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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礼眉梢一挑。
通常起手,要么占星位,要么守小目。
楚蕴山这一手,落在了三三的位置。
极其实惠,极其保守,完全是一副我要占地盘,谁也别想抢的架势。
“金角银边草肚皮。”
楚蕴山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围棋口诀。
中腹之地,乃兵家必争,看似广阔无垠,实则四面受敌,易攻难守。
若无雄厚兵力支撑,贸然深入,不过是为人作嫁衣裳。
唯有金角银边,才是实打实的疆土。
先占住了,那便是落袋为安的真金白银。
“有趣的开局。”
谢聿礼轻笑一声,拈起一枚黑子,紧随其后。
他的棋风正如其人,绵里藏针,看似散漫写意,实则步步为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张开,欲将对手困死其中。
楚蕴山根本不管他在布什么局。
在他眼里,这纵横十九道根本不是棋盘,而是一本巨大的账册。
黑子是亏空,白子是进项。
谢聿礼每落一子,便是在给他增加亏空的风险。
他必须用最少的白子,圈住最大的地盘,将每一分利都死死攥在手里。
“啪。”
“啪。”
“啪。”
落子声越来越快,如急雨敲窗。
谢聿礼眼中原本的漫不经心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这个影七不过是在算账上有些天赋。
但这围棋之道,讲究的是大局观与阴阳谋略,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窥其门径,一个暗卫未必能懂。
可没想到,这人的棋风竟诡异到了极点!
他不争大势,不求棋形美观。
哪怕谢聿礼在中腹已经形成了滔天之势,宛若巨龙腾空,楚蕴山也视若无睹,只顾着在边边角角里疯狂搜刮实地。
就像是一个守财奴。
死死地护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的收成,谁敢伸手,便要剁了谁的爪子。
“影七大人。”
谢聿礼落下一子,封住了楚蕴山向中腹发展的路,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你这般只顾眼前蝇头小利,丢了中原大势,就不怕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吗?”
楚蕴山看着棋盘,眉头微皱。
输?
输是不可能输的。
这局棋若是输了,以谢聿礼这老狐狸的性子,定会以此为借口,让他把之前骗到手的那三千两吐出来。
那是他的命根子,谁也别想动!
“谢首辅此言差矣。”
楚蕴山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指了指自己那块虽然不大却固若金汤的角落。
“所谓大势,不过是镜花水月,看着热闹,实则虚浮。
就像朝廷画的大饼,看着大,吃不着。唯有这角落里的实地,才是真正落袋为安的收成。”
“况且……”
楚蕴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将手中的白子狠狠拍在了一个谢聿礼意想不到的位置。
那是谢聿礼大龙的腰眼处,一个极其不起眼、却致命的断点。
“谁说我要争中原了?”
“只要截断你的粮道,你的大军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饿殍。”
这一手,叫绝粮。
在楚蕴山的生意经里,这是最恶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管你家业铺得有多大,只要银根一断,周转不灵,顷刻间便是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
谢聿礼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重新审视棋局,背脊竟生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手太狠了。
看似是一步无理手,毫无章法,却精准地卡在了他黑棋气数最薄弱的地方。
若是不救,这条大龙便会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若是救,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丢掉大片实地,自乱阵脚。
“好算计……”
谢聿礼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戴着面具眼神专注的青年,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哪里是在下棋?
这分明是在博弈人心!
他看似贪婪短视,锱铢必较,实则目光如炬,一眼便洞穿了对手最致命的软肋,而后一击必杀,绝不留情!
步步为营,深不可测!
谢聿礼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种棋逢对手的快感,这种想要征服对方却反被对方狠狠咬下一口肉的刺激,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战栗。
“影七。”
谢聿礼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不再称呼大人,而是直呼其名。
“你这双手,若是用来搅弄朝堂风云,定能让这天下变色。”
楚蕴山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泪花。
“谢首辅抬举了。”
“属下这双手,只适合数钱。搅弄风云太累,容易伤了手腕,往后数银票都不利索。”
谢聿礼笑了,笑声低沉愉悦。
他没再多言,而是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这残局之中。
更漏声声,夜色已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楚蕴山却越下越急,落子如飞。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快要爆炸了。
这局棋,每多拖延一刻钟,那就是在浪费他的休息时间,这就是在变相亏钱!
必须速战速决!
楚蕴山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他不再防守,开始疯狂进攻,招招险恶,直指要害。
那种不要命的下法,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亡命徒行径。
但在谢聿礼眼里,这却是——好强的杀气!
他终于不再伪装,露出獠牙了!
这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绝非池中之物!
第22章 东宫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妖孽
两人在棋盘上杀得天昏地暗。
黑白子交错,如两军对垒,厮杀惨烈。
终于。
当楚蕴山落下最后一枚白子,填上了最后一个官子时。
他长舒一口气,把手里的棋子往罐子里一扔。
“结束了。”
谢聿礼看着棋盘。
黑白纠缠,胜负只在一线之间。
他仔细数了数。
“和棋?”
谢聿礼有些惊讶。
这种激烈的厮杀,最后竟然是平局?
楚蕴山当然知道是和棋。
他是故意的。
赢了谢聿礼,这疯子肯定不服气,还要拉着他下第二局。
输了谢聿礼,这疯子肯定会嘲笑他,然后以此为把柄。
只有和棋。
既给了谢聿礼面子,又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最重要的是可以下班了!
“谢首辅棋艺高超,属下佩服。”
楚蕴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既然不分胜负,那今晚就到这儿吧?”
“属下还得回东宫给太子殿下核对账目。”
谢聿礼坐在那里,没动。
他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楚蕴山。
“和棋。”
“影七,你是故意的吧?”
楚蕴山心里一跳。
这也能看出来?
“谢首辅说笑了。属下已经尽力了,脑汁都快干了。”
谢聿礼站起身,绕过棋盘,一步步走到楚蕴山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楚蕴山能闻到谢聿礼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危险的味道。
“你总是这样。”
谢聿礼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楚蕴山的面具,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藏着掖着,不肯露出一丝真容。”
“无论是脸,还是心。”
“不过……”
谢聿礼突然笑了,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扔到了楚蕴山怀里。
“拿着。”
楚蕴山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
“出场费。”
谢聿礼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不是最喜欢算账吗?陪本官下了这么久的棋,若是让你空手而归,怕是你会在心里把本官骂上一万遍。”
楚蕴山捏了捏锦囊。
硬硬的,圆圆的。
他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两枚棋子。
不是普通的云子。
而是用极品墨玉和羊脂白玉雕成的,上面还刻着微小的篆字。
“这是本官那副珍藏棋具里的‘帅’与‘将’。”
谢聿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一副棋价值连城,本官把这两个头领给你。”
“若是哪天你想通了,不想在太子那艘破船上待了。”
“拿着这两枚棋子来找本官。”
“本官许你半壁江山。”
楚蕴山的手抖了一下。
半壁江山?
那得折现多少银子啊?
他迅速把锦囊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罪证。
“多谢谢首辅赏赐!”
楚蕴山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那属下就不客气了。时候不早了,谢首辅早点歇息,熬夜容易脱发。”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就溜。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赚到了快跑的欢快。
谢聿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那盘和棋。
“不争输赢,只求全身而退吗?”
谢聿礼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着。
“可惜啊,影七。”
“这棋局一旦开了,就由不得你喊停了。”
……
刚出文华殿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楚蕴山打了个哆嗦。
他摸了摸怀里的锦囊,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没吃到夜宵,但这墨玉和白玉的成色,拿到黑市去,怎么也得值个两百两。
这波加班,不亏!
正想着,黑暗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谁!”
楚蕴山手按剑柄,杀气瞬间爆发。
“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李权。
李权一脸焦急,压低声音道。
“影七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殿下在东宫都快急疯了!”
“怎么了?”楚蕴山一愣,“太子遇刺了?还是东宫失火了?”
“都不是!”
李权跺了跺脚。
“是太后娘娘刚才派人来传旨,说是明日要在御花园举办赏花宴,特意点了名,让殿下带着您一定要去。”
楚蕴山眉头一皱。
太后?
那个老妖婆?
“赏花宴?”楚蕴山冷笑,“我看是鸿门宴吧。”
“可不是嘛!”
李权急得满头大汗。
“听说这次不仅请了各宫娘娘,连霍将军、谢首辅都在受邀之列。太后这是要当众给殿下难堪啊!”
“而且……”
李权看了一眼楚蕴山,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放出话来,说是要好好验一验殿下身边这位新宠的成色。”
验成色?
楚蕴山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意思是要当众摘他的面具?
这可不行。
摘面具是要另外收费的。
而且太后那老妖婆肯定不会给钱,只会给毒酒。
“知道了。”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李权的肩膀。
“走,回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看我的脸?”
楚蕴山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就看她出不出得起这个价了。”
……
回到东宫时,晏淮舟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寝殿里转圈圈。
看到楚蕴山回来,他眼睛一亮,直接冲过来,一把抓住楚蕴山的胳膊,上下打量。
“影七!你没事吧?谢聿礼那个老狐狸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楚蕴山被晃得头晕。
“殿下,冷静。”
楚蕴山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在晏淮舟面前晃了晃。
“谢相只是拉着属下下了盘棋,还送了这个当加班费。”
晏淮舟一看那两枚玉棋子,脸色瞬间黑了。
“墨玉帅,白玉将……”
晏淮舟咬牙切齿。
“他这是在向孤示威!这是在挖孤的墙角!他想让你去给他当将帅!”
“影七!你没答应他吧?”
晏淮舟紧张地看着楚蕴山。
“你可不能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了!孤以后也会有的!孤以后给你金子做的棋盘!”
楚蕴山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
“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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