——
他,文麟,富家子弟,家世清白,相貌堂堂。外出游历时对一人一见钟情,自荐枕席,惨遭拒绝,然而,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成功爬上对方的床!
第二日,天色才刚蒙蒙亮,初拾打开门,一眼就对上门口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那人举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眉眼弯弯:“江兄,早上好啊。”
“……”
初拾面无表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那人推开门,自顾自地跟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解开油纸包,嘴里还不停:
“昨日吃了江兄的早点,在下可不是贪便宜的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报答。”
初拾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懒得理他。
等他洗完脸回过头,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油汪汪的肉包子,还有两碗豆浆,白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芝麻的焦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地叫。
初拾在心里挣扎了三息,最后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的胃。
文麟已经埋头吃上了,一口下去,肉包子去了小半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他自己吃得欢,还不忘推销:
“江兄,这个肉包子真的很好吃,肉也很新鲜,你尝尝?”
初拾垂下眼,看了看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几个油汪汪的包子。
——算了。
他伸出手,拿了一个。
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下去满口鲜香。一顿饭吃完,初拾搁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院墙外斜斜落进来,照在他半阖的眼睫上,那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被晒化了猫似的,浑身上下透着餍足的慵懒。
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对面那人一眼。
“说吧,你想要什么?”
文麟心口一跳,恨不得立刻扑过去。
但他深知追人要循序渐进,他弯起一个笑,笑容说不出的端方坦诚:
“哎呀,江兄说的什么话,在下只是报答一饭恩情,不想要什么。不过如果江兄真的想回报我的话,可以继续教我昨天的。”
第68章 不择手段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初拾也耐不……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 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
初拾也耐不住长时间坐着,遂同意他的邀请。
县城不大, 街市却很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不时停下来,随意摆弄一些小物件,偶尔也会买上一两样。
渐渐走到河边, 河水清凌凌的,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船家坐在船头晒太阳,见人路过便招呼一声。
文麟停下脚步, 望着那几艘小船,眼睛又亮了。
“江兄,咱们游船去吧?”
初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 两岸垂柳刚刚冒出新芽,嫩黄嫩黄的, 在风里轻轻晃着。
“行。”
文麟立刻跑过去跟船家讲价。那小船不大,窄窄的, 船头船尾都敞着,唯独中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垂下的布帘刚好能遮住日头, 也能挡住些河上的风。
两个人并排坐着, 船家撑着篙,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 往河心荡去。
文麟坐在船头, 侧着身子往水里看。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晃得人眼花。他眯着眼,伸手想去够那水花,指尖刚碰到水面,便被冰得缩了回来。
“好凉!”
初拾坐在船尾,看着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没说话。
船家是个话多的人,一边撑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条河的故事。什么哪年涨了大水,哪年捞起一块奇怪的石头,哪家的小孩在这河边捉鱼捉到了大鱼。文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初拾靠在船舷上,听着那些闲话,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河边的芦苇还没绿,枯黄着垂在水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从里头扑棱棱飞起来,在河面上一掠而过。
船行了一程,岸边忽然热闹起来。几艘小船靠在一起,船上摆着刚捞上来的鱼虾,还有一筐筐水灵灵的蔬菜。有人站在船头吆喝,岸上的人便探着身子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船家把船靠过去,跟那卖菜的妇人聊了几句,回头冲他们喊:
“二位客官,要不要尝尝鲜?这都是今早刚从湖里捞的,新鲜着呢!”
文麟凑过去看了看。那筐里的鱼还活蹦乱跳的,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那筐蔬菜更是水灵,嫩绿的叶子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
“可是要怎么尝呢?这回去不就不新鲜了么?”
“不用不用,两位若是不嫌弃,这船上就能做。”
初拾和文麟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尝尝这新鲜味道。
船家手脚麻利地挑了条鱼,又拿了把鲜嫩的菜蔬,就在船头的炉子上忙活起来。不多时,一股香气便飘了过来。
鱼是清炖的,只加了盐巴,幸而新鲜的鱼汤趁热喝也不腥。文麟端着碗,看着奶白汤色,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他先喝了一口汤,只感到一股淡淡的鲜甜味,确实与蓟京的不大一样。
“好鲜,江兄你也喝喝看!”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初拾,催他也喝。
初拾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鲜。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那菜蔬更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河上的风光,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文麟搁下碗,靠在船舷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江兄,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初拾冷不丁地打断他的抒情:
“文公子又不缺钱,留下来这日子不就能这么过了么?无需长吁短叹。”
文麟连连拱手:“江兄说的是,是在下短浅了。”
说着,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支竹笛,笛身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笛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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