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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车厢里翻看着那本从王家抄出来的宝物清单,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本王是去谈生意的。”
听风阁要扩建,要转型,光靠谢聿礼在官场上的庇护还不够。
那些从王家抄出来的古玩字画、前朝孤本。
甚至是一些来路不正的稀罕物件,身上都带着煞气和血腥气。
京城里的权贵们虽然贪婪,但也迷信,若是直接拿出来卖,难免会被压价。
但如果这些东西是经过大报恩寺佛子寂无亲自开光,诵经加持过的法器呢?
那身价,起码得翻上十倍。
这哪里是去烧香拜佛,这分明是去给银子镀金身。
大报恩寺位于京郊的落霞山顶。
山势陡峭,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直通云霄,宛如一条通天玉带。
马车只能行至山脚。
楚蕴山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抬头望向那漫长的石阶,只觉得两腿发软。
“这台阶是谁修的?也不修个轿辇道。”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招呼霍风烈把自己背上去。
却见山门处,一个小沙弥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那小沙弥扫得很慢,与其说是在扫地,不如说是在抚摸那些石阶。
见到楚蕴山一行人,小沙弥停下动作,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今日寂无师叔不见客。”
“不见客?”
霍风烈冷笑一声,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老子大老远跑过来,他说不见就不见?信不信老子把这山门给拆了!”
小沙弥被吓得退后半步,却依旧倔强地挡在路中间。
“师叔说了,今日他在参禅,谁也不见。”
“参禅?”
楚蕴山走上前,伸手按住霍风烈即将暴起的手臂。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塞进小沙弥的手里,笑得一脸和善。
“小师父行个方便。本王不是香客,是你们师叔的债主。”
“他欠了本王一件东西,本王今日是来讨债的。”
小沙弥捏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摇了摇头,把银子退了回来。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叔真的在闭关。”
“而且……”
小沙弥看了一眼楚蕴山,目光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楚蕴山挑眉。
“而且师叔说,若是有一位眼尾长着桃花,看起来很贪财的施主来了,就让他去后山的塔林看看。”
“他说,那里有施主落下的东西。”
楚蕴山愣了一下。
后山塔林?那是供奉历代高僧舍利的地方,阴森得很,他能落下什么东西?
虽然心中疑惑,但楚蕴山还是拦住了想要发飙的霍风烈,示意他在山门外候着。
“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吓坏了小师父。我去去就回。”
“小七!”
霍风烈不满地喊了一声。
“那秃驴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就喊一声,我立马冲进去!”
楚蕴山摆摆手,沿着小沙弥指引的小径,绕过了大雄宝殿,往后山走去。
大报恩寺的后山,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穿过竹林,便是塔林。
这里没有前殿的香火鼎盛,只有风穿过塔刹时发出的呜咽声,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寂寥。
在一座古朴的石塔下,楚蕴山看到了寂无。
那个名动京城的佛子,此刻并未身着锦斓袈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僧袍,盘腿坐在一方蒲团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红泥小火炉上,泉水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茶香四溢,与周围的冷寂格格不入。
“施主来了。”
寂无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茶刚煮好,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
楚蕴山也不客气,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师好雅兴。”
楚蕴山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本王今日来,是想跟大师谈笔生意。”
寂无抬起眼眸。
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楚蕴山。
眉心那一点朱砂,在苍白的雪色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施主想借贫僧的名头,去卖那些沾了因果的俗物?”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和尚,难道真的会读心术?
“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
第181章 情劫
楚蕴山干笑两声,掩饰住内心的惊讶。
“既然大师看出来了,那本王也就直说了。
听风阁要重开,需要一点镇得住场子的东西。
若是大师肯出面,给那些物件开个光。
所得收益,本王愿捐出一成……不,两成,给贵寺重塑金身。”
“两成?”
寂无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通透。
“施主还是这般执着于身外之物。”
他提起茶壶,给楚蕴山续了一杯茶。
“贫僧不要银子,也不要金身。”
“那大师要什么?”
楚蕴山警惕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
寂无没有回答。
而是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竹林,落在了远处那条蜿蜒而上的汉白玉台阶上。
“施主上山时,觉得那台阶如何?”
“也就那样吧。”
楚蕴山撇撇嘴。
“九百九十九级,也就是废点腿。”
“是啊,废腿。”
寂无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局外人的冷漠与悲悯。
“几个月前,大雪封山。有人也是从这里上来的。”
“他不是走上来的。他是跪上来的。”
楚蕴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日,贫僧在殿内诵经。”
寂无就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有人告诉贫僧,太子殿下疯了。”
“他屏退左右,扔了佩剑,一身缟素。
从山脚开始,三步一叩,五步一拜。”
“那日的雪很大,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污秽。却掩盖不住那条血路。”
寂无转过头,看着楚蕴山,眼神幽深。
“一百级,额头见骨。三百级,膝盖尽碎。五百级,他是爬上来的。”
楚蕴山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不想听。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
寂无从袖中掏出那三枚碎裂的龟甲,轻轻放在桌上。
“他浑身是血,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他对贫僧说:孤只求你起一卦。”
“啪。”
楚蕴山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碎裂的龟甲。
原来如此。
原来晏淮舟之所以会突然发疯一样地认定他没死。
是因为他用半条命,换来了寂无的一卦。
“贫僧当时便觉得怪哉。”
寂无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龟甲的裂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宿命感。
“死人是不会有这种卦象的。”
“龟甲落地即碎,显示的是困龙升天之局。”
寂无抬起眼,看向楚蕴山。
“所以贫僧告诉他:此人命火未熄,尚在人间。”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恐慌。
他不想听。
他一点都不想听这些。
这算什么?
苦肉计?
“大师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楚蕴山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是想告诉本王,太子殿下有多深情?
还是想劝本王,浪子回头,感念皇恩?”
“不。”
寂无摇了摇头。
他看着楚蕴山,眼神里透出一丝极其隐晦的侵略性。
但转瞬即逝,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佛子。
“贫僧只是在想,这就叫求不得。”
“红尘皆苦,执念成魔。”
寂无淡淡道。
“那一刻,贫僧看着他,只觉得可怜,又觉得可笑。”
“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变成这副人鬼难分的模样。
这就是施主想要看到的吗?”
楚蕴山皱起眉。
这和尚的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大师到底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若是喜欢磕头,那是他的癖好。
与本王何干?本王今日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
寂无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慈悲,反而透着一丝令楚蕴山看不懂的深意。
“施主错了。”
“贫僧之所以告诉施主这些,并非为了太子。”
“那是为了什么?”
寂无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灼热。
像是要透过楚蕴山的皮囊,看到那个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灵魂。
“因为贫僧想看看。”
寂无缓缓倾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出楚蕴山的脸。
“能让这龟甲碎裂,能让当朝储君不惜跪行上山,把自己弄得人鬼难分的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
“贫僧修佛多年,心如止水。”
“但这卦象一出,贫僧的心……动了。”
楚蕴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和尚的话,听着怎么比晏淮舟的疯话还让人瘆得慌?
什么叫心动了?
这是一个和尚该说的话吗?
“为什么?”
楚蕴山盯着寂无。
“大师是出家人,为何要卷入这场是非?”
寂无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灼热。
像是要透过楚蕴山的皮囊,看到那个缠绕他的因果。
“因为贫僧也想知道。”
寂无缓缓站起身,白衣胜雪,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贫僧的劫,到底还在不在。”
楚蕴山心头一跳。
劫?
什么劫?
“这笔生意,贫僧接了。”
寂无没有解释,只是双手合十,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听风阁的物件,贫僧会亲自去开光。分文不取。”
“只当是……”
他深深地看了楚蕴山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有克制,有挣扎,还有一种宿命般的叹息。
“贫僧还了愿。”
楚蕴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和尚话里有话,而且眼神怪怪的。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施主,倒像是看……猎物?
或者是,心魔?
“既然大师愿意免费干活,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楚蕴山赶紧站起来,不想再跟这个神神叨叨的和尚多待一秒。
“回头东西送来,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凌乱。
身后,寂无没有挽留。
他只是坐在蒲团上,看着楚蕴山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良久。
寂无低下头,看着刚才楚蕴山用过的那个茶盏,又看了看桌上那枚碎裂的龟甲。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那是楚蕴山嘴唇碰过的地方。
“阿弥陀佛。”
寂无低诵一声佛号。
眼底的清冷瞬间破碎,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潮。
“这就是贫僧的情劫。”
“那这红尘,贫僧便不得不入了。”
他端起那个茶盏,将里面剩下的半杯残茶,一饮而尽。
就像是饮下了这杯名为楚蕴山的毒酒。
甘之如饴。
第182章 楚蕴山的黑工们
山门外。
楚蕴山坐上马车,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
霍风烈看他脸色不对。
“那秃驴给你念紧箍咒了?”
“比紧箍咒还可怕。”
楚蕴山揉了揉眉心。
想起寂无刚才那个眼神,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想起寂无描述的晏淮舟跪山的场景,心里那种发堵的感觉又上来了。
晏淮舟是明着疯。
这寂无是暗着邪。
一个要他的人,一个似乎对他这个变数很感兴趣。
这京城里,怎么就没个正常人?
“这和尚邪门得很。”
“霍风烈。”
楚蕴山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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