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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是那种没日没夜连轴转,一个铜板赏钱没有,还得时刻提防被那没正形的东家揩油的赔本买卖。
李德全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楚蕴山的铺盖卷搬进了太子寝殿的外间。
那里原本是守夜太监待的地方。
现在放了一张紫檀木的软榻,铺着云锦的褥子,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
楚蕴山站在一旁,手里抱着那个装着小账本和几块碎银子的包袱,面无表情。
晏淮舟坐在里间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卷书,眼神却一直往外飘。
“影七。”
晏淮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
“以后你就住这儿。”
“离孤近些,若是晚上有个什么动静,你也方便照应。”
楚蕴山把包袱放在软榻上,心想这哪里是方便照应。
这分明是方便您半夜想喝水了随时能把人踹起来。
按照暗卫营那不成文的行规,贴身伺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红差”。
起步价怎么也得按时辰算,一个时辰五两银子不过分吧?
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了一笔:宣和二十年七月十六,盘踞东宫虎狼窝,十二个时辰不合眼,这笔辛苦钱还没个说法。
“殿下。”
楚蕴山走过去,眼神却没看太子,而是落在了博古架上那个粉彩镂空转心瓶上。
这瓶子色泽温润,做工繁复,一看就是官窑里的极品。
要是拿去黑市,少说能换个八百两。
放在这儿太危险了。
万一哪天刺客来了,打架的时候碰碎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这瓶子......”
楚蕴山斟酌着开口,“是不是摆得太靠外了些?”
晏淮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以为他是喜欢。
“你若是喜欢,孤赏你便是。”
楚蕴山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真的?
这可是八百两啊!
“不过......”
晏淮舟话锋一转,“这瓶子是父皇赏的,御赐之物,不能带出宫,也不能变卖。”
“你若是想看,就只能天天守在孤这寝殿里看。”
楚蕴山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不能变卖的赏赐,跟废品有什么区别?
占地方还容易碎。
“那还是算了吧。”
楚蕴山兴致缺缺地退回外间,“属下怕睡相不好,给碰碎了。”
“还要赔钱。”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谈钱色变”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财迷。
就在这时,外面的鼓乐声突然大了起来。
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李德全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又夹杂着几分慌张。
“殿下!大捷!”
“镇北将军霍风烈班师回朝了!”
“人已经到了朱雀大街,陛下口谕,让殿下率百官去迎一迎。”
第6章 疯起来确实挺烈
晏淮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霍风烈。
那个在北疆杀人如麻、性格比野狼还要桀骜不驯的疯子。
也是朝中唯一敢当面给他这个太子甩脸子的人。
“回来得倒是快。”
晏淮舟放下书,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去看看这位大英雄。”
他走到楚蕴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楚蕴山今天没穿那身黑漆漆的夜行衣。
为了配合男宠的新身份,李权特意给他找了件月白色的锦袍。
腰间束着玉带,衬得那腰身劲瘦有力。
脸上依旧戴着那个新的银面具,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红润的薄唇。
看着......
挺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你也去。”
晏淮舟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亲昵得有些刻意。
“让霍将军也见见,孤新纳的这位入幕之宾。”
楚蕴山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这哪里是去迎接功臣。
这分明是拉他出去当靶子。
霍风烈那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佞幸宠臣。
自己这男宠的帽子一扣,霍风烈还不得把他生吞了?
这是高危作业啊。
“殿下。”
楚蕴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种大场面,属下身份低微,怕是不合适吧?”
“而且属下这靴子。”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崭新的云头靴。
这是刚才李权送来的,说是工作服配套设施。
鞋底是千层底纳的,鞋面是上好的蜀锦。
要是去大街上踩了马粪,或是被人踩了一脚。
这损失谁来承担?
“少废话。”
晏淮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拒绝,“跟着孤。”
“要是敢跑,扣你三个月月钱。”
楚蕴山立马站直了身子。
“是。”
只要不扣钱,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老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脖子伸得比鹅还长,都想一睹镇北将军的风采。
太子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路口。
晏淮舟端坐在华盖之下,面带微笑,维持着储君的风度。
楚蕴山骑着马,跟在车驾侧后方。
他尽量缩着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身月白色的袍子实在太扎眼了。
再加上那张虽然遮了一半但依旧能看出绝色的脸。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哎,你看那个,就是传说中太子的新宠?”
“看着倒是个人模狗样的,怎么就干这种以色侍人的勾当。”
“听说是个哑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楚蕴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骂吧骂吧。
骂一句给我一两银子,我能让你们骂到破产。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面开始震动。
“来了!将军来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狂奔而来。
马上那人身披玄铁重甲,身后猩红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
手里提着一杆丈八长的虎头湛金枪,杀气腾腾,宛如一尊煞神。
霍风烈。
这名字取得真没叫错。
疯起来确实挺烈。
那黑马速度极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冲着太子的车驾就撞了过来。
周围的百姓吓得尖叫着四散躲避。
护卫们想上前阻拦,却被霍风烈身上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
“吁——”
就在马蹄即将踏上太子仪仗的一瞬间。
霍风烈猛地一勒缰绳。
那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带起一阵腥风。
距离晏淮舟的脸,不过三尺之遥。
晏淮舟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了。
这是下马威。
赤裸裸的挑衅。
霍风烈居高临下地看着晏淮舟,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殿下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语气里却没半点敬意。
晏淮舟笑了笑:“霍将军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霍风烈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晏淮舟身后的楚蕴山身上。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像刀子一样。
“这就是殿下新收的那个玩意儿?”
霍风烈嗤笑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
“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折腾。”
楚蕴山低着头,在心里默默计算这匹马的价值。
大宛良驹,毛色纯正,四肢有力。
起码值五千两。
要是能顺走卖了......
“喂!那个戴面具的!”
霍风烈见他不说话,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在边疆吃沙子流血拼命。
这帮权贵在京城里玩弄戏子男宠,搞得乌烟瘴气。
看着就来气。
“本将军跟你说话呢!聋了?”
霍风烈手腕一抖。
那杆沉重的虎头湛金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楚蕴山的面门而来。
这一枪没带杀意,但带着极强的侮辱性。
枪尖是冲着面具去的。
他要挑飞这个佞幸的面具,让这张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全场发出一阵惊呼。
晏淮舟脸色一变:“霍风烈你敢!”
但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拦。
楚蕴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枪尖,心里叹了口气。
真的很烦。
这枪尖上全是灰,要是蹭到衣服上,干洗费很贵的。
而且这马蹄子要是落地,肯定会溅起泥点子。
我的新靴子啊。
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面具的一刹那。
楚蕴山动了。
他没有拔剑。
拔剑要磨损剑刃,保养一次得二两银子。
他只是微微侧身,动作懒散得像是伸了个懒腰。
那凌厉的一枪就这么贴着他的耳边擦了过去。
连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霍风烈一愣。
这身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楚蕴山已经出手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看似轻飘飘地在那匹黑马的脖颈侧面按了一下。
那里有个穴位。
叫“马失前蹄穴”。
当然,这是楚蕴山自己瞎起的名字。
实际上那是马的麻筋。
那匹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宛良驹,突然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前腿一软。
“噗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砸裂了几块。
霍风烈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他在马上坐得稳稳当当,马突然跪了,巨大的惯性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砰!”
一代名将霍风烈,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个狗吃屎。
虽然他反应极快,落地时顺势打了个滚卸了力,没受什么伤。
但这姿势确实不太雅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站在马旁边正低头拍打袖口灰尘的月白身影。
楚蕴山拍完灰,又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还好。
刚才躲得快,没溅上泥点子。
这五两银子保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的霍风烈。
这地砖碎了三块。
按照京城市政维护标准,一块砖二两银子。
加上惊扰太子车驾的罚款。
这将军看着挺有钱的,应该赔得起吧?
霍风烈从地上跳起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丢人。
太丢人了。
他霍风烈纵横沙场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居然被个男宠给阴了!
“你找死!”
霍风烈暴怒,提着枪就要冲上来拼命。
但他刚冲出两步。
脚步突然顿住了。
一阵风吹过。
楚蕴山的袖口微微摆动。
一股淡淡的味道飘了过来。
那是常年浸泡在药浴里才能腌入骨髓的草药香,混杂着一丝清冷的薄荷味。
很淡。
如果不是霍风烈这种五感敏锐如野兽的人,根本闻不到。
但这味道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
三年前他在漠北身中剧毒,孤立无援。
就是一个身上带着这种味道的人,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那人也戴着面具。
穿着一身黑衣。
也是这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深不可测。
霍风烈的枪尖停在了楚蕴山胸口三寸的地方。
再也刺不下去了。
他死死地盯着楚蕴山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这地砖你得赔”的淡漠。
这眼神。
这味道。
这按马穴位的手法。
霍风烈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凶狠的表情瞬间崩塌,变成了一种见了鬼似的迷茫和震惊。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身影,竟然跟眼前这个“佞幸”重合了。
“......是你?”
霍风烈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楚蕴山看着这位突然死机的大将军,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是我?
我是债主吗?
还是说他认出这靴子是他家铺子卖的了?
楚蕴山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晏淮舟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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