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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左侧的,是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首辅谢聿礼。
他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只是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此刻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上面甚至出现了裂纹。
站在右侧的,是抱着绣春刀一脸阴郁的贺玄之。
他虽然留守京城,但这几日杀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三倍,显然是躁郁难安。
而阴影里,一身大红蟒袍的卫崇序正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着指尖。
那是刚才看折子时不小心沾上的墨迹。
“陛下息怒。”
谢聿礼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份密折,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
【四人各得西凉能源集团百分之五干股,并在暖阁内轮流侍疾】。
“干股……”
谢聿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
“百分之五。”
“这四个在北疆把天捅了个窟窿。
差点把殿下这棵摇钱树给折腾死的废物,竟然还能拿到分红?”
这才是重点。
对于京城这群掌控欲极强的大佬们来说。
楚蕴山受苦让他们心疼。
但楚蕴山在受苦的时候还把“股份”这种代表着长久羁绊的东西分给了别人。
这就让他们嫉妒得发狂了。
“本座就说,不该让他们去。”
贺玄之冷哼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了不爽的脸。
“霍风烈那种蛮子,只知道打仗,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若是本座在,早在那个胡人可汗动手之前,就把他的皮剥下来给殿下做脚垫了。”
贺玄之走到御案前,看着那份折子,眼底的红光越来越盛。
“还有那个沈济川,治个病还要脱衣服?
还要肌肤相亲?本座看他那双手是不想要了。”
“还有脸说?”
卫崇序幽幽地接茬,语气里满是嘲讽。
“咱们这几个,被殿下留在这个脂粉堆里看家护院。
人家在那边可是同生共死,雪夜寻踪。
啧啧啧,这情分,怕是要比咱们这群留守老人深厚多了。”
卫崇序走到晏淮舟身边,也不怕触怒龙颜,阴恻恻地补刀。
“陛下,您送的那把九龙剑,听说被殿下拿去当拐杖用了。
倒是那和尚的一串破佛珠,被殿下贴身戴着。
这人心啊,隔了千里,可是会变的。”
“闭嘴!”
晏淮舟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都在晃。
“变?他敢!”
“他是朕!这大梁是朕的,他是大梁的亲王,那就是朕的私产!”
晏淮舟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
“不行。不能让那群废物在北疆胡作非为。”
“朕要下旨!让霍风烈滚去种地!让沈济川滚回药王谷!让那个和尚去大报恩寺挑大粪!”
“陛下,稍安勿躁。”
谢聿礼拦住了处于暴走边缘的皇帝。
他将那份折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入袖中,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殿下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交换。”
谢聿礼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手指在京城和雁门关之间划了一条线。
“那四个人之所以能拿到股份,是因为他们在那里,能给殿下提供价值。”
“霍风烈有兵,沈济川有药,寂无有名望,裴枭有刀。”
谢聿礼转过身,看着屋内这三个同样权势滔天的男人。
“咱们虽然人不在,但咱们手里的筹码,可比那几个莽夫多得多。”
“首辅的意思是……”
贺玄之挑眉。
“争宠这种事,隔着千里也是能争的。”
谢聿礼微微一笑,那是老狐狸看到了猎物的笑容。
“西凉能源集团要在京城挂牌,要卖煤,要打通商路,要官府批文,要防备商贾倾轧。”
“这些,北疆那群只会打打杀杀的废物,懂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晏淮舟的眼睛亮了。
“对啊!”
“阿蕴最在乎的是什么?是钱!”
“那群废物只会花钱,只有朕,只有咱们,才能帮他在京城把这钱生出崽来!”
晏淮舟重新坐回龙椅上,神色瞬间恢复了帝王的威仪,甚至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
“拟旨!”
“户部尚书何在?让他立刻滚过来!”
“朕要给西凉能源集团特批!免税三年!不,五年!”
“还有,把皇庄里最好的那几个掌柜都派过去。
告诉他们,到了那边只听安王的。
谁要是敢给安王气受,朕诛他九族!”
“陛下圣明。”
卫崇序也来了精神,拂尘一甩。
“那咱家这就让东厂的人动起来。
京城里那些想趁机囤积煤炭、跟殿下抢生意的奸商,咱家今晚就去跟他们谈谈心。”
“谈心?”
卫崇序阴森一笑。
“咱家保证,明天早上,他们会哭着求着把铺子送给殿下。”
“那本座也不能闲着。”
贺玄之抱着刀,舔了舔嘴唇。
“煤炭运输路途遥远,若是没有锦衣卫护送,怕是会有不开眼的流寇劫道。”
“本座这就调派北镇抚司最精锐的一千人马,去官道上清场。”
“本座要让这从西凉到京城的每一寸路,都变成殿下的私家大道。
谁敢伸一只爪子,本王就剁一只,敢伸一双,本王就剁一双!”
看着这几位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的样子。
谢聿礼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260章 这是阳谋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
“既然各位都出了力,那本官也不能落后。”
谢聿礼翻开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京城所有高门大户的冬日取暖预算。
“西凉的煤虽然好,但也要有人买。”
“本官会以内阁的名义,向六部九卿、王公贵族发出一份倡议书。”
“今冬取暖,必须使用西凉煤。
谁要是敢烧木炭,那就是不支持朝廷,是对边关将士的不敬。”
这是阳谋。
是用权利强行绑架整个京城的消费市场。
“而且……”
谢聿礼合上账册,目光望向北方。
声音变得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官已经算过了。”
“按照这个销量,西凉能源集团的利润,将是现在的十倍。”
“到时候,殿下拿着这笔巨款回到京城,看到是谁替他打下的这片江山……”
“他还会稀罕北疆那几个只会让他流血的莽夫吗?”
“高!实在是高!”
晏淮舟忍不住抚掌大笑。
“不愧是朕的首辅,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不过……”
晏淮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
“这所谓的股份,咱们怎么分?”
“阿蕴给了那四个废物一人百分之五。咱们出了这么大力,总不能白干吧?”
“白干?”
贺玄之冷笑一声。
“本座不要股份。本座要人。”
“等殿下回京,本座要他在诏狱里陪本座住一个月。
那一千精锐的护送费,就用这个抵了。”
“咱家也不要钱。”
卫崇序摸了摸自己的脸。
“咱家只要殿下以后每次用那枚血玉扳指的时候。
都能想起,这东厂的红花,是谁给他戴上的。”
“那朕……”
晏淮舟看向那张空荡荡的龙床。
“朕要他这辈子,都只能睡在朕的这张床上。”
“至于股份……”
晏淮舟看向谢聿礼。
“首辅,你怎么看?”
谢聿礼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京城的雪,也开始下了。
“股份,那是生意人的事。”
“臣要的,是这盘棋的终局。”
谢聿礼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那四个人在北疆,虽然占了先机,但也暴露了底牌。”
“而我们在京城,筑巢引凤。”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京城打造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金笼子。”
“一个用权势、金钱和无微不至的照顾编织而成的笼子。”
“等到殿下带着满身疲惫和伤痕回来的时候……”
谢聿礼猛地握紧拳头,将那滴雪水捏碎。
“他会发现,除了这个笼子,他哪里也去不了。”
“至于那四个废物……”
谢聿礼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等殿下回了京,进了咱们的局。”
“那时候,捏死他们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四人对视一眼。
在这御书房的烛火下,达成了某种极其诡异却又极其牢固的攻守同盟。
虽然他们内部也互相看不顺眼,也想独占那个人。
但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京城组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
“那就这么定了。”
晏淮舟一锤定音。
“传令下去!京城全面戒备!一切为了西凉能源集团的生意铺路!”
“还有……”
晏淮舟从御案下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的是他亲手写的一封家书。
“把这个,连同圣旨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去雁门关。”
“告诉阿蕴。”
“家里的床铺好了,地龙烧热了,金山也给他堆起来了。”
“让他玩够了,就赶紧滚回来!”
“若是敢在外面跟野男人跑了……”
晏淮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朕就御驾亲征,去把那个野男人的腿打断!”
“阿嚏——!!!”
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正裹着被子在暖阁里被四个男人盯着喝药的楚蕴山,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怎么了?”
霍风烈紧张地凑过来。
“是不是冷了?我给你暖暖?”
“滚一边去。”
楚蕴山揉了揉鼻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种后背发凉、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盯上的感觉……
怎么比面对三十万胡人铁骑还要恐怖?
“裴枭。”
楚蕴山弱弱地喊了一声。
“主子?”
“咱们……是不是该查查黄历?”
......
雁门关的风雪刚停,两队车马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
不同于楚蕴山来时的低调简行,这两队人马可谓是排场十足。
左边一队打着内阁的旗号。
清一色的青布马车,车轮上都裹着静音的厚毡。
右边一队则是宫里的仪仗。
虽未用全副銮驾,但那明黄色的伞盖在灰扑扑的边关显得格外扎眼。
“这又是哪路神仙?”
霍风烈站在城主府门口,手里提着半只刚烤好的羊腿,满脸的不耐烦。
他刚把暖阁的地龙烧热,正准备进去给楚蕴山喂肉,就被这阵仗堵了门。
“看来,京城里的几位坐不住了。”
沈济川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几根银针,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队人马。
“也是。咱们在这儿独吞了这么久。
那几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爷,能忍到现在已是奇迹。”
正说着,车队停下。
左边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面白无须, 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太监。
此人手里捧着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八个捧着各式锦盒的小太监。
下巴抬得比雁门关的城墙还高。
这是晏淮舟派来的监军太监,王公公。
右边马车里,则钻出一个身形消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
他手里没拿圣旨,却捧着厚厚一摞账本。
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眼镜,目光精明得像把算盘精。
这是谢聿礼特派的首席账房,顾青。
两人刚一落地,还没等霍风烈开口赶人。
那王公公便捏着嗓子,先发制人。
“哎哟,这就是安王殿下养伤的地方?
啧啧啧,这墙皮都脱了,这地上的雪也没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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