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像了。
那眉眼,那神韵,简直与当年宠冠六宫却早已香消玉殒的楚贵妃如出一辙!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失态,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楚蕴山脸上,喃喃道:
“像……太像了……”
楚蕴山虽垂着头,却感觉头皮发麻。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利箭,尤其是高台上那两道视线,更是重若千钧。
他下意识地往晏淮舟身后缩了缩,试图借着太子的身形遮挡一二。
“躲什么?”
晏淮舟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有力,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把头抬起来。你是孤的人,这世上没人受不起你这一眼。”
楚蕴山心中腹诽:
殿下,您这是不知蓝颜薄命四字怎么写吧?这哪里是受不起,分明是想把属下生吞活剥了。
两人落座。
晏淮舟并未让楚蕴山站着,而是命人在身侧加了软垫,允他跪坐侍奉。
此举虽违礼制,但在此时此刻,竟无人敢出言置喙。
刚坐稳,楚蕴山便觉芒刺在背。
四道截然不同的视线,精准地锁死了他。
左侧是大将军霍风烈。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精壮胸膛。
他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灼灼,如猎豹盯着猎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右侧是首辅谢聿礼。
谢首辅一袭竹青儒衫,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标志性的浅笑。
他摇着折扇,目光在楚蕴山身上流转,最后停在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眼神深邃莫测。
斜对面是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贺玄之。
贺玄之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羊肉,刀锋划过瓷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楚蕴山,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幽光,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刑具。
而在皇帝下侧,卫崇序端坐如松,看似在独酌,实则余光一直未离这边分毫,神色晦暗不明。
酒过三巡。
该来的发难,终究还是来了。
谢聿礼率先放下折扇,遥遥举杯,声音清朗。
“殿下,微臣观影七大人虽身手不凡,但这身子骨似乎单薄了些。
暗卫乃是刀口舔血的行当,若再这般折腾,怕是这块璞玉就要碎了。”
晏淮舟指尖轻叩桌面,不动声色:“首辅有何高见?”
“微臣不才,掌管内阁与翰林院。”
谢聿礼笑意温雅。
“如今内阁正缺一位通晓文墨心思细腻的掌籍官。
影七大人既然伤重,不若调来内阁,做个闲职。
平日里只需整理卷宗,品茗修身,既不埋没人才,又能保全身体。
殿下以为如何?”
楚蕴山眼皮一跳。
内阁?那可是清贵之地,活少钱多离家近!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声“好”。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遐想。
霍风烈重重放下酒杯,酒液飞溅。
“谢聿礼,你少在那儿之乎者也!
把一只鹰关在笼子里养,那是废了他!
影七这身手,这胆识,天生就是沙场上的料!”
霍风烈转头看向晏淮舟,眼神炽热。
“殿下!把他给臣!臣正好缺个副统领!
只要他在臣手下磨炼三年,臣保证,还大梁一个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
楚蕴山听得冷汗直冒。
不去不去,给座金山也不去!
“呵。”
一声阴冷的轻笑突兀插进。
贺玄之擦拭着刀刃上的油渍,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霍将军太粗鲁,谢首辅太虚伪。
要我说,影七兄弟这般人才最适合去的地方是北镇抚司。”
他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楚蕴山。
“抄家拿人,多有趣啊。”
楚蕴山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抄家?那可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随便顺个古董字画,下半辈子便有着落了!
然而,还没等他心中的算盘拨响,一股森寒之气已从身侧蔓延开来。
楚蕴山偷瞄了一眼晏淮舟。
太子殿下的脸色已沉如锅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几位大人真是好兴致。”
晏淮舟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跪坐在身侧的楚蕴山完全笼罩其中。
他伸出一只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轻轻搭在了楚蕴山的肩头。
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
“谢首辅想让他去内阁养老,霍将军想让他去军营卖命,贺指挥使想让他去北镇抚司。”
晏淮舟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在卫崇序身上也停留了一瞬。
“你们当孤的东宫是什么地方?还是觉得孤养不起一个人?”
全场死寂。
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影七不是什么璞玉,也不是什么将才,更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晏淮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他是孤的影子。只要孤还在一日,他就只能在孤的身后。除了东宫,他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低头看向楚蕴山,眼底的寒冰稍融,化作一抹深沉。
“你说呢,影七?”
这是道送命题。
楚蕴山心中明镜似的。
若此刻敢流露出一丝向往,今晚回去怕是要脱层皮。
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楚蕴山仰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赤胆忠心的眸子,声音虽轻却坚定。
“属下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除了殿下身边,属下哪里也不想去。属下绝不动摇!”
晏淮舟满意了。
他重新坐下,顺手夹了一块最好的羊排,放入楚蕴山碗中。
“赏你的。”
“殿下。”
楚蕴山一边啃着羊排,一边小声嘀咕。
“属下刚才拒绝了那般诱惑,表了这般忠心,月例银子是不是该涨涨了?”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贪财的小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回去便涨。不过,得签个死契。”
“死……死契?”
楚蕴山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
那岂不是要把这辈子都搭进去?那他还怎么攒够钱去江南买地置业当富家翁?
晚宴继续。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贺玄之不知何时离席了。
楚蕴山心中警铃大作。
那疯子不在场,准没好事。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弓着身,端着一盘精致的瓜果呈了上来,放在楚蕴山面前的案几上。
“影七大人,这是御膳房特意为您备的解腻果子。”
楚蕴山刚欲伸手,鼻翼却微微一动。
多年在刀尖行走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异样。
这果盘里混杂着一股苦杏仁味,被果香掩盖得极好,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楚蕴山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
他抬眸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对方头埋得极低,双手微颤。
“我不爱吃酸的。”
楚蕴山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这盘果子,赏你了。”
小太监猛地抬头,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奴才不敢!”
这边的动静引得晏淮舟侧目:“何事?”
话音未落,那小太监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指着那盘果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顷刻间便气绝身亡。
全场哗然!
御前投毒!
而且是在太子的宴席上,针对太子身边的人!
晏淮舟霍然起身,一把将楚蕴山护在身后,目光森寒如冰,扫视全场。
“查!”
一字吐出,雷霆震怒。
楚蕴山躲在晏淮舟身后,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背脊生寒。
他抬眸望向远处的阴影。
贺玄之的身影若隐若现,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遥遥对着他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口型无声开合:
“好、戏、开、始。”
楚蕴山握紧了拳头。
这群疯子。
这哪里是争风吃醋,分明是步步杀机。
第64章 那他是七皇弟?
那名小太监的尸体很快被禁军拖了下去,只留下一滩尚未干涸的黑血,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宴席上的气氛已降至冰点。
“查!给孤彻查!”
晏淮舟的声音冷厉如刀,回荡在空旷的场地上。
然而,高台之上的那位九五之尊,此刻却仿佛根本不在意这桩投毒案。
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禁军和太医,越过满脸怒容的太子。
死死地钉在了楚蕴山身上。
那眼神中,有震惊,有怀念,有痴迷,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你……”
晏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不顾帝王威仪,踉跄着走下了高台。
“你叫什么名字?”
楚蕴山忽见皇帝亲自下来,吓得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想要跪下。
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晏淮舟没让他跪,只是侧身挡住了皇帝大半视线,恭敬却疏离地道:
“父皇,他是儿臣的影卫,代号影七。”
“影七……影七……”
晏沉喃喃重复了两遍,眉头紧锁,似乎对这个冷冰冰的代号极不满意。
他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楚蕴山的脸。
“抬起头来。让朕再看清楚些。”
楚蕴山心里发苦。
这老皇帝的眼神怎么比霍风烈还渗人?
霍风烈那是想睡他,这皇帝怎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但在皇权面前,他不敢造次,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
火光跳跃,那张苍白而绝艳的脸庞在夜色中清晰无比。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清澈中带着一丝无辜,像极了……
“像……真像啊……”
皇帝像是失了魂一般,竟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爱妃,是你回来了吗?”
全场哗然。
爱妃?
能让当今圣上如此失态,并在这种场合唤出这两个字的,唯有十七年前那位宠冠六宫却红颜薄命的楚贵妃!
楚蕴山浑身僵硬。
就在皇帝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楚蕴山脸颊的前一瞬,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女声陡然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皇帝的迷梦。
“皇帝!”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高台。
她虽已年过花甲,但保养得宜,那一双凤眼中精光四射,透着股不怒自威的狠厉。
“你醉了。”
太后走到皇帝身边,不动声色地将皇帝的手按了下去。
目光如刀般刮过楚蕴山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杀意。
“这不过是个下贱的影卫,长得有几分妖媚罢了。
十七年了,那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皇帝还要为了一个死人,失了天子的体统吗?”
提到那人,皇帝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与颓然。
他看了一眼太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收回了手。
“母后教训得是。”皇帝的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是朕眼花了。”
太后冷哼一声,转而看向晏淮舟,最后目光落在楚蕴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慈祥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这孩子,长得确实招人疼。既然受了惊,又有人投毒,留在东宫怕是不安全。”
太后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
“哀家瞧着他也投缘,不如带回慈宁宫,让哀家亲自照看几日,也顺便查查这毒究竟是谁下的。太子以为如何?”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去慈宁宫?
这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想把他剁碎了喂狗!
这要是去了,还能有命回来?
晏淮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上前一步,将楚蕴山彻底挡在身后,身姿挺拔,寸步不让。
“皇祖母厚爱,孙儿替影七心领了。”
晏淮舟语气恭顺,但态度强硬。
“只是影七乃东宫暗卫,身上知晓太多东宫机密,不便外借。
且他认生,除了孙儿,谁的药都不喝。若是去了慈宁宫,怕是会扰了皇祖母清修。”
“认生?”太后眯起眼,“太子这是信不过哀家?”
“孙儿不敢。”
晏淮舟抬眸,直视太后。
“孤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就不劳皇祖母费心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炸裂。
一边是把持后宫多年的太后,一边是羽翼渐丰的储君。
最终,还是皇帝打破了僵局。
“好了。”
皇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
“既然太子坚持,那就带回去吧。只是这毒必须彻查!还有……”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楚蕴山,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玉佩递了过去。
41/178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