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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亚回过味儿来,看一眼李北,转头建议看门人:“请再去问问马马杜先生,李医生能和我一起拜访他吗?”
这……
看门人犹豫的几秒钟里,苏亚和李北的心脏都扯到了嗓子眼儿。
“好的,你们等一等。”
壮硕的背影刚一消失在拐角,苏亚和李北对视一秒,先后转身,以尽可能自然的态度穿过花园,就要到门口了。
两米,一米,半米……背后突然传来喊声,苏亚拉起李北就跑。
大门外是贡邦达为数不多的水泥马路,专属于马马杜。换言之,马马杜有汽车,苏亚和李北跑不掉。
跑不掉,但苏亚强拽着李北往前跑,他幻想贺至明站在路的尽头,只要他……
身后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完蛋了。
绝望之际,苏亚面向的前方也传来轰鸣声。
一个骨瘦如材的小伙子骑着形将散架的三轮摩托车,冲过来,急急刹住,朝苏亚和李北喊:“快上来,奇克让我来接你们。”
已无心去管是否有诈,苏亚和李北手脚并用地翻进三轮摩托车的车斗里。
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车斗里人仰马翻,骑车的小伙子却捏死油门,极速前进。
“我是阿德巴。你们一定见过艾达吧。”阿德巴得扯着嗓子讲话,“她是我妈妈。”
干燥的风携着沙土灌进苏亚的鼻腔和喉咙,以致发声困难。李北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手把着车斗,一手捂住口鼻。
只有阿德巴能继续讲话,话还很多:“我们早料到是这样,艾达,我,还有奇克。这不稀罕,马马杜就是这样,看见一个漂亮的人,就要带回他的别墅。奥鲁塞贡就是这样被毁掉的,他真可怜。他父母是被马马杜杀死的,用冲锋枪。谁叫马马杜有枪呢,有枪就能大声讲话。”
能大声讲话,是当地的一句谚语。苏亚想提醒阿德巴,你现在也是大声地讲话,往后怎么办呢?就算他和李北逃脱了,医院里的人怎么办呢?艾达、奇克院长、奥鲁塞贡、阿德巴,甚至那个脑袋不灵光的看门人,要怎么办呢?
李北说得对,贺至明远水救不了近火。
悔恨,厌恶自己的任性,又有什么用。
三轮摩托专挑汽车过不去的小道走,竟轻松甩来了马马杜的追赶,仍不停息,径直离开贡邦达,奔向喀则亚拉。
五十四天前,在喀则拉亚开往贡邦达的大巴车上,艾达警告他们——要小心马马杜。
此刻他们坐在车斗里,从贡邦达逃往喀则亚拉,艾达的儿子阿德巴驾驶着三轮摩托车。
阿德巴在荒芜的戈壁滩稍停片刻,劝苏亚和李北在原地撒泡尿,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个一升装的饮料瓶,里面装有柴油。
瓶口对准油箱,灌满油,阿德巴一鼓作气,直达喀则亚拉的火车站。
“火车好几天没来了。”售票员兼火车站站长向阿德巴解释。
“这也不稀奇,他们老打起来,他们一打,火车就不来,电话也跟着打不通。”阿德巴向苏亚和李北解释。
不用解释,苏亚和李北知道,大概是地方反抗组织和军政府又起冲突了。
只能等,阿德巴陪着他们等,好像根本不担心艾达和奇克的死活。
三人赖在火车站休息室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早上,凭借时断时续的微弱信号联系到身处布吉纳特瓦的贾拉。
“是的,他们又打起来了,局势还不明朗。”贾拉转述着布吉纳特瓦的情况,“火车一时半会儿通不了,我开车去接你们。”
三人,连带售票员兼火车站站长都松了口气。
他们就像一座荒漠里的孤岛,总算听到一点外界的消息。
根本没想过,消息也可能是假的,或者并不完全真实。
他们确实打起来了,只是这个“他们”并非地方反抗组织和军政府,而是塔隆迪和邻国特比亚。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很难在预想的时间内结束,哪怕是两个弹丸小国。
塔隆迪几乎没有其他国家的领事馆,只有简略成一间办公室的办事处。所以,外籍人士撤退得很迅速,几乎都在两天内完成了撤侨。
简而言之,苏亚和李北被留下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几人,在夜幕降临时,欣喜若狂地迎接贾拉和他的面包车。
粗略吃过晚饭,苏亚和阿德巴道别,他终于有勇气询问阿德巴。艾达和奇克怎么办?奥鲁塞贡怎么办?医院里的其他人人怎么办?
“别担心,他们会想办法逃走,马马杜并非无所不能。”阿德巴语气轻快。
苏亚还想探究阿德巴的话,是真是假,李北却设法把话岔开。
不了了之。
登上贾拉的面包车前,苏亚突然拥抱阿德巴,在阿德巴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李北好奇,却也不问,催促苏亚赶紧上车。
面包车疾驰而去,荒凉平坦的地貌,让人辨不清方向。
一个半小时后,贾拉踩下刹车,停靠之处,不是布吉纳特瓦。
是贡邦达地方武装组织隐于荒漠的基地。
苏亚和李北立刻发现异常,来不及反应,只听得贾拉用本地语言喊了几句。
紧接着,马马杜从帐篷里走出来,身上的西装已换成迷彩服和防弹衣。
“我们又见面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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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下一章贺老板就天降神兵了。
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第21章
李北不可置信地瞪着贾拉。
“我没有办法,我是贡邦达人。”贾拉状若无奈。
“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身份是受保护的。”李北垂死挣扎地强调。
“打起仗来,什么身份都没有用,只有枪和大炮有用。”贾拉终于告知真相,“塔隆迪正在打仗,和特比亚打。撤侨已经结束,你们被留下了。”
天塌地陷,李北大脑直接死机。
“放了李医生。”苏亚直接和马马杜谈判,“你要找的人是我。”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愚蠢吗?”马马杜大笑起来,“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不怕死的人,但是你害怕你的同伴因你而死。”
谈判失败,苏亚突然用一把匕首抵住脖子,他是医生,最清楚大动脉在哪里。
所有人都怔住,包括刚回过神的李北,连他也不知道苏亚什么时候在袖子里藏了把匕首。
“你说得对,我不怕死。”
苏亚看起来很平静,他努力地思考、想象,面对这种情况,贺至明会怎么做?
这几天以来,苏亚在痛苦和自责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想的全是这个问题。
如果贺至明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仿佛只要这么想,贺至明就真的能从天而降,告诉苏亚,当如何排除万难,回到他身边。
此刻,苏亚满心畏惧,又毫无畏惧。
场面僵持不下,马马杜审视苏亚,黝黑的皮肤在月光下,宛如一条黑曼巴蛇。
难道要这样站着,直到力竭?
“贾拉,你听我说。”李北灵光乍现,语速飞快,生怕没说完就吃枪子儿,“苏亚的未婚夫是个有权有势的大富豪,他肯定不会任由苏亚留在这里,肯定会找过来的。只要你们保证苏亚的人身安全,赎金要多少有多少。”
所有人,愣了三秒钟。
贾拉回过神,半信半疑,马马杜则全然不信:“一个大富豪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漂亮的爱人到这个地方来?不要当我是傻子。我去过巴黎,我在那里上学,我知道大富豪怎么对待自己的情人。”
“他未婚夫当然是不允许的。”李北感觉自己的大脑从未如此高速运转过,“苏亚是自己逃跑出来的,因为……因为他们闹矛盾,吵架了!”
“有什么矛盾能让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既然有矛盾,医生的未婚夫凭什么给赎金?”马马杜继续质疑。
李北努力回忆被姐姐强行安利的狗血小说,祈祷自己能编出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李北暗骂“死脑子,还不赶紧想”的时候,沉默许久的苏亚突然说话。
“因为我自己的轻率任性,导致了流产。而住院期间,我的未婚夫得知我老师患癌的消息,却没有告诉我,甚至故意隐瞒,以致我没能见到老师最后一面。”苏亚说的全是真话,看不出任何破绽,“我看到老师生前提交的援非请愿书,一赌气,就跑来了这里。”
李北对苏亚刮目相看,以为苏亚简直是不世天才,不当医生,还可以去写八点档电视剧。前提是,能活着离开这里。
不管马马杜信不信,贾拉是真信了,他回想起苏亚的资料,的确有特殊的地方。况且,他并非真心服从马马杜,不过是因为他的好朋友奥鲁塞贡还在马马杜手里。
在贾拉的斡旋下,武装组织头目同意将苏亚和李北作为人质,关押到附近村子里。
一封言语直白的勒索信,附带一段简短的视频,通过虚拟地址,发送到贺至明的电子邮箱。
如果三天后,苏亚的未婚夫没有消息,就把苏亚送给马马杜处置。
缓刑三天。
搜身之后,苏亚和李北被关在废弃村落的一间土屋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日与夜。
每天有一顿饭送过来,如果那种东西,也算饭的话。
李北悄声同苏亚商量,:“下次他们送饭过来,开门的时候,我想办法拖住他们,你趁机往外跑。外面三个看守,只有两把枪,你往……”
“不行。”苏亚果断拒绝。
“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等死,是等他来。”
李北无语,叹口气,想要苏亚认清真相:“咱编来骗他们的东西,怎么自己还信了?alpha都是靠不住的,就会见异思迁。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四十一天,苏亚记得。
“再说,你们之间又没什么矛盾,他要真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同意你来援非?”
李北说得口干舌燥,坐在一旁的苏亚半垂着头,似在思索什么。
“如果,我是说万一,他没来。”苏亚声音低而郑重,“我会用之前的办法,尽力拖延时间,你赶紧逃跑。”
两人都沉默了,在沉默里捱过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
感受着心脏清晰的搏动,苏亚幻想这是贺至明的心跳,只有这样,他才能勇猛无畏地活下去。
如果命运能给苏亚一线生机,他不会再和贺至明分开哪怕一天。
现实很残忍,三天时间在昏暗中渐渐流逝,组织头目失去耐心,因上当受骗而愤怒不已。
两个持枪的组织成员来到土屋,要押送苏亚去马马杜的住所。
苏亚很想故技重施,苦于没有武器,土屋里四壁徒然。
只能把头往墙上撞,李北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扑了过去,伸出右手垫在苏亚的额头与墙壁之间。
“苏亚!”李北很生气,红着两眼,怒道,“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
苏亚懵了一下,回过神,迟缓地回忆起贺至明对他唯一的要求——
活着。
为了活着,苏亚在两管枪的逼迫下,一步一步走向地狱。
越是绝境,越是容易有奇怪的想法,苏亚觉得自己像在高空走索,脚下看起来空无一物,但确有所依凭。
贺至明,默念这个名字,就能燃起生的力量,足以对抗一切死亡,苏亚坚信,贺至明会出现。
时间越来越少,距离越来越短,苏亚终于被送进马马杜的帐篷。
马马杜从篝火边起身,迎上来。
“医生,你输了。”
还没有,苏亚沉默,半垂着眼睛。
“看着我,我喜欢你的眼睛。”马马杜命令。
没任何动静,苏亚仿佛一尊石雕。马马杜抬手,还差半秒钟就触碰到苏亚的皮肤。
帐篷外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喊,用苏亚听不懂的语言。
但他知道,是贺至明到了。
马马杜还想要带走苏亚,一支枪口对准了马马杜。
“我们需要枪,需要弹药。”组织成员用法语提醒,马马杜替他们走私来的武器,远远不够。
尤其是当下,多方混战,哪边多一颗子弹,哪边就多一分胜算。
就在几分钟前,另一顶军用帐篷外面。贺至明驾驶一辆改装越野车,单枪匹马地闯入,承诺一笔巨额赎金。
“如果你们需要武器,我也能提供。”贺至明开出更加诱人的条件,转而语气一沉,提醒道,“但是,我要先确认我的妻子没有受到伤害,且没有危险。”
组织头目被赎金的数额冲昏头脑,听到“武器”一词,两眼放光,难以保持理性思考。
“如果我的妻子身上出现伤痕,就不会有那么多赎金和武器了。”
贺至明很会谈判,只说对方能够理解的话。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的认知里,“妻子”约等于可占有、可转让的“商品”,一旦受损,价格就会下跌。
再不会有更好的买卖了,组织头目立刻派人去马马杜的帐篷里“请”苏亚过来,不敢有半秒耽搁。
贺至明见状,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揪作一团。
你一定要活着,阿亚。
直到苏亚出现在贺至明视线内,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越来越近,苏亚的身形渐渐清晰,他瘦了很多,身上的衣服很脏。更近了,能看清面目,皮肤被烈日烤成小麦色,头发没来得及剪,脏兮兮地缠在一起。很狼狈,但刮过这片土地的残暴风沙,未能耗蚀他。
苏亚也急切地打量贺至明,alpha瘦了一点,还是那样灼眼,只静静站着,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剩最后一米,枪口在苏亚的后腰上顶了顶,提醒苏亚,不可以再往前。
贺至明冷冷地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枪口,转头怒斥组织头目:“为什么不让我近距离检查我的妻子,你们就是这样做交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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