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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麻将一小时5块,茶水免费,两个小时起订。大部分时候,这里的桌子都以“下午”为计量单位,几乎不翻台,来来去去的,也总是那么一群人。在几个阿姨的只言片语里,凌衡拼凑起邓靖西中这儿停留的三年,与五块十块打着交道,当和事佬,做免费会计,烟里来茶里去,每天却依旧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一新。
拼图一块一块捡起,邓靖西的十年越是完整,凌衡就越是为了自己那份非要追问出个结果来的决心而感到羞耻,歉意推动他反复的想起几天以来的每一次遇见,再把那些风轻云淡全都刻画成掀开伤痛的自卫行为。
他怎么能蠢成那样。
凌衡被自己任性的誓不罢休感到无比后悔。
他扭头扫视了一圈另一半乱糟糟的厅堂和其余几个桌面,在角落里找到另一把已经发毛的扫帚,静静转向那一堆还未清理的脏污,清扫后把那些塑料凳子踢回到桌前,再摆整齐。
拖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邓靖西一转身,差一点一脚踩进凌衡扫到一起,还没铲走的垃圾堆里。他依旧沉默地继续着清扫的动作,在察觉他的注视之后才转过身来,把那把扫把泄气似的往旁边一丢。
“质量真差,每天就用它扫个地,居然能炸成这样。”
“别对5块钱的要求太高,让它安享晚年吧。”
“……凭什么5块钱就不能要求了?”
被5块这个数目短暂控制大脑,凌衡思维短路,只记得给邓靖西打抱不平:“在你这儿都能打一小时麻将喝一杯茶了,5块不是它粗制滥造的理由。”
“噢。”
邓靖西打扫的动作一顿,他似笑非笑看着凌衡,说,你最后说的这半句话,也有人跟我说过。
“原来他们和你想的一样。”
“……”
第14章 爱撒娇就是爱你
说错了话的凌衡默默闭上了嘴,而邓靖西也停下了他用于试探对方情绪的调侃揶揄。他挪向最后一张还没收好的桌边,弯腰下去用他手头那把同样无比蓬乱的扫把在地上不厌其烦地剐蹭,一遍又一遍,把那些瓜子花生全都扫进簸箕里。
邓靖西握着扫把的手拿得很低,透过身侧板凳的遮挡,凌衡只能看见一部分他扣在棍子上的手指,依旧很白,但好像有些粗糙,很多原本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过度清洗所导致的干纹遍布在上,在他偏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知道它们的来源到底是这几年的经营所致,还是有关于那几年的残忍遗迹,在凌衡毫无意义纠结起它们出现原因的时候,那只手又开始动起来,手中的画笔变成几个带着残渣的茶杯,邓靖西轻车熟路将一桌的空杯揽进怀里,向着茶水间里走去。
大厅里就只剩下凌衡一个人,半个小时前还挤满了人的地方一转眼就只落下他一个,门外的汽车鸣笛,大门对面黄桷树上的鸟鸣蝉鸣,经过门口的路人带着个小朋友,将撕心裂肺的哭声混着那些充满小镇痕迹的动静一起传进凌衡耳朵里,每一下都好像在提醒着他与这里不相匹。
初来乍到和久别重逢一个样,凌衡在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摇身一变,又回到当年那个初来乍到此地的外地崽儿,变成一个只会跟在邓靖西后头机械行动的智能人。踩着他的脚步,凌衡摸索到敞开的门边,高高的一个堵在门边,看着里头还在继续整理动作的邓靖西。
站在水池前的人重复着同一套动作,蹲身倒茶渣,开水,取下海绵刷来冲洗,那只宽大的手握着杯子内外反复的冲刷,直到那些深色的茶渍全部褪去。熟练迅速的动作被经久不息的水流温柔包裹,短暂充盈起那些沟壑,看起来一如凌衡记忆里的那些往常。
“……怎么不叫我帮忙,”眨几下眼,凌衡跻身进了屋。他看了一圈指着那一堆放得到处都是的茶杯茶具:“一个人得洗到什么时候去。”
“没那么夸张。”邓靖西抬头,看着他拿起两个等待清洗的杯子向着自己靠近:“还是你想帮我一起?”
“……你一直洗不完,不也等于在耽误我时间。”
老式水龙头喷不出均匀的水流,四溅的水花将水池连着周围的一整片桌子都弄得湿哒哒,邓靖西的半条手臂都淌着水珠,握在手里的那个玻璃杯已经被洗得发亮,在成股的水流和乱飞的水珠之下,他看见那上头出现了一个斑驳的影子,被映得扭曲,和同样在水的倒映里失去形状的自己融为一体。
凌衡学着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开始清理,先是取来另一把刷子,再将里头泡失了味的茶叶倒掉,倾斜的杯壁将残留的液体和渣滓混合着送出大半,还剩下些沾在两边的零碎不肯离开,凌衡拍拍两边,它们岿然不动,他又试图将刷子伸进去掏,效果依旧不够好。
邓靖西见证他的两次失败,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完全偏向他的目光继续看着他下一步的选择,看着他几经犹豫,攥起手指,尝试着伸进狭窄的杯口,竖着指尖,尽可能减少皮肤表面同它们的接触,一点点小心翼翼将其中几片叶子推出。
夕阳通过里侧那个铁栅栏锈迹斑斑的老旧窗口落进屋里,慷慨赋予没开灯的房间一片夕阳金辉,迷乱邓靖西的眼睛。斑斓的一角中,凌衡站在那里,微微皱着眉,一转头,时光随着日升日落一同流转,就那样在他眼前匆匆流去。
“邓靖西。”凌衡满脸嫌弃看着面前那个咖啡垢干涸成斑的水杯:“你能不能帮我洗?”
一双手齐齐缩在棉服袖口里,凌衡看着那个咖啡杯,对站在门边的邓靖西开口进行第二次恳求:“求你了,你帮我洗吧,我今天穿的新衣服,弄脏了得心疼死。”
“自己的衣服脏了心疼,我的脏了就不心疼了?”
水房外,走廊上,放学的学生们一团一团簇拥着经过,热闹的人声在一周内达到一个学校的巅峰。戴着耳机哼着歌的,讨论周末要去哪里放松休息的,脱下校服,成双成对偷偷暗送秋波搞暗恋的,熟面孔生面孔混在一起,将房间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向对放学感到最积极的凌衡意料之外停在屋里,还在跟邓靖西做着最后的努力。那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被遗忘在身后空调顶上,直到放学临走时才被重新发现的咖啡杯被当成罪魁祸首一样摆在饮水机水槽里,他转过眼,向着邓靖西的身边靠近,再一斜身体,用手肘轻轻一撞他的腰。
“你昨天说的话,我可都还记得啊,不能这样说话不算话。”
“……我说的哪句话能被你用来奴役我给你洗脏杯子?”
“就那句啊,你提着小吃,站在楼梯口跟我说的那句。”
他清清嗓,调动起呼吸,尝试着连同邓靖西那时的喘气声一起还原。
“‘我都跟你去’,你就说这是不是你说的?”凌衡赶在邓靖西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前飞快地解释:“你看,我们现在放学了吧,我俩得一起回家吧,回家之后我妈叫了你来家里一起吃饭吧,你得跟我一起共进晚餐吧?你看看,这么一大堆事都等着咱俩呢,要是现在不把它解决了,我们还怎么按时推进计划?你还怎么跟我一起去?”
“而且你也知道嘛,我就不喜欢这些脏手的事儿,我一摸到那种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我就心里犯恶心,万一等会儿恶心得我没力气,骑不动车了怎么办?那不是又得迟到?迟到了我们就又要……”
“……停。”
凌衡同邓靖西四目相对,在他喊停之后的一秒内利落地往旁边让开一步,将正对着出水口的位置留给已经开始抄衣袖的他。
“嘿嘿,就知道你会帮我。”
计划达成,凌衡满意地将手揣进暖暖的衣兜,看着邓靖西伸手替自己用力搓洗杯子里凝结固化的污渍,在那些褐色的斑点之下忆起堪称疯狂之夜的昨晚。
几杯泡开的速溶,还有一大盒吃不完的小吃,四个人围坐在教室角落,每到下课十分钟就抱出那个满满当当的打包盒来大快朵颐,香味飘满整个教室,好奇路过的同学只是过来看看热闹,回去时手里就多出些吃食。
直到现在,凌衡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在知道那场误会的前因后果之后,他连跟邓靖西认错道歉的台词都想好了,为表真诚,甚至还提前写了个简要的大纲,趁着自习的时候在林誉旁边不厌其烦地练了一整节课。他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邓靖西就先跑回来跟他气喘吁吁地说了一通好话,还买了那么多东西,就为了讨一个他的欢心。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这也是他从没见到过的邓靖西。和他认识小半年,邓靖西这本字典,凌衡翻得七七八八,也就在昨天,才翻开写着“服软”和“低头”两个词的页面,后头都跟着有且仅有的缀述——那就是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那杯喝得太晚的咖啡发挥起效力,还是因为邓靖西这一次轰轰烈烈认错道歉的壮举太刺激他的心,凌衡一晚上辗转反侧,闭上眼,脑子里就总是出现那幅画面。
邓靖西站在楼梯口,仰着头,淌着汗,敞开衣襟,乱着头发,上升的体温同紊乱的呼吸交替,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只看向自己。
那是世界之外的一秒,天上地下仿佛就只剩下那几块铺平在他们之间的砖石,康庄大道在眼前展开,起点和终点,都如此清晰。
忽略他们各自手里拿着的,煞风景的打包餐盒,凌衡反复咀嚼着那堪称一眼万年的一幕,在心里将他们反复和当时偶像剧里的各种男主做比,在他亲临其境的沉浸式体验之下,他甚至颇为自信的认为,根本没有哪一部电视的镜头和故事能越过那个偶然的相遇。
浪漫,romantic,凌衡花了好大力气才记下来的新单词,没想到会通过这样奇怪的途径加深记忆。脑子里的胶卷不停拉拽返回,重播着同一个镜头,邓靖西变成男主角,在凌衡的私心下将校服替换成西装,塑料袋变成捧花,背景不再是教学楼的楼梯,而是追爱的大路,求婚的典礼。
他跑起来,从远处一路奔到自己面前,手里的丝绒盒子和花束在单膝下跪后齐齐捧起,邓靖西面向镜头,用最深情的眼神和口吻说出那句让万千少女无限心动的台词。
“嫁给我吧,我的女主角。”
等等。
凌衡的痴笑在一瞬间凝固,所有的想象顷刻破灭。
……我是个男的,哪里来的女主角。
呸呸呸,都在想些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他抬起手来拍打起自己的脸,让面前洗好了东西,挺直了腰来看他的邓靖西在那几下莫名其妙的动作里无语地抽动起嘴角。
“……凌衡,你又在发什么疯?”他腾出一只手,将冰凉的水珠在自己身上蹭下,抓住对方还在拍打自己的手腕,强制叫停了他的动作:“洗好了,自己拿回去,我在楼梯口等你。”
“……好,好的。”
凌衡讪讪离去,很快就背着书包出来。自行车最终按时驶出校门,但并没有依照往常那样向着左拐进入朝阳桥。沿着人来人往的城市道路,再开进滨江路,两人默契的履行着只有他们知道的星期五约定——即星期五放学时绕路往碚东大桥骑回,时间相差无几,但能在沿途的各色商铺里买些小吃和用具,就算做为周末做准备。
比起朝阳桥两边山峡叠嶂河湾蜿蜒的险峻景象,碚东大桥大桥的风格则更趋向平和温柔。桥下流淌的江水在这里呈现更加缓和平静的姿态,枯水季将河滩大面暴露,给小孩们提供了大片放飞风筝的空间,花花绿绿的图样夹杂在白云间,凌衡一抬头,被那一大片数量可观的风筝给看愣了眼,沿着路边,他缓缓停下了车,叫了一声邓靖西,让他抬头看看天。
“好多风筝。”邓靖西微微眯着眼睛,指着其中一个跟凌衡分享童年:“那个,我家里也有一个。”
“你也会玩儿这些?还以为你抓着画笔和颜料盘从阿姨肚子里面冒出来的呢。”
一记眼刀袭来,凌衡冲着邓靖西嬉笑几下,扭头往已经骑过的滨江路那头看去。被架高的绿色挡板圈出一片塔吊齐聚的工地,在周围已经建成的高楼大厦里显得尤其突出。凌衡有意打量着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工的地界,没注意到邓靖西什么时候走来自己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
“我在跟你讲话,你看什么呢?”
“没,没。”凌衡被他拉回注意,看着近在咫尺的邓靖西将目光从自己这里挪向桥下开阔的河面:“你刚跟我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坐过船。”
第15章 捞月也不都是一场空
“坐过啊。”凌衡见怪不惊的点了头:“你没玩过公园里那种船?做成个鸭子或者别的什么的,里头有一把手,你就把着那把手转转转,它的轱辘就会在水里转着走。”
“……我说的不是那种,我是指摆渡船。”
摆渡船?凌衡只在语文书的课文里听过这个词。他想了想,问他,是不是边城里面翠翠撑的那种船。
“还以为你语文课只会写数学题,原来也看了书的啊。”邓靖西笑着揶揄他,而后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点了头:“应该算是吧?只不过我坐的那个不是人力的,是电动的。”
“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这个桥还没修起来。那时候,我爸妈每周日要去河对面赶集买东西,带上我一起,我们就坐的摆渡船,好像……五块钱一个人,一艘船一次只能坐十来个人,但过去很快,几分钟就好,船夫再接着过来,接新的一船人。”
“我记得我那时候总爱坐在船边上,伸手去碰水玩。我爸妈怕我掉下去,每次都死死的揪住我的衣领子,下船以后他们还会抱着我跟彼此说,什么时候能在河那边买套房子,就不用担惊受怕的让我坐船过河了。”
“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啊。”
邓靖西冲他耸耸肩,从他身侧离开,重新回到自己的车边。上车的动作就像是重新出发的讯号,引得凌衡跟着他一起蹬上了踏板,却没能立刻发动。
他看见前头已经骑上车的人扭头过来,目光直直的落向自己方才打量过的那片灰尘满天飞的工地,尘埃遍布的一片地,邓靖西看着它,眼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被爱包裹之下渗透出的幸福。
“我妈之前告诉我,他们去看了一个新楼盘的图,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的房子就是那片,现在才刚开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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