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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麟将笛子凑到唇边,先是试了两个短音,清亮亮的,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随即,一段舒缓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曲调清越悠扬,犹如水面粼粼的波光,贴着湖面飘出去,在这暖融融的午后,像是要把时光都裹进那婉转的旋律里。
初拾靠在船舷上,身子随着船身轻轻晃动,目光若有所思,好似沉浸在笛声当中。
......
时光一点点过去,时至午后,船慢慢往回摇。两岸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船靠了岸,船家收了篙,笑眯眯地等着。
文麟伸手往袖子里摸——
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将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文麟眨眨眼,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初拾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兄——”文麟凑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不是让江兄破费了么?”
初拾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他道:
“放心,不是我的钱。”
“之前不是说那个骗了我的人么?我临走之前在他家里搜刮了一堆东西,所以放心,这点小钱,我还付得起。”
文麟闻声一愣,继而苦笑摇头。
日头偏西,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文麟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别、别碰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一个锦衣公子正伸手去捏那摊前姑娘的下巴。
那公子身旁跟着几个壮汉,围观人群敢怒不敢言。
眼看男人的手正要再次伸向那姑娘,忽然——一根竹笛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的手腕。
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笛尾的青玉坠子在空中轻轻一晃。
锦衣公子一愣,顺着笛子往上看,对上一张含笑的脸。
“你什么人?”锦衣公子瞪圆了眼睛,肥厚的下巴抖了抖:“敢拦本公子的好事?”
文麟将笛子收回,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笑容和煦:
“在下?在下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装什么装?在这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他一挥手,身后价格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捏着拳头,凶神恶煞。
文麟笑容不变,脚步却极自然地往后一退,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初拾。
初拾低垂着眼眸,沉吟少许。
忽而,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
“我跟他没关系。”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锦衣公子也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到没有,人家就比你识相,给我打!”
两个家丁应声扑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朝文麟抓去。
下一瞬,文麟的手忽然探出,一把攥住初拾的手腕。
“跑!”
初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拽着冲了出去。
两人在集市的人群里横冲直撞,家丁们在后面直追。文麟不熟悉本地地形,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条窄巷。巷子七拐八绕,越跑越窄,最后竟是个死胡同——一堵一人多高的土墙横在面前,墙根下堆着几个发霉的草垛。
“完了完了……”文麟回头望了一眼,巷口已经传来家丁们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咬了咬牙,拉着初拾往草垛后面一钻,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缩进草垛与墙角之间的缝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呢?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肯定跑不远!”
粗重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就在巷子里回荡。两人一动都不敢动,巷子狭窄,两个人几乎是胸贴着胸,彼此呼吸交缠。
初拾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似松似竹的冷香,混着几分仓促间浮起的温热气息。这样寂静又紧张的空气中,不知道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颤。
“......”
初拾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平日里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近在咫尺,睫影轻垂,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沉凝,缠绵悱恻,像浸了温水的月光,一不留神就能把人溺进去。
他一时有些失神。
这样的人,这样的眼,一定骗过很多人吧。
脚步声终于远了,巷子里重归寂静。
文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他开口:
“江兄——”
初拾不等他开口,率先从巷子里走出。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哎。”
两人只得继续往回走,途径宋家酒馆,文麟心中一动,悄咪咪看向身旁人。
不过短短一日时间,他就发现自己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自己可能喜欢男人。
更喜欢长相英俊,生得健壮,对待自己时而热情时而冷淡的男人。
他文麟向来是一个行动主义者,有想法就要实现,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就比如酒,酒是个好东西,可曾听过“酒后乱性”这一说法?
文麟打定了主意,扬声道:
“夜里无事可做,不如买一坛酒,再添二三小菜,回去慢慢消磨时光。”
不得不说,这小县城的日子是安宁,但也实在无趣。初拾心中微微意动,便没有阻止他。
两人提了一坛酒,又顺路在摊上买了些卤味小菜,踏着夜色回了院子。
灯点上,酒菜摆开,两人对面而坐。
只可惜初拾是个喝酒有数的人——喝得慢,喝得少,一杯酒端在手里能抿上半天。文麟偷偷觑着他,心里暗暗着急。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灌醉?
他惦记着自己的“大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光喝闷酒也无趣。”他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开口:
“不如我们来猜字谜,输的人罚酒一杯,如何?”
第69章 美人计!
初拾正觉无聊,闻言随口应道:“好啊。”文麟眼睛一亮
初拾正觉无聊, 闻言随口应道:
“好啊。”
文麟眼睛一亮,嘴角弯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那我先来。”
“二八佳人,三五在东。若问其姓, 水边相逢——打一字。”
初拾蹙着眉毛苦苦思索,还是想不出来。
“是什么?”
“是‘湘’字,二八添为‘木’,三五就是十五,等于‘夕’,合为‘相’, 加上水就是‘湘’。”
初拾端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继续。”
两人又玩了几轮。
猜灯谜这种事,初拾确实不是文麟的对手。几杯酒下去,初拾的脸渐渐热了起来。
他眯着眼, 看着对面那人一脸“我很厉害吧”的得意模样,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不行。”
文麟眨眨眼:“嗯?”
“这样我太亏了,换一种玩法。”
“什么玩法?”
“我们各自说一样生活里用的东西, 描述它,让对方猜。”
文麟满口答应:“好啊。”
“那我先来。”
“四四方方一座城, 里头住着白胡翁。白天开门迎客来,夜里关门不透风。”
文麟托着腮, 苦思冥想,不太确定地道:“是书匣子?”
初拾缓缓摇头。
“那……是棋盒?白胡翁是棋子?”
初拾还是摇头。
文麟又猜了几个——印泥盒、茶叶罐、梳妆匣,全都不对。他眉头越拧越紧, 脸上的从容渐渐被困惑取代。
“到底是什么?”
初拾端起酒杯,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才开口:
“是灶。”
“灶?”
啊, 对, 就是灶。
初拾可不会给文麟反思的时间。他抬起下巴,往那只空了的酒杯点了点,言简意赅:
“喝。”
文麟也不啰嗦,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再来!”
下一轮,他说的是一把镰刀——文麟猜成了“弯月形的挂饰”。
再下一轮,他说的是挑水的扁担——文麟想了半天,迟疑地问:“是……抬轿子的杠子?”
初拾摇头,端起酒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文公子,哪里见识过这些器物,一连几轮下来,被灌了好几杯。酒意渐渐上了头,内心却燃起了胜负欲。
“再来!”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初拾:“这次我一定能猜着。”
初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坛子里的酒慢慢变少,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蜡芯,火光轻轻一跳,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成浅浅一道银白。
夜,还很漫长。
……
文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严严实实的,连肩膀都捂得暖暖的。
他躺在那儿,望着帐顶,昨夜的碎片一点一点浮上来,昨夜,他没能将对方灌醉,反倒是自己先醉了。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心里涌起一阵甜丝丝的滋味。
至少他还惦记着把自己送回来,还贴心地盖上了被子。
这时,青珩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主子,您醒了?”
文麟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口问道:“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亥时了。”
文麟点点头,又问:“是他送我回来的?”
他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期待。
青珩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啊。”
“初拾公子把您往桌上一扔就不管了,是我和墨玄把您背回来的,放到床上的。”
那被子自然也是他们给盖的了。
文麟:“……”
他要重新睁开眼。
——
文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既然酒后乱性不行,那便用美色诱他心神。他可瞧的清楚,那日自己在船上吹奏笛子时,江兄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
第二日清晨,初拾推门而出,院中竟空无一人,往日总会早早候在一旁的身影不见了踪影。
那一瞬息,他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寂寞。
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甩甩头,想什么呢,不过是少了个聒噪的人罢了。
用过早饭,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慢行,恰巧经过宋家经营的饭馆。一阵清越琴声忽然随风飘来,泠泠如泉水击石,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顿住。
初拾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饭馆正中的小台上,端坐一人,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俊美得近乎夺目。
他垂眸抚琴,指尖轻拨,音律便如水般流淌开来,一时间满座寂静,连喧嚣都淡了几分。
初拾站在门口,竟看得一时失神,忘了移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抚琴之人抱着琴起身,正是文麟。他抬眼一笑,眉眼舒展,光华流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目光直直落向初拾,他声音清润:“好听吗?”
初拾尚未回神,宋兰因已是用力拍手,满眼赞叹:“太好听了!实在太厉害了!”
四周食客也纷纷鼓掌喝彩。
文麟回头礼貌一笑,再转回眸时,又对着初拾轻轻嫣然一笑。
那一笑,清艳明媚,当真有几分一笑百媚生的意味。
初拾呼吸一滞。
文麟抱着琴,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蹙眉,轻声道:“这琴有些重,我怕不小心摔坏了,江兄,能送我一程吗?”
初拾脑子尚有些发懵,竟愣愣地点了头。
两人并肩出了饭馆,慢慢往回走。这一段路上,初拾总算回神,他有些摸不准文麟这是做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等回了小院,文麟放下琴,初拾终于回过神,敛了心神,转身便要离开。
“哥哥——”
轻软熟悉的呼唤,猝不及防钻入耳中。
初拾的心猛地一颤,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文麟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还是别的什么,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缠得人脑子发晕。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温热的指尖在发间轻轻一掠,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花瓣。
“有花瓣落在这里了。”
声音近在咫尺,温软撩人。
初拾恍恍惚惚,竟忘了反应,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呆呆坐在凳上。
静了片刻,他猛地一怔。
不对!
房间里,文麟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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