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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凌衡对邓靖西落到实处的告别略有失望,擦干的手还没配合着声音抬起就提前落了空。打开门,他走出去,在握住门把,即将被隔绝在外的时候瞥见里头那个还停在原地的背影,他盯着那一墙各式各样的清洁用具,而后伸手去拿起那个被凌衡误认成抹布的东西,转身丢进了垃圾桶里。
凌衡不明所以,却总觉得那场丢弃始终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可那是邓靖西所做的决定,凌衡没办法去探寻。
上了楼,凌衡倒进沙发里,看着眼前格局熟悉的屋子,在半晌后第一次打开了面前的电视机。家庭年代剧已经播完档期,晚间新闻接替进行,他在那道标准的播音腔陪伴下按部就班洗澡洗衣服,而后躺上床,在一天就要结束时想起秦山燕的问询,于是回复她消息,说今天出门买了东西,现在已经准备睡觉。
对面很快就回他,问了他些东阳镇的变化,也提到了杨捷杨婧,问他们现在还好不好,杨柳沁是不是都上大学了,读的哪里,学的什么专业。因为那个误会,凌衡还处在一听到杨柳沁这个名字就觉得面皮发烫的状态里,他囫囵地说了几句不知道不清楚,刚想敷衍过去结束聊天,对方却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打进了电话。
“凌衡?”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哪呢?怎么不说话?”
“这么晚了,我当然在家啊。”
凌衡坐在床尾,听着秦山燕的电话,百无聊赖地向着还没拉上窗帘的阳台看去。他走到窗边,原本是想关好窗户,将外头彻夜明亮的路灯光隔绝干净,走到那里时,听筒里的人却刚刚好又开始说话,打断了他的动作,让凌衡拉窗帘的手最后停在了玻璃表面,贴着那扇起雾的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上头戳戳点点。
“那我问你,你回去了这么些时候了,除了超市杨家他们,你还遇见什么认识的熟人没有?”
“……”
直戳心口的询问打断了凌衡在雾气上乱涂乱画的手,动作骤然一顿,往旁边一划,多出一笔与其他图样完全不搭的意外。他看着那道痕迹,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自己遇到了邓靖西。迟疑的时间短,却因为摇摆而显得漫长,凌衡就在那漫长的几秒里盯着自己画的那个东西乱七八糟地思考,最终选择了坦白。
他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北京城中璀璨的夜色,东阳镇破烂陈旧,撞进他视线的,只有那片被黄桷树包围夹击在中间,灰尘厚得连本色都看不清的桥和路。
“我遇见邓靖西了,刚回来那天就遇上了。”凌衡叹了口气,望着对面那根细长的电线杆子出神:“其实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再遇见。”
“他变了挺多,如果你看见他,可能会觉得有点陌生。他把头发留长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总让人觉得表情臭臭的,他现在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特刻意那种,看得我都觉得累。”
“前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本来就刚见面,那么久没见,也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今天下午去天运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恰好碰到他,被他带去他店里玩了一下午,帮别人凑桌,搓了一天麻将。本来以为一定会输得很惨,没想到反而赚了不少。”
“回去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吃个晚饭,我答应了。我没想到他会做饭,吃了以后更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做得还那么好吃。对比起来,我觉得我自己确实还挺没用的,这么大个人了,生活自理都成问题。”
“妈,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学着自己做饭?吃过邓靖西一顿晚餐,点外卖下馆子煮方便面好像都没有他那一口香了。”
蛐蛐,蛐蛐,楼下草丛里的虫鸣趁着无声的时刻钻进听筒与耳朵的缝隙,凌衡后知后觉自己的多话,很快又注意到对面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言不发。
“……妈?”凌衡把电话拿开看了一眼,发现通话时间还在继续跳:“妈?你还听得见吗?”
“……听得见。”秦山燕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听你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没听明白。”
“小邓他……过得好不好?”
凌衡沉默了。
片刻间,思绪万千。打开的窗户被夜色侵袭,凌衡靠在那里,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画框里的一个人,一片景。他盯着楼下那几盆照顾得宜,郁郁葱葱的花草,冲着电话那头笑了笑,想要继续沿袭方才那样的口吻,尽可能的去欺骗自己,然后告诉秦山燕,邓靖西过得还不错吧。
“店里生意挺好的,离家又近,上班时间也不长,就是要洗的东西稍微多了点。”凌衡垂着脑袋,任由外头的那盏路灯在他头顶上洒落一片完整的光晕:“其实挺好的。”
“……但我就是觉得,他好像不该是现在这样。”
“我以为,他会一直画画,直到变成个画家。开画展,出作品,变成个大明星,我们再见的时候,会都变成以前高中时候想象的那种,风风光光的大人。”
“……其实我知道他应该过得没有很好,但是……亲眼看到和想象是不一样的,妈,你能懂我吗?”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这让凌衡在片刻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依旧用笑声来圆场,对电话那头发出两声近似感叹的笑。
“……算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妈,我挂了。”
他望着窗外那条老旧的公路,在一阵带着余热的风扑到脸上时才缩回冷气充盈的屋里。凌衡动手关窗,新换过的滑轨生命力充足,在卡槽里滚动向前,在关上的时候却发出声与全新的轨道略显违和的碰撞声。他凑上前看,又多滑了几下,没再听见那动静,将信将疑的锁上了窗,躺回了床。
闭上眼睛,凌衡在空调运转的低频震动声里缓缓陷入睡意。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随之一起暂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凌衡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凌衡,凌衡!”
是谁?
“凌衡,凌衡,你快点醒醒!”
“教导主任已经到隔壁班了,你要是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
第17章 话中话说给心上人
凌衡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握住,用力的摇晃。他睡眼惺忪坐起,同自己那个瞌睡一向比自己还要多的同桌茫然的对视。
“你怎么睡这么死,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林誉见他清醒,紧张的神情依然没有放松。他翘着板凳往后门上那个小小的方窗上看去,鬼鬼祟祟取下偷偷戴在另一侧的耳机,竖着耳朵听隔壁班的动静。
教室里亮着从早到晚都不会关的白炽灯,灯光在玻璃窗上清晰的映出里头的倒影。将桌上那堆高得跟坚果墙似的书搬到地上后,凌衡一脚踩上林誉的板凳脚,人被迫坐正,给他留出后头的空隙,让他能伸手去推开窗户,看见外面已经黑下去的天。
朝阳桥隐匿在夜色里,偶尔被车灯扫亮出一小片光点。见它还没有亮灯,凌衡也懒得去看钟,他拍一下林誉的肩,娴熟地冲他往后扬了扬头,然后一起转身过去。
“你把你的书再往前面推点地方,抵住桌脚。”林誉抱着盛宴扬那堆重得跟铁似的书和资料,在狭窄的座位缝隙里艰难弯下腰去:“凌衡,你听见没?你不放紧凑点等下盛宴扬的就没地儿放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横在地上的脚抵着书堆底部往里头用力怼了两下,凌衡把邓靖西的东西塞进最后那个空隙,再从那儿重新直起腰来,看着后门外面那几个穿着衬衫低头看手机的人很不服地撇撇嘴。
“一天天跟没事儿干似的,有空要求学生的书堆在桌面上的高度,没空给我们减减负,少买点资料。这才刚开学,就这么一大堆题,到了期末那不得更多?想写死我直说,犯不着这样来给我添堵。”
“你还没习惯呢?他们不一直都这样。”
那一连串细细碎碎的皮鞋扣地声很快从后门开始响起,沿着外头的走廊,一路抵达教室前门。几个老熟人一一走进教室,先是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圈,然后拿起手头的表格写写画画好一会儿,站在最角落里那个稍显年轻些的才开口说话。
“高二十一班,桌面要求基本全部合格,但我也要提醒大家,新学期新气象,大家这个寒假都回家过了春节,红包拿了,团年饭也吃了,现在就是该收心回来,一心学习的时候了。”
“现在,全部起立。”
凌衡同林誉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搭在后头的校服以最快的速度被他们抓起穿上身,裤兜里的手机耳机全都在弯腰的那一瞬间被塞进了预防突击检查而特地藏在大垃圾袋里的小口袋里。前头另两个老师已经走进过道里,开始一个一个看起校服头发还有手指甲,凌衡杵在原地,刚要放下心,余光里就瞥见窗外远处的那座原本漆黑一片的桥,在下一秒一段一段亮起灯来,直至全部发光。
“这么快就七点半了?”林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写了几个字的语文阅读:“完蛋,就写了这么点,等会儿还要上语文晚自习,要是被老易看见我又要被加量了。你的写了没?借我抄抄?”
“等会儿给你,在下面压着。”
凌衡将目光从那片诗情画意的夜景上收回,在转回头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邓靖西和盛宴扬这时候该回来了。前面检查的老师已经到最后一排,从中间那一条大横排走到他身边,凌衡配合着他检查的动作伸出手来,在那人看向他头发时有点心虚地抓了抓自己特地留长了一点的刘海,说,老师,我这没问题吧?
被抓过两下的头发变乱变蓬松,一下子显得短了一截。那老师凌衡知道,上学期也总来检查仪容仪表,不算是个很刁钻的人。果然,他多看一眼嬉皮笑脸的人,没记他名字,只让他自己记得该剪的时候剪,就往他前头的两个女孩座位边走去。
“你这头发都还要剪啊?”林誉在两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悄悄靠近他耳边嘀咕:“那邓靖西那头发不直接完蛋?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正好避开他们,要不然就得被迫剃头明志了。”
“喂,检查过的就能坐下,凌衡你还杵着干嘛?”
林誉仰着头看身边还傻愣着的人,以为他还没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去把他拉下来,身边的人就像被踩了电门似的,抓起桌面上那包抽纸就向着大门口跑去。
“老师我去上个厕所。”
那包被当做道具的纸巾在他小跑着穿过那群老师后就被凌衡胡乱塞进了衣兜里,九班紧挨着路的分叉,一道往楼梯口,一道向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而去。凌衡紧绷着神经,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铆足了劲儿往楼下一路狂奔。
三楼很快被他跑到了底,同高中部大楼隔着一个大广场,相对的那栋就是行政楼。艺术楼在凌衡转过来时就一直在重修新建,也因为这个缘故,美术教室和音乐教室全都暂时挪去了行政楼楼上的几个空办公室。他站在那儿往楼上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那就是没人,于是凌衡很快调转战略,重新跑进楼里,拐向了那条直通行政楼侧门的小路。
那是凌衡和邓靖西常走的地方,同教学区连接在一起,贯穿实验楼底层,两侧不少教室里堆着实验器具,包括好些人体模型,有些阴森,所以走的人一直不多。他猜,他习惯了这个路线,回教室应该也会选择从这里拐进教学区。凌衡开始小跑,从教学区很快穿越过去,跑过那个明暗交界的弯道,冲进了略显昏暗的小路,在踏入的第一步就遥遥看见了尽头处刚巧踏入的那个人影。
“邓靖西!”看不清人,他只能本能地喊出他的名字:“邓靖西!”
空旷安静的回廊里回荡着凌衡气喘吁吁,急迫无比的声音。邓靖西刚踏上梯阶的脚在听见那两声呼喊时停下,他抬起头,看见正前方那个向着自己直直奔来的身影,天气还冷,他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随着他跑动的动作向两侧飞起,发出震颤的声音,由远及近,将那阵动静送到他面前。
“你……”
“来不及了,呆会儿他们就要下来了,先去你画室躲躲!”
邓靖西听见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跑到他面前的人甚至没来得及站定,就直接抓起他的手,向着外头一阵狂奔。邓靖西踉跄着脚步,在奔跑中被凌衡飞起的衣角边中重重地扇了两下手背,耳边的风声,喘息声,同围墙之外河流散发出的清新水汽混在一起,痛觉,嗅觉,听觉,在那一瞬间齐齐发挥起记忆的作用,让邓靖西在那阵兵荒马乱里产生出一阵逃离秩序之外的新奇。
踩着一地的小叶榕落叶,他们在斑驳的黄色路灯光下飞速的奔跑,一路冲进了行政楼侧门后的楼梯,凌衡还在不知疲倦地带着他往上,握住的那只手成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东西,他死死地攥着邓靖西,没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火的力道,也没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里,根本找不到画室的位置。
“凌衡,凌衡!”邓靖西在他蒙头往上时在后头反过来一把钳住了他的手:“别再往上了,就是这层。”
“啊,到了啊。”
停下来,凌衡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累。他早就跑出了一身的汗,喘着粗气叉着腰,忙着去拎着衣领散热,没空注意到邓靖西还握着他的手。一整层楼的画室安安静静,站在门前开锁的人低着脑袋往孔里插钥匙,余光里看见凌衡那只被自己握着手腕,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发热的手,他再也忍不住小动作,在推门的瞬间往下不动声色地滑了截地方,假装要松手,实际上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把自己的手插进了他又热又烫的指缝。
“进来吧,这间只有我一个人用。”
目的明显的小把戏只适合用来占点对方察觉不到的小便宜,邓靖西得了便宜不卖乖,在感受到那一秒的十指相握后就松开。凌衡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一边抬眼打量着整间屋子,一边顺手从门口拖来张凳子,一屁股坐上去,休息好奇两不误。
“原来你说的上课,是指你自己在这儿练习啊。”凌衡看一边提醒邓靖西:“等打了下课铃咱俩再回去,安全起见,那时候铁定遇不上那群烦人精。”
“所以,你是特地过来救我,让我不被抓去剪头发才跑得这么快的?”
“当然啊,救兄弟义不容辞,不用太感激。”
打开灯,整个屋子一下子被点亮。凌衡接过邓靖西从包里摸出来的水杯灌了两口,又塞回他手里。邓靖西也拖来张椅子,坐在凌衡对面,跟他一起望着窗外头的江景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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