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欲雪疼得咬破舌尖,强行压下蛊虫的躁动,提剑朝那处掠去。
何断秋的院中,四个黑衣人正围攻他一人。何断秋以一敌四,虽不落下风,但那些刺客显然都是死士,招招搏命,根本不顾自身死活。
棘手的是,其中一人也擅长用蛊,不断放出各种毒虫,逼得何断秋不得不分心应付。
“师兄!”江欲雪一声清喝,碎雪剑化作漫天寒星,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后心!
何断秋见他赶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变:“你怎么——你受伤了?!”
江欲雪脸色白得可怕,唇边溢出一丝黑血,却仅是抬手一擦,不作回答,挥剑与他并肩而战。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木灵生机磅礴,一个冰灵剑气凌厉,不过片刻,便将剩余三名刺客尽数斩杀。
江欲雪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何断秋一把扶住他,脸色铁青:“你中毒了!”
江欲雪靠在他的胸前,斜斜向上看向他,眸子雾蒙蒙的,神色有些脆弱,想要支撑着起身,却脱了力,再度倒回他怀里。
他二话不说,将江欲雪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屋内,放在榻上。旋即运起木灵力,探入江欲雪体内,查探那些蛊虫的动向。
江欲雪的脸颊发白,从指尖到睫毛都止不住地颤抖着,瞳孔失焦了大半,嘴唇微微张着,以为是要说话,实则听到的仅是急促的小口喘息。
片刻后,何断秋眉头紧锁:“是一种专攻心脉的蛊虫,若不及时取出,一个时辰内便会……”
江欲雪忍着痛楚,硬是一声不吭,冷汗涔涔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何断秋的衣袖,攥得死紧,纤细的手腕一颤一颤的,像是早已被体内的蛊虫攻陷,神识彻底崩溃。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那些刺客今晚八成是来找他的,若不是他在入夜前给江欲雪穿了自己的那身氅衣,江欲雪怎会无故遭殃?
他将江欲雪的身子摆正,后者却像绕柱的游丝般再度埋进他的怀里,颤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打在他的皮肤上,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嗫嚅着,重复着两个字,何断秋听清他念的是什么后,瞳孔骤缩。
江欲雪念的是——
“师兄……”
他抑制住心底无端生起的某些念头,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会有些冒犯,师弟忍一忍。”
说罢,他指尖探出一缕细细的青藤,顺着江欲雪的唇缝探入。江欲雪浑身一僵,嘴巴微不可察地张大了一点。
那青藤细软,沿着他微张的唇齿探入口中,沿着舌面、上颚,一直探向咽喉深处。
何断秋贴近了些,两人呼吸交织,江欲雪唇边溢出点点嫣红,狼狈至极的模样一览无余。
青藤在他口中持续深入,缓慢游走,寻找着那些藏匿的蛊虫,触碰带来细微的麻痒。有涎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滑过下颌,在烛光下扯出一道晶亮的细丝。
江欲雪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没有躲开。何断秋便又觉得,他此刻仍留有些许自我意识。
“找到了。”他似是提醒地说了句。
俄而,青藤猛然收紧,将一只蛊虫缠绕住,缓缓拖出,擦过江欲雪的舌根处。
那蛊虫细如发丝,通体漆黑,在青藤上挣扎扭动,说不出的怪异。何断秋将它扔进一旁的瓷瓶中,继续探入寻找下一只。
如此往复,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将蛊虫尽数取出。
青藤退出时,江欲雪再也忍不住,侧身趴在榻边,长发倾泻,干呕起来。
第45章 地下室
何断秋轻抚他的后背,渡入一缕木灵力替他滋养受损的经脉。待他平息下来,才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和涎液。
“好些了吗?”他问。
江欲雪点点头,看向他,眼底恢复了清明和冷静,却是满眼泪花,睫毛沾着点水,像是雪地里受惊的蝶翅,扑簌簌地抖落着霜雪,嗓音听着分外沙哑:“……嗯。”
何断秋扶他躺好,细致地给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去查看那些刺客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江欲雪靠在床边,状态全然如常,微微上挑的眼眸睨向他。
“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他将一枚令牌递给江欲雪看。
令牌上刻着一个“八”字,正是八皇子府的标记。
江欲雪蹙眉:“八皇子?何昭瑜?”
“嗯。”何断秋将令牌收起来,“还有那些蛊虫……八弟确实与南疆蛊术有往来,我曾听说过。”
江欲雪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觉得会是他吗?这件事不太对劲。”
何断秋笑着问:“你觉得呢?”
“令牌留得太刻意了,像是生怕人不知道是谁干的。想要你性命的人这么多,不该是这般粗糙的手笔。”江欲雪道。
他抬眸看向何断秋,烛火在那双黑眸里晃了晃,像是落在深潭里的月光,清冷冷的,又疑似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忧色。
“有人想杀你。也有人……想借杀你,来杀别人。”
何断秋依旧轻松,回望着他,眼中盈满明快的笑意:“师弟这是在为我担心?”
江欲雪别开脸,嘴毒道:“随便问问,你的事,我才不管,要死要活都与我没有关系,只要不连累了我就是。”
何断秋笑了笑,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明日我要进宫处理此事。”
江欲雪确实有些累了,蛊虫虽已取出,但体内的毒血还需慢慢排出。他忘了自己还在何断秋的屋内,闭上眼,心安理得地沉沉睡去。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今晚这一战,打得倒是畅快。
翌日,何断秋一早便进宫去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江欲雪如约而至。推门而入时,江俞寒已在窗边坐着。
今日他换了身青色长衫,愈发显得温文儒雅。见江欲雪进来,他含笑起身:“江道友来了,请坐。”
江欲雪在他对面坐下。
江俞寒将一个木匣推到他面前:“道友请看,一字不差。”
江欲雪打开木匣,取出抄本,仔细核对。字迹工整娟秀,与残卷内容分毫不差。
他合上抄本,郑重道谢,话里多了几分诚意:“此番多谢江先生。”
“举手之劳。”
江俞寒笑了笑,为他斟茶,“那残卷中记载的四季同现之景,据说蕴含天道至理。以江道友的资质,若能参透一二,修为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落在江欲雪脸上,目光过于专注,有些炽热,让江欲雪颇感不自在。
“江先生过誉。若无他事,便先告辞了。”他起身告辞。
江俞寒没有挽留,只道:“江道友若在京城久住,可常来我这茶室坐坐。这里古籍颇多,或许还有道友感兴趣的东西。”
江欲雪走后,茶室静了片刻。屏风后转出一位老者,手中拿着一份卷宗,躬身道:“家主,查到了。”
江俞寒接过卷宗,翻开。
“江欲雪,万剑宗内门弟子,金丹期剑修,冰灵根。他是江家兰溪旁支,八年前父母亡于瘟疫,弟妹也染病,曾来本家求助,被拒之门外。后拜入万剑宗,师从静虚子,与七皇子何断秋同门。”
江俞寒一页页翻着,目光在“与七皇子何断秋同门”一行上停了片刻。
“何断秋……就是那个七皇子?”
“是。”老者道,“江欲雪此番来京,就是随他这位师兄同来,如今暂居七皇子府。”
“师、兄。”江俞寒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平平,面上掠过一抹阴翳。
老者心中一惊,直觉驱使他察觉到危机,不由后退半步。
江俞寒将他的反应纳入眼中,并不在意,随手丢开翻到最后的卷宗,取出一张画像。
画中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眼昳丽,五官柔和中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那眉眼,那神态,与方才离去的少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那画中人更成熟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华,少了几分青涩。
“这是……”
“阿雪的画像。我那时费了不少功夫才寻来的。”江俞寒盯着那张画像,微微笑了下。
窗外日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温和似水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涛。
“果真是江家人。”他轻声道,嗓音低得像自语,“这孩子……天赋不错,脸像,性格也像阿雪。”
感慨了须臾,他又问:“这孩子此番来京,所为何故?”
“随七皇子而来。”老者道,“七皇子府在城南迎春巷,江欲雪便住在府中。”
江俞寒将画像收入袖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茶水在壶中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伸手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从容不迫。
可那茶水入杯时,仍冒着腾腾热气,分明是刚煮沸的水,他却浑然不觉烫手。
老者目光一凝,这才注意到,家主握着茶壶的手,指尖隐隐泛着猩红的光。
火灵根。
江家家主江俞寒,实则是火灵根高阶修士。这一点,连族中长辈都鲜有人知。
江俞寒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水滚烫,他面不改色。
良久,他轻声道:“八年前……是我疏忽了。”
老者犹豫道:“家主,可要……”
“备礼。”江俞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只一瞬,他眼中的阴翳便已褪去,神色恢复了对付外人时的温柔理性。
“我要亲自去拜访这位小堂弟。”
七皇子府,江欲雪回来后,先去见了何断秋。
何断秋正在书房处理如山的公文,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去做什么了?听管事的说,你去喝茶了?和谁?”
面对一连串的疑问,江欲雪只回了个“嗯”字,反而问何断秋:“宫里的事,如何了?”
何断秋弯了弯唇:“八弟被圈禁了,证据确凿。”
江欲雪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云淡风轻的幸灾乐祸。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他问了那晚问过一次的问题。
何断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绿瞳在眼眶里来回转悠着,细细地打量着他,似是要把他出门一遭的所有经历都猜出来。
“师弟,你想说什么?”
江欲雪抿了抿唇:“那块令牌来得太容易,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的。”
何断秋笑了,夸:“师弟倒是敏锐。”
“你明知道。”江欲雪毫无被夸赞的喜悦。
何断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雪景:“那块令牌确实是杀手身上搜出来的。至于是不是八弟的人,那当然不是。”
他回过头,看向江欲雪:“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宗门大比他在你身上下毒的事,我总归要讨回来。”
江欲雪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
“行了,”何断秋摆摆手,“这事你别操心了,回去参悟你的残卷去。”
江欲雪心头分外惊异,他明明什么都没告诉过何断秋,也没跟府中任何一人提及此事,不知何断秋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派人跟踪我?”江欲雪问。
“那哪儿能是跟踪,自那一夜后,我便怕你孤身一人在这城内行动,容易出事。”何断秋道。
那些人冲着他来的,却险些伤了江欲雪。若再有下次,江欲雪若有个闪失……他不愿再假设下去。
“我是金丹期剑修。”江欲雪强调道,“我很强。”
“我知道,你是金丹期剑修,剑法凌厉,以一对多也能反杀。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盯着,但我实在不放心这城里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万一冲撞了你,气着你,我这做师兄的,心里也不好受。”
江欲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某处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你。”他别开眼,“我回去了。”
何断秋含笑点头:“去吧。对了,那残卷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好。”江欲雪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热。
何断秋派人跟着他,无非是因那晚的事,有了不安,可他一想起那晚,率先映入脑海中的画面却是何断秋那根细细长长的木藤,探入他的体内,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很痛苦,很想吐,可是……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几口冷气,甩开那些荒唐事,让脸上的热意褪去。
回到自己屋中,他盘膝坐下,翻开那册抄本。
抄本前半部分记载的是秘境的部分地形与禁制分布,文字晦涩,读起来颇为吃力。
他读着读着,眼皮渐渐沉了——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前。
江欲雪揉了揉眼睛,懵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是酣畅淋漓地睡了一宿,在榻上翻了个身,找到那本掉在地上的抄本,继续往下看。
抄本后半部分,记载的是秘境来历,说的和师父当初跟他讲的大差不差。
“据考,此秘境乃两位上古大能交战所遗。二人生前恩怨难解,死后灵力交织,形成一方异空间。秘境中央有湖,名曰四时。湖周四方,春桃夏荷,秋枫冬梅,四景共存,法则交织……”
江欲雪一行行读下去,倏然,目光凝住了。
“……秘境深处,有诅咒烙印。凡入内者,必受其困。瀑布之后,藏有一草,名曰‘两仪惑心’。此草非冰灵根不可拔取,服之可窥天道,得永生……”
42/50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