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雨声渐渐变得嘈杂,仿佛将时空拉扯回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
大梁,宣和三年。
那是个极其平常的月圆之夜。
皇宫内一片祥和,直到未央宫的方向突然腾起冲天火光。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王氏端坐在佛堂前,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经超度。
“太后娘娘。”
一名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在蒲团边,低声道。
“事情办妥了。火起的时候,正是未央宫那位发动最紧要的关头。
咱们的人故意制造混乱,产婆都被吓跑了,太医也被拦在了火场外。
老奴在外面听着,里面叫得凄惨,是难产。
后来火势大了,声音也就没了。
那女人连同肚子里没来得及出来的孩子……一尸两命。”
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皇帝呢?”
“陛下正在御书房与谢阁老议事,看到火光已经疯了一样冲过去了。不过……”
老嬷嬷顿了顿,头垂得更低。
“火势封了门,横梁都塌了。咱们的人死命拦着,陛下进不去的。”
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保养得宜的眼中没有一丝慈悲,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
“哀家也不想造这杀孽。”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怪只怪那个姓楚的女人太不知进退。
一个江湖草莽出身的女子,凭着几分姿色,竟哄得皇帝要废黜六宫,独宠她一人。
甚至还想立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野种为太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远远望着未央宫方向染红半边天的火光,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大梁未来的储君,身上必须流着高贵的血。”
太后冷冷一笑。
“若是让那个低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做太子,这朝堂上的世家大族,谁会服气?
届时朝局动荡,为了一个女人坏了祖宗基业,皇帝糊涂,哀家不能糊涂。既然生不下来,那便是天意,也是那孩子的命数。”
“那……陛下那边?”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就说是意外走水,惊了胎气,导致难产血崩。”
太后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慈祥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冷血的妇人从未存在过。
“或者是宫人护主不力,或者是天干物燥。总之,这盆脏水泼不到哀家身上。
皇帝是个痴情种,他会伤心,会绝望,但他绝不会怀疑他的亲生母亲。”
……
大火烧了一整夜。
当弘光帝被人从废墟前拉开时,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经哭得嗓子哑了,龙袍上满是灰烬,狼狈得像个乞丐。
“阿楚……朕的皇儿……”
他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只从废墟边缘捡回来的烧了一半的小老虎布偶,那是阿楚亲手缝给未出世孩子的。
弘光帝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魂魄都被那场大火抽走了。
太后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一脸悲痛地抱住弘光帝,眼泪说来就来。
“皇儿!我的皇儿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是母后没看顾好,是母后对不起你啊!”
弘光帝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缩在太后怀里,看着那片焦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母后……阿楚没了……孩子也没了……朕的家没了……”
他并不知道,此刻抱着他给他温暖的母亲,正是亲手毁掉他一切的刽子手。
也就是从那一夜起,那个意气风发想要励精图治的弘光帝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溺于悲痛,不理朝政整日炼丹求道的昏君。
皇权也随之崩塌。
谢家趁势把持了内阁,霍家接管了边疆军权,而太后则在后宫垂帘听政,扶持王家子弟上位。
……
晏淮舟收回思绪,眼底一片冰凉。
父皇直到现在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或者是天妒红颜。
但晏淮舟知道真相。
因为他在太后一次病重呓语时,亲耳听到了那个秘密。
“世家……”
从那以后,晏淮舟变了。
他学会了在太后面前装乖卖笑,学会了隐藏眼底的恨意。
直到这几年,他羽翼渐丰,开始暗中培植势力,试图摆脱控制。
太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把刀不再顺手,于是,针对他的刺杀和打压接踵而至。
她想换个更听话的傀儡。
晏淮舟看着帐顶,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正是因为父皇的软弱和退让,才养肥了这群贪得无厌的饿狼。
谢聿礼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掌控着大梁的文官喉舌,连父皇的圣旨都要经过他的内阁票拟。
霍风烈霍家军的三十万铁骑镇守北境,只知霍将军不知君王。
霍风烈虽然年轻,却桀骜不驯,拥兵自重。
他既不买谢聿礼的账,也不把皇室放在眼里,是一头随时可能噬主的猛虎。
卫崇序的东厂更是仗着手里的特权机构,监察百官,连东宫的人都敢动。
贺玄之更是敌友难辨。
他不属任何一派,手里握着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的刑狱与情报网。
他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谁给的价码高就帮谁,或者是看谁不顺眼就咬谁。
而现在,最大的变数出现了。
晏淮舟看着熟睡的楚蕴山。
如果影七真的是那个孩子……
他是父皇心中唯一的遗憾,是真正的太子。
一旦他的身份曝光,父皇或许会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不顾一切地将皇位传给他。
那样一来,晏淮舟这十几年来在刀尖上舔血、在太后和世家夹缝中求生存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笑话。
他是太后立的太子,身上流着王家的血。
在父皇眼里,他或许只是权力的产物,而七皇子才是爱情的结晶。
“杀了他?”
晏淮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要现在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明天只需要对外宣称影七暴毙,一切隐患都会烟消云散。
“唔……”
楚蕴山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把脸颊在晏淮舟的手掌心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嘴里还嘟囔着:“殿下……别怕……我保护你……”
晏淮舟浑身一僵。
那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直击心脏,让他那颗在权谋中浸泡得坚硬如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保护我?
就凭你?
晏淮舟看着这个满脑子只有钱的笨蛋,眼眶竟有些发酸。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里,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
只有这个傻子,在遇刺的时候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
在中毒的时候,第一时间问他有没有事。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晏淮舟松开了手,指尖轻轻划过楚蕴山的眉眼,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舍不得。
哪怕这是个足以致命的威胁,他也舍不得毁掉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暖。
可是,怎么护得住他?
一旦身份暴露,太后会像当年烧死楚贵妃一样烧死他。
晏淮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让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既然舍不得杀,那就只能藏起来了。”
晏淮舟睁开眼,眼底的柔情瞬间化为深沉的算计。
他必须表现得像个冷酷的主子,把影七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挡箭牌。
只有这样,那些盯着东宫的老狐狸才不会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一个“男宠”身上。
“影七。”
晏淮舟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与决绝。
“孤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孤会利用你对付谢聿礼和贺玄之。
你会受伤,会痛苦,会恨孤。”
“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他俯下身,在楚蕴山额头上落下轻如鸿毛的一吻,随即迅速撤离,仿佛那是某种禁忌。
“睡吧,弟弟。”
“明天醒来,孤依然是那个势单力薄的太子,你依然是那个贪财怕死的暗卫。
这出戏,咱们得演一辈子。”
帐外,风雨停歇。
黎明将至,但对于大梁来说,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的大报恩寺,清晨的第一声钟鸣即将敲响。
那里的那位佛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那双悲悯却又疏离的眼。
第67章 谢聿礼的信物
夜已三更,营帐内烛火摇曳,将晏淮舟专注看书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修长。
楚蕴山躺在他身侧,本该早已入睡,却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也蜷缩了一下。
动静虽轻,却没逃过晏淮舟的耳朵。
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楚蕴山身上,声音清冷:
“怎么了?”
“殿下……”
楚蕴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一只手紧紧按着小腹,脸色在烛光下似乎也白了几分。
“许是白日骑马颠簸,牵动了旧伤,腹中……有些翻江倒海。”
晏淮舟的眉头微微蹙起,伸手便要探向他的腹部:
“孤叫军医过来。”
“不必!”
楚蕴山连忙阻止,动作略显急切。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有些内急,来得凶猛,怕是药物的缘故。”
他将原因归咎于疗伤的药物,这比怪罪饮食更具说服力,也更符合他“伤员”的身份。
毕竟,是药三分毒,引起些许不适再正常不过。
晏淮舟的动作停住了,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楚蕴山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窘迫和痛苦,这神情对于一个需要出恭的人来说,真实得无懈可击。
“去吧。”
最终,晏淮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种私密之事,他再霸道,也不至于拦着。
“谢殿下。”
楚蕴山如蒙大赦,手捂着肚子,以一种既显虚弱又不失急迫的姿态下了床榻,匆匆走向帐外。
门口的守卫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影七大人?”
“殿下允我出来寻个方便之处。”
楚蕴山不等他们多问,便抢先开口,同时脸上还维持着那副“憋不住了”的表情。
“你们守好此处,不必跟随。”
守卫们闻言,又见他确实神色痛苦,联想到他有伤在身,便没再怀疑。
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这点体面还是要给的。
“那……大人您小心些,林中昏暗。”
楚蕴山捂着肚子,像只虾米般弓着腰,快步钻进了不远处的密林。
一进入黑暗的掩护,彻底脱离所有人的视线,他立刻直起腰板,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痛苦之色。
他脚下生风,身形敏捷如猫,悄无声息地朝着预定的接头地点掠去。
西山猎场地形复杂,密林深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楚蕴山凭借暗卫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摸到林子边缘的一处废弃兽夹旁。
这里是听风阁预设的接头点之一。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特制的铜钱,刚要按规矩放入兽夹下的石缝,身后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咔嚓。”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楚蕴山瞬间汗毛倒竖。
有人!而且此人功力之高,竟能到如此近的距离才被他察觉!
他不动声色,手中的铜钱悄然滑入袖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藏于掌心。
就在他蓄力待发,准备雷霆一击时,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
“影七大人,深夜好兴致。
不在帐中安歇,却跑到这荒郊野岭。
是来寻宝的么?”
楚蕴山动作一僵。
这声音是谢聿礼。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见谢聿礼一身青衫,手持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让楚蕴山感觉自己的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谢首辅。”
楚蕴山立刻换上那副贪财又带点窘迫的表情,拱手道。
“您误会了。属下……属下不慎遗失了殿下赏的银子,正循路找寻呢。”
“哦?”
谢聿礼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方才手停留过的那块石头上。
“那影七大人找银子的方式还真是别致,莫非是觉得它会自个儿躲进石缝里?”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狐狸,果然看见了。
“首辅说笑了。”
他面不改色,信口胡诌道。
“这是属下家乡的土法子。
丢了东西,便要拜一拜此地的山神土地,求它们指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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