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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嵘迟迟没有回应,显然心有抗拒,但是还是谨小慎微地来到门口,讨价还价地说:“我可以帮你涂,但你不许动手动脚。”
“你用手指插我,我怎么动手动脚?”钟子炀端详了下药膏,将它丢回原处,趿着拖鞋走出来,“逗你玩儿呢,我自己涂好了。”
郑嵘露出如释重负地表情,关切地问:“严重吗?很疼吧?”
“那你要不要检查下?”钟子炀揶揄他。
郑嵘看出他的意图,埋怨地看他一眼。他自觉身上也狼狈不堪,于是钻进浴室冲洗,并嘱咐钟子炀:“身上其他伤处也要处理下。”
看到茶几上摆满所有郑嵘能想到的药物,钟子炀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等郑嵘洗完。他仰头看天花板,一片陈旧的白色茫茫展开,思绪被肃清得很干净,身体这才真实地疼痛起来。
郑嵘穿一身柔软的睡衣裤走出来,颈部挂一条浴巾。他坐到钟子炀旁边,发现药物均没使用的痕迹,又见到钟子炀头发仍湿淋淋的,有些嗔怒:“怎么头发也不擦?”
含着郑嵘体温的浴巾盖到钟子炀头上,两只手也压了过来,轻柔地搓起湿发。那片白茫茫被温馨的暗色取代,钟子炀囿于浴巾内,贪婪地嗅着沾染过郑嵘皮肉的潮热的香味。钟子炀掀开浴巾一角,将郑嵘那张认真的小脸也拢了进来。
“干……干嘛?”郑嵘有些不明就里,手也钻进来,捻住一缕钟子炀的短发探试湿度。可刚搓开发丝,右手腕就被钟子炀紧紧握住。
火热的唇瓣贴住郑嵘的掌心,焦灼地下移,最后滞停在腕部。而腕部有几道皮镣铐的刮痕,已经结痂,正粗粝地磨着钟子炀的嘴唇。钟子炀用两排牙轻磨起痂,并齿咬碎,轻啜渗出的血液。
郑嵘只当他是害怕才做出来的过激举动,将盖在两人头顶半湿的浴巾拨弄下去,没顾忌地紧紧抱住钟子炀,安慰道:“我们很幸运,都没有事的。”
钟子炀下唇印了点郑嵘的血,他说:“好疼,给我上药。”
“哦,对,我给你上药吧。你有时候好笨,都不知道应该要用哪只。”郑嵘温煦地微笑,可他眼睛肿着,这笑容就显得酸楚。他手忙脚乱地去拿冰袋,指使钟子炀压住血肿的膝盖。然后熟练摆弄起瓶瓶罐罐,将药膏细致涂抹到钟子炀其他的伤口上。
“像不像回到了小时候?”钟子炀忽地出声。
郑嵘低笑一声,说:“小时候我就讨厌你受伤。”
“怎么?觉得给我上药很麻烦?”钟子炀不满道。
郑嵘用沉沉的眼珠盯着他,小声说:“心脏,我的心脏会很痛,好像撕裂了一样。”
“那种时候你很在乎我吧?”钟子炀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好像那些伤痛并不落在自己身上。
“子炀,别再这样对我了。”
钟子炀沉默半晌,突然钳住郑嵘的脸,见郑嵘脸蛋和嘴唇在自己大手的挤压下,肉肉地嘟向前,没心没肺地说:“我也帮你抹药。”
蘸着药膏的棉签划过郑嵘的眼角和颊侧,手腕被咬破处被贴了邦迪。紧接着,一只手粗鲁地撩开郑嵘的衣摆,在他淤青的脊背上涂上一薄层黏糊糊的创伤膏。怕黏到衣服上,钟子炀鼓着腮帮子吹气,誓要将药膏吹干。
“我和欣怡只是好朋友。”郑嵘开口道。
“干嘛现在说这个。”钟子炀觉得腮痛。
“我不想你误会。”郑嵘反手摸摸后背,感觉没什么粘度了,就将睡衣放下来了。
“为什么怕我误会?”
“……”
“说啊,为什么怕我误会。”钟子炀咄咄逼人起来。
“因为你这个人很猥琐,如果误会了就会想七想八,很讨厌。”郑嵘转过身,面对他,态度颇为不屈。
“切,什么样的好朋友会一起去亲子乐园?你当我傻的?”钟子炀捉住郑嵘的脚,轻轻按揉他青紫的脚踝。
“我之前从没去过游乐园嘛。好久以前,我总想着如果你有小孩了,我就要带你的孩子去游乐园玩。但是……因为你……反正不会有小孩。之前帮心怡搬过家,所以时不时有联络,她说游乐园的套票可以多带一个大人,问我要不要来,我就跟她去了。她是我学长的前妻,我怎么可能和她变成那种关系呢?”郑嵘顿了顿,“而且,我不想看到你发疯,总是很凶,让我有点害怕。”
在钟子炀看过的诸多郑嵘早期日记里,确实有提到过几次游乐园。那时自己看到郑嵘描绘带他们两人各自的小孩去游乐园玩耍,他只是大发脾气,觉得郑嵘擅自臆想婚姻这件事背叛了自己。
“我无所谓啊,我怎么会干涉我亲哥哥的感情生活?如果你结婚了,没准儿我还能给你当伴郎呢。”钟子炀酸溜溜地说,说完不过几秒,阴狠地改口,“我会让你结婚当天下不来台,然后在仪式前杀掉你,或把你抓走关起来。”
郑嵘没表露出丝毫的惊骇,反而眼里积着了然,他无奈地说:“你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恐怖电影?”
“动动脚腕,还疼吗?”钟子炀轻轻将他的脚放到拖鞋上。
“好多了,子炀你好厉害。”郑嵘一脸讨好的愉快,勾着脚尖转动脚踝。
郑嵘总是无知无觉显露出这种笑容,天然激发男性保护欲与占有欲的笑容。这微小的笑意耙得钟子炀不住心痒,慌乱地站起身来。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说:“眼睛要睁不开了,我先去躺会。”
“我要做点饭,等下叫你起来吃?”郑嵘问道。
钟子炀被郑嵘叫住,站定在卧室门附近,无聊地上下扫量门框上交错的刻痕,他的指头抚到最顶部的刻痕。忽地,扭过身,不确认地问郑嵘:“你是不是把我描矮了?”说完,他脊椎贴合门框,平掌比量着,果不其然,比实际少了一两厘米。
郑嵘脸倏地涨红,手足无措起来,可他又不擅长撒谎,于是讷讷道歉:“对不起,我当时确实故意刻得比实际矮了一点。”
钟子炀倒并不在意,可郑嵘的反应十分可爱,耐不住调戏起他:“为什么啊?”
郑嵘红着脸,摇了摇头,说:“我不想说。”
“你妈过去在门框上记录你的身高?”钟子炀眼尖猜出门框上划痕的用意,他机敏地跳下床,招呼正在整理高中旧书的郑嵘,“喏,我帮你刻道新的上去。”
郑嵘抬起头,看到少年热忱的脸,羞怯地走过去,“没事,你不用帮我做这些事。”
“闭嘴,你应该听我的话。”钟子炀故作老成地摆弄他,叫他后背要贴住门框,头应当直视正前方。少年热腾腾的身体拥着他的腰,一定要他中指贴着裤缝,直挺挺站着。那只渐有男性轮廓的手掌压在郑嵘头顶,接着,失算般泄气道,“你先站好,不许动,我去拿刻刀。”
不一会儿,少年的身体又急躁地冲了过来,撞了郑嵘一个满怀,“子炀,小心点。”
“站好,快站好。你又乱动。”钟子炀又在郑嵘头顶摸来摸去,最终确认了较为精准的高度。他参考郑母的做法,拿一只蓝色圆珠笔描深那条划痕。做完这些,钟子炀信口说道,“嵘嵘,我觉得我和你一样高了。”
“哪有?你年纪小,可比我矮多了。”郑嵘让钟子炀站好,也固定他身高痕迹到门框上,指头压着那个新鲜的划痕,用另一只黑笔涂上颜色,“你看,你还比我矮半个头。”
钟子炀蹙着眉头,明显有些不服气,冲到郑嵘怀中,像只顽劣的小豹子。他说:“我很快就比你高了,到时候你比我矮一辈子。”
郑嵘的身高很快固定下来,每隔半年他仍固执地将钟子炀身高划刻在其上,而那个曾经依赖自己的坏小子则愈发不耐烦。
“子炀,可以过来量一下身高吗?”郑嵘哀请道。
读国际高中的钟子炀吊儿郎当地看他一眼,但还是站去门框边上,不耐地说:“快点。”
郑嵘贴过身去,两人挨得很近。体温暧昧地在两人间传导。
钟子炀身体绷紧,鼻翼不住翕动,额角爆出难忍的筋络。他猛然推开郑嵘,吼道:“不他妈和你讲快一点吗?”
郑嵘跌倒在地,赶忙又站起身,凑到钟子炀身边,好脾气地哄道:“对不起,我这一次快点,好吗?”
钟子炀偎靠着门框,看郑嵘那张秀丽的脸在自己眼前晃,忍耐又迷茫地闭起眼。等郑嵘刻好,他转头看,黑色那道新痕几乎与郑嵘固定的身高重合。他用指腹摩挲着交叠的痕迹,不怀好意地说:“我要比你高了,你再敢拿我当小孩看?”
又过了半年,郑嵘可怜地问:“子炀,我可以量一下你的身高吗?”
正在翻阅郑嵘日记的钟子炀抬头看他两眼,难得配合地贴立着门框,催促道:“喂,快点。”
“好,我马上。”郑嵘用柔顺的目光注视他,忽然皱起眉,在钟子炀嘴边嗅了嗅。
出现在春梦里的脸毫无防备地靠近,钟子炀心里打起鼓来,态度仍是蛮横的。他搡了郑嵘一下,说:“你他妈靠那么近干嘛?恶不恶心。”
郑嵘有些受伤地瑟缩一下,仍鼓起勇气问钟子炀:“你是不是偷偷抽烟了?不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吗?”
“关你屁事,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钟子炀只顾掩饰自己的失态,毫不在意自己的态度是否会刺伤郑嵘。即便郑嵘真的因此而难过,那也是郑嵘应得的。
“对不起,我不说了。”郑嵘伤感地垂下眼睫,很快,他又露出惯常的笑容,“你要站直哦,我现在要划线了。”
距离感是伴随身高产生的吧。弟弟长大了,比自己更高以后,两人之间仿佛产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弟弟袒露出自己暴君的一面,毫不留情地敌视自己。郑嵘则无措承受起弟弟的愤怒,他总认为是自己哪里失当,才因此引得钟子炀不快。
再请求记录身高也会触怒钟子炀,可郑嵘仍旧执拗地坚持。
“郑嵘,你被别人亲过吗?”钟子炀盯着郑嵘的脸,忽然开口问道。
郑嵘摇了摇头,他正在门框上刻下另一道痕迹,心虚地刻得比实际低点,好与自己那条亲近一些。
钟子炀在郑嵘脸上啄了一下,期待地问:“甚至没被这样亲过?有什么感觉吗?”
“没,没有。”脸颊仅像被意外碰了一下。
钟子炀嘲弄地冷笑几声,举止暴躁起来,不等郑嵘反应,竟径直踹开门走了。
门框上两人身高渐渐拉开,虽说远不到夸张的程度,郑嵘却觉得忧虑。最近几年,他频频被钟子炀苛待。可在郑嵘心里,钟子炀对自己的作为,绝非品行低劣,只是因为钟子炀成长得太快,自己的身体再也装不住他了。盛不下的痛苦流溢出来,郑嵘想,这是自己的错。
郑嵘一脸窘态地站起身,像犯错一样来到钟子炀身前,他说:“对不起,我现在重新给你画一条新的吧?”
钟子炀似笑非笑地看他,背过手摸起门框的疤痕,直身立着,等待郑嵘像过去那样靠过来。很快,一只手挨到他头顶,小心比量着。接着,耳畔传来沙沙的碎响。
“听说人老了以后,身体会缩水。我们到时也要一痕一痕记录下来。”郑嵘用指头擦去门框上那点锯沫,一本正经地说,“好不好?我们两个。”
坍缩的时间回溯到充满蝉鸣的夏夜。两个青年汗水涟涟并趴在床上,漫无边际地畅想未来。郑嵘看向窗外闪烁不定的星子,无法在脑中勾画出将来的模样,他气馁地说,我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钟子炀想了想,说,不如当鼓手吧。郑嵘将头靠在钟子炀肩膀上,问,那你以后要做什么?钟子炀绞尽脑汁想了一阵,说,当你老公?感觉这个不错。
回到溽热的午后。他们二人盘腿坐在发潮的地板上,较真地转着空啤酒瓶。被瓶口指向的那个人要摊开手掌,被另一个人抽打一下。太阳透过暗绿色的玻璃瓶,在地板上落下晃动的绿斑。钟子炀见郑嵘又被瓶口对准,狂笑一阵,将郑嵘含羞草般畏缩的右手拉了过来。他轻轻捋开郑嵘蜷起的手掌,饥渴地注视被责打出桃色的掌心。他跪坐着,受蛊惑般屈下头,探出舌头,从郑嵘的掌心舐过。用另一手遮住眼睛的郑嵘,没有承接到意料中的疼痛,手心反倒痒痒的,他又轻又小地叫了声:“呀……”
时光退到被窝里的冬季,郑嵘把脚勾到钟子炀脚边,鼻子不通气而风箱般的喘气,偶尔还掺着咳嗽几声。还没供暖,郑嵘家里冷得像是冰窖,郑嵘果然又病了。看他虚弱地汲取自己的体温,钟子炀干脆把他冰冷的手揣到自己腰侧,想将它们烘得热一点。钟子炀不快地说:“冬天就别去那么远的地方做家教了。”凉凉的鼻尖撒娇地蹭着他的颊侧,钟子炀心里一阵颤栗,在黑暗中长久凝视那张睡脸。
无数微小的过去被纳入记忆的龙卷风之中,又很快平息下来,混沌过后是一派明丽的光影。那是一个一直以来就存在的世界,仅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始于他们出生,延续至他们死亡。
“好啊。”钟子炀应道。他又看到郑嵘领口闪动的项链,用食指勾了一下,显出半枚婚戒。几乎可以确信就是当初遗失那枚。他没再让戒指暴露出来,而是释然地松开指头,任由它秘而不宣地沉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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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嵘和钟子炀会以这种最终达成的微妙平衡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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