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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靖西?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凌衡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几个空空的饭盒,满眼诧异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他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提着的那个大到无法忽视的塑料袋上,在看清里头的东西时,原本皱着的眉头一下子展开,紧接着瞪大了眼睛。
“你去买小吃了?!”凌衡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捧着那盒分量十足的吃食,却只看着面前跑得大汗淋漓的邓靖西:“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你……”
“凌衡,后五个窗口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
邓靖西站直起来,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大袋子东西捧进臂弯里,然后郑重地递进凌衡怀里。
“以后你不用再排队去抢,也不用再害怕吃漏什么东西,如果以后还有上新……”
“我都陪你去。”
被油浸透了的肉香味从盒子没盖紧的缝儿里溜出,钻进原本已经吃饱了的凌衡鼻子里,勾不起食欲,意外戳动了酸溜溜的阀门。他没说话,趁着低头去抽抽鼻子的间隙拉开羽绒服的内兜,变戏法似的从里头掏出两盒正烫的,满是热气的炸货,将其中一份递给邓靖西。
“……你给我买的饭,我都吃了,我拿下次月考英语考过100做条件,求着miss林,让她帮我热了这些东西。”
“这是第四窗口的零食,有一份原本就是给你买的,现在给你。”
凌衡将自己那盒装进邓靖西给他的大口袋,抽出另一只手,将一大堆吃食跟抱金元宝似的抱进臂弯。
“十全十美,我们都齐了。”
那枝来回递转,一度被邓靖西误会是凌衡送给秦江月的樱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自己那里,回到教室没过多久,前头的人就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他的桌面,最后在他立着的笔筒里掏出个小小的空隙,将一枝仍然鲜艳的花插了进去。
凌衡说,他在路边花坛看见它一整个落在里面,觉得应当是谁折了之后又不知为何丢弃,所以把它捡起。看它那么好看,插在他那儿,正合适。
断裂的花枝藏进笔筒内部,柔软纤弱的花朵被窗外河风吹动,隐约震颤。自动笔摁响顶端,咔哒咔哒,就像开关,关掉如墨水一样顺势流淌落痕的记忆,打开已然天翻地覆的如今。
凌衡站在天运超市的结账台前,瞥一眼桌台上搁着的那个黑色基础款笔筒,很快又将目光放回正握着笔埋头写货单的杨婧身上,提醒着自己目不斜视,别去在意身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茶叶二十包,QQ糖一种味道两袋,矿泉水五箱,饮料……”
杨婧动着的笔尖一顿,紧接着在后头划上一道代表着结束的斜飞符号。写好的单据递给邓靖西,他扫过一眼,确认过信息后掏出手机来付钱,同柜台里的女人照常道了谢。
“行,那我就去帮你装货了。”
杨婧冲他摆摆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纸箱往后面仓库走进去。正午时候的路上再没有更多的人,关掉一半灯的店里显得比平时更暗,结账台被不期而遇的两个人当做凌衡家的沙发对待,分隔站在两头,疏远得刻意,显得一举一动都突兀。
杨婧暂时走开,局面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凌衡顶着最毒辣的太阳跑出来买东西的盘算在邓靖西前后脚跟他进了超市的瞬间翻了个彻彻底底,过去四五天,他们不是没在路上偶遇过,只是大多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亦或者有众多路人相隔,总不至于像眼下这般来一个一对一的碰面,陷入说不说话都觉得奇怪的窘境。
这和学生时代的矛盾明显不一样,那时候的冷战意在各自冷静,避免冲动发酵,把小事变大。现在的沉默意味不同,在凌衡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无从下手,也无心处理的放任自流。就和几天前邓靖西选择回避自己的问题一样,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显而易见的情绪,这只能让凌衡得出一个结论,即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意与自己的关系,好坏都随意。
邓靖西的冷处理让原本就对他敷衍感到不满的凌衡在生气之余,又多了些伤心,他认为自己也许已经被他放弃。回东阳镇的决定,大概在十年里某个不为他所知的节点,就已经失去了他认为所具有的那个意义。
“上次买的都吃完了?”
凌衡沉浸在惆怅之余,突然闻声转头,看见邓靖西手里把玩着一盒铝罐薄荷糖,头也不抬,就跟他讲话。依旧轻浮的态度让凌衡感受不到任何他想要道歉求和的念头,于是置之不理。
“天这么热,怎么中午出来买东西?”
凌衡在余光里察觉邓靖西向自己靠近了一步,不多不少,一块地砖。
“贴着门边站,你很急着走?”
凌衡开始觉得有些烦了,他讨厌邓靖西明知故犯的行为,越过矛盾同自己装作没事人一样说话。这像是一种恶劣的挑逗,让凌衡认为自己的情绪正在被邓靖西以轻佻的态度当做笑料以待。
“你是我谁?管我那么多。”
“我只是一个关心邻居身体健康的热心市民。”
……这种瞎话他居然也能睁着眼睛说出来?凌衡看着邓靖西,满眼匪夷所思,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邓靖西也能和“油嘴滑舌”四个字产生如此贴切的联系。
很快的,凌衡意识到这种变化并非出自他的本愿,他试着将邓靖西穿梭在茶馆里数钱倒水的样子与自己熟悉的那个总以天赋被冠名的少年重叠,而后很快失败得彻彻底底。凌衡因由这种无可奈何的变化感到一阵心软,亦或者是,可怜。
但邓靖西无法察觉他的想法。他为他突然停下的辩驳声而抬眼,在确认他似乎只是为了最初的那点不满而不愿搭理自己后才放心继续。
“还在抽烟吧?这糖用来打发口欲不错,试试?”
“……我没你想得那么大瘾。”
“是吗?那我误会你了。”
邓靖西手撑在桌台面上,默默又向着凌衡靠近一步,四块花砖的距离在他暗自的努力下很快打折成一半。再开口,语气里多出些明显的笑意,像是打趣。
“看你能坚持四天生气,以为你是个持之以恒的人,不太容易戒掉烟。”
遮遮掩掩的核心被骤然掀开,邓靖西单刀直入话题,几乎没给凌衡留下任何反应的时机。他从四天前就开始找寻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如今万事俱备,只欠眼前这道北方吹回来的“东风”。深处仓库里传出来的翻找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邓靖西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算着她每一下的前进,掐好了节点,在杨婧重新回到他们面前时对凌衡说……
“去店里坐坐?你总得给我个道歉的机会吧。”
第11章 麻将可以解决很多事
抱着东西回到柜台前的人在话音落下的安静后意识到自己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杨婧闭着嘴,眼睛却忙得不可开交。她的眼神在凌衡和邓靖西之间来回的扫,却不觉得那句“道歉”像是正儿八经的求饶,更像是……
带着调戏意味的玩笑?
总归,好像不大真诚。
但自己在这儿,小凌似乎不大方便拒绝,他看起来有些顾忌,应当是觉得即使他选择了推却,作为旁观者的自己也一定会选择介入他们之间做些调和和劝说,即使杨婧并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衡支支吾吾,在两道目光的夹击下被赶鸭子上架,却依旧不忘初心,立场不倒,选择中立。
“ 不大方便吧,你那里都是客人,我去算什么……”
“今天换了新的茶叶,我欠你一杯茶,正好这次还。”
一杯茶?
哦,是自己抓包抽烟的那天晚上邓靖西主动提到的,要请他的那一杯茶。凌衡没想到这件事的起承转合竟然还能同更早之前的一句戏言牵扯上关系,看样子,邓靖西已经把他能搬的台阶全都铺在了自己面前。配合着杨婧对自家茶叶的大力推荐,凌衡别无选择,只能缴械臣服。
他将自己买的几样东西递给杨婧结账,一边帮着她交递,凌衡一边将已经扫描过的货品丢进了邓靖西的货物箱,付了钱,一言不发,插着兜先往前。
邓靖西愣了愣,看着箱子里那一堆杂七杂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笑了。
“杨阿姨,方便等杨叔叔午睡起了以后把东西送过来吗?”
“哦,行,行,我待会儿跟他说。”
“还有就是,你能借我把伞吗?能遮阳的那种最好。”
邓靖西追出去的时候,凌衡已经快要走完超市面前那个小坡。一直没感觉到后头有人跟上,不知道该怎么转换表情的凌衡走着走着就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思考起来自己方才的回应是不是真的太冷淡。
那么多东西,他难道要一个人搬走吗?
……我是不是应该搭把手?哪怕是陌生人,他好像也不会真的视而不见。
凌衡在长达四五步的距离里最终完成了纠结,他转过身去,一片突兀的阴翳不期而至,在烈日底下造出朵伞做的云,暗色落在满是灰尘的灰石路面上,如同茫茫海面上一座孤零零的岛。
邓靖西撑着那把不知道哪里来的遮阳伞站在他身边,脸颊上残留着一片奔跑后留下的薄汗。他微微喘着气,白的皮肤被热到有些发红,一双眼睛于阴影中闪烁着看向凌衡,仿佛在叫他等等。
“……你,你哪里来的伞?”凌衡突然有些慌张,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被眼前安静的一切用力的冲撞:“你东西呢?你不要了?我的也还在你箱子里面……”
“晚点杨叔叔送来店里,伞是找杨阿姨借的。”他又握高了一点伞柄,扭头在肩膀上擦了擦脸上汇聚到一起的汗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贴着地面蒸腾翻涌的热浪随着前进的步伐一步一步被踏碎,两个人并肩的,慢慢的走,沿着马路边细窄的人行道,从超市一直走到他们的院前,经过邓靖西卧室的窗口,都没有人再说话。是觉得平和的氛围可贵,还是被天气热到一开口就只剩下心烦意乱,凌衡不得而知,他借着那只握着伞的手定位向邓靖西脸的方向,几次尝试,却都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颌,以及半截红而干的嘴唇。
他记不得上一次他们这样安安静静一起走路是什么时候了,高三下的那半年充斥了太多堪称毁灭性的兵荒马乱,把所有涉及其中的人都搅乱得天翻地覆,从那个时候开始,凌衡和邓靖西之间就再也没有平静可言,再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见,阔别十年。
凌衡的心乱做一团,他早已清楚那点不痛不痒的怒气其实早已在他说出道歉二字时尽数散尽,但他走不下这个给得不够彻底的台阶,在他告诉自己那些空缺之前,凌衡会始终陷在他的保留里,不知道该和他提起哪些话题,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跟他再捡起关系。
思来想去,凌衡还是选择了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动静比尘埃落地更轻,却不偏不倚被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的邓靖西接住。
他想,他的循序渐进或许可以就此开始。
“前几天都在干什么?”
“没干嘛。”邓靖西突然开口,让凌衡措手不及,他的回答快得仓促,很快又补齐:“天气太热,也不想出门,就呆在家里打打游戏,看看剧看看小说,饿了就点外卖,或者煮点速食。”
“嗯。天气太热,待在家最好。”
踏上桥,桥那头的麻将馆已经能隔空看见一块小小的招牌。人声喧嚣被关在门帘之外,隐隐约约的让凌衡想起电影里那些用来填充空白音频,突出城市街景繁华的音轨。回过头来,最近的城市与他相隔一片宽阔的河面,他正经过的桥梁上只有自己和邓靖西,将眼前一切显得置身世外般空旷。
“前两天店里空调坏了,联系人来修,那边说最近高温,维修师傅们太忙,东阳镇离得远,大概要过两天才能来。”
“我想了一下,觉得那个壁挂式的效果不大好,索性就去了一趟对面,换了台柜式空调。”
弦外之音很明显,凌衡不是听不懂他拐弯抹角的解释,在几天的空白得到合理的解答后又悄默声的软化掉最后一块没能融得彻底的心。他抿着嘴唇,终于敢直视隔在自己和他中间,被他握了一路的那个伞柄。
凌衡伸出手,将伞接过自己手里,发烫的手心手背在一瞬间相贴,很快就完成交接。
“……那你前两天都没开门?”
“开了。”
邓靖西看了眼接替自己继续撑伞的凌衡,得到解放的手自然下落,在背后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两下手背:“有人愿意来,我就得开。”
“照你这么说,那要是天天都有人来,你就天天都开,都不休息吗?”
“嗯。”
小店越来越近了,那几扇加厚塑料做的隔温门帘已经挡不住里头的碰杠吃胡,凌衡被声音下意识吸引,先往那头看了一眼,依稀瞧见柜台后有个人影,模模糊糊,不太清晰。他没急着去确认那是谁,而是接着方才那个听起来跟玩笑似的话继续问他,你认真的?
“嗯。”邓靖西点了头,语气淡然:“从回来东阳镇以后就没关过门,大概……三年。”
凌衡喉头一噎,来得突然的语塞里带着疑惑不解,也带着对对方日以继夜的辛苦疲倦的心疼。而那点情绪很快又被邓靖西表现出来的平淡给暂时压下,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试图将自己的时间线同他对轴,推算出几年前,几千公里外,与他分隔两地,生命共进的自己。
三年前……那时候他刚升组长没多久,薪水上涨,工作量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很快就将他原本就已经埋在身体里的各种小毛病一一引爆。凌衡活了这二十八九年,进医院的次数除了刚出生那几个月,就属那段时间最多,手臂颈椎腰椎接二连三出问题,最严重的时候,替他做中医理疗的医生都跟他混成了朋友,省了他每次针灸艾灸的挂号费,人来了,自己就熟门熟路地往床上一躺就行。
大病小病缠缠绵绵,身体不好始终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当谈资的好事。凌衡转念一想,忽然觉得邓靖西这样,似乎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过得还可以,虽然无法离开这一亩三分地,但好在环境轻松,不紧凑,也不压抑。
“现在累了,以后总有休息的时候,总不会少了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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