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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这个想法浮上脑海,郑旬如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他羞愧难当,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今天开了许多会,郑旬如忙得脚不沾地,这也让他得以从一团乱麻的感情问题里脱离出来,工作反倒成了临时的避风港。
同事陆陆续续都下班,蒋星呈发来信息,郑旬如心里一跳,疑心是他发现了自己看他手机的事,但蒋星呈只是问他怎么还不下班,明明手头的是一堆不那么紧急的工作,但郑旬如还是告诉他自己要加班到很晚,蒋星呈回他一排生气的红脸表情。
整个办公区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清,郑旬如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才开始收拾东西下班。
在停车场坐上车,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他呆坐着,眼前却一幕幕地回忆起自从那天在商场见到季炼,蒋星呈的种种异常反应,如同慢镜头回放,这些画面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不敢确定一定是因为季炼,但心里却有强烈的直觉,整件事都跟他有关。
他拿起手机,找到季炼的号码,拨通,铃声响了许久,但无人接听。
郑旬如正要挂断,季炼在前一刻接起,声音懒洋洋的,似乎还是带着笑的:“喂?”
郑旬如沉默了一会,不知如何开口。
季炼的声音却忽然变了:“你都知道了?”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是谁打电话给他的。
郑旬如心里咯噔一声,他只是试探性地打通了季炼的电话,没想到得到这个回答,他喉咙发紧,从嗓子眼艰难挤出一个字:“是。”
季炼声音低下来:“对不起。”
郑旬如一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就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每次季炼说出这三个字,都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他不敢想,这次又发生了什么。
郑旬如克制着情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说清楚。”
季炼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他犹豫着问:“他还没有告诉你?”
郑旬如没有说话,但他沉重的呼吸却能清晰地传到季炼耳边。
“……我跟他说过了,不能再瞒着你……“
“你在哪里?”郑旬如打断季炼的低语,他实在无法忍受季炼继续这样似是而非。
季炼无可奈何地叹息:“那你来我家吧。”
他还没报完地址,郑旬如已经在发动车子了。
郑旬如按季炼给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地方,一路上他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想象,他的人生中极少有这样失去方寸火急火燎的时候,但是现在他太需要一个答案了,他毫不犹豫地按响了门铃。
季炼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一个风尘仆仆的郑旬如,他像个发热病人,面色苍白,整个人透出精疲力尽的颓势,但眼神却不安,像在痛苦地压抑什么。
“你真的来了?”季炼的眼眸发亮,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郑旬如连嘴唇都是白的,直直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季炼眸色转暗,他把郑旬如让进来,关上门一回头就发现后者还是在盯着他,季炼说:“先坐吧。”
郑旬如没有动,季炼轻叹口气,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走回客厅,递给郑旬如一罐,后者没有接。
季炼也不在意,随意地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坐下,自己开了罐啤酒,又仰头示意郑旬如也坐下。
郑旬如僵硬的身体这才有了动作,坐在了一旁的扶手椅上。
季炼打量着他,郑旬如蹙着眉,浑身都显出疲惫,靠坐在椅背上,他的脊背虽不像平时那样挺拔,但依旧没有失去优雅的风度,只是那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削弱很多,似乎更好接近他了。
季炼问:“刚下班?这么晚不回家,他不会担心吗?”
郑旬如烦躁地扫了一眼季炼。
季炼明白他的意思,他喝了一口啤酒,说:“你一定要知道吗?这也许是个错误的选择,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蒋星呈还是在你身边,跟以前一样……”
季炼迟迟不肯进入正题,郑旬如来这里可不是来听这些的,他有些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不自觉用上了命令的口吻催促:“说。”
季炼脸上带着被训斥后的委屈,郑旬如只觉得十分焦躁,这一次他没有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你肯定也猜到了,我和蒋星呈见面了。”季炼慢腾腾地说,“之前我已经答应过你,不会再跟他见面,虽然这次是他来找我,我也避开了他,但那天在酒吧,他还是找到了我。”
郑旬如静静地听着,这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让他产生什么波动。
“他质问我为什么躲着他,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毕竟我也不想你们之间又产生误会,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却质问我是不是跟他一样,我非常惊讶,但一时之间我也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
季炼突然停下来,小心地观察着郑旬如的脸色,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
“他说什么?”郑旬如轻声问,但他的声音里却有细微的不自然。
“他说,那天在车上,他没有认错人,他知道是我。”
郑旬如浑身一颤,震惊地看着季炼,他的脸色煞白,一脸不可置信之色,像是难以承受这个巨大打击,他失去了反应能力,怔了很久。
季炼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他说他要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季炼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苦恼的神色,“虽然我之前说过一些很过分的话,但那些都是玩笑,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婚姻,何况你们的感情那么好,我想他只是一时糊涂,所以提醒他,他已经结婚了,如果你知道了也会很伤心。”
季炼慢慢地说,但视线一直盯着郑旬如,不肯错过每次郑旬如被牵动神经时,他脸上任何一丝反应。
他啜饮着啤酒,继续说:“蒋星呈却说这跟你无关,我知道自己声名狼藉,在你心里,我也是没有底线的,蒋星呈也质问我,为什么我能接受其他人,却偏偏拒绝他。”
“我告诉他,我跟你是朋友,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蒋星呈却不相信,他说你很讨厌我,他不会让你知道这件事……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讨厌我?”
季炼停下来,目光意味深长,仿佛是想从郑旬如脸上看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郑旬如却像没有听到,他木然地问:“之后呢?”
季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恨,避而不答,声音愈发关切:“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喝点东西冷静一下吧?”
虽然郑旬如十分憔悴,仿佛已经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了,但他的目光却依旧灼人,下颏绷得很紧,脸上迫切而执着的神情显得很神经质,令他的脸看起来很奇怪,他的意志还在支撑着他保持清醒和理智。
季炼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想借助酒精,让郑旬如更快地逼近崩溃边缘,但是郑旬如没有理他。
郑旬如的目光显得愈发敏锐,仿佛能看透人心,于是季炼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拒绝了他……”季炼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刻意隐藏了什么,“他很伤心,就那样看着我,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他转过身跑了,我知道自己伤害了他,就追了上去……”
“我追上他的本意是想安慰他,至少跟他说句对不起……”
季炼的欲言又止已经在暗示后来发生了意外的事。
郑旬如浑身僵硬,仿佛已经成了一座雕塑,喃喃自语:“他哭了?”
季炼点点头:“我追着他到了卫生间,他一直在哭,我向他道歉的时候,外面有人过来了,这种情况被人看见不好解释,我只好带着他进了其中一个隔间……”
“没想到……”季炼很难以启齿,“进来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在外面亲吻,然后一起进了我们的隔壁,动静很大,你也能猜到他们是在做什么……毕竟这种事在那种地方也很正常……”
郑旬如撇开脸,大概是觉得这种事脏了耳朵,脸上流露出很明显的嫌恶。
季炼挑了挑眉,唇角克制不住地流露出隐约的恶劣笑意,为了掩饰,他从茶几上捞起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拿打火机点燃,刚吸了一口,郑旬如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季炼以为他是不喜欢烟味,正要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郑旬如却说:“没关系。”
季炼就继续抽烟,他问:“你还要听下去吗?”
郑旬如以非常微小的幅度点了下头。
季炼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舒展着长腿,一手撑着身后,一手姿势悠闲地拿着烟,他仰着脸,露出深刻流畅的脸部线条,将烟雾徐徐吐向半空,一贯的轻狂傲慢,浪荡不羁,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特质,明明清楚地知道他并非好人,却依旧被他诱惑着堕落。
可惜他的美色对郑旬如无效。
“当时我和他困在小小的隔间里,隔壁火热暧昧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我很尴尬,他抱着我,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他的脸颊红通通的,眼睛湿漉漉的,他想说什么,又咬着嘴唇忍住了。我帮他擦眼泪,却发现他的皮肤滚烫,他好像非常难为情,抓住我的手,把嘴唇贴在我的手心……”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立刻就要推开他,可是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一边又凑上来亲我……你知道他有多让人难以拒绝,他看起来太可怜了,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错都在我,不该放任事态发展……”
季炼忘记了抽烟,他专注地盯着郑旬如的脸,就像野兽盯着猎物一般,低声说:“后来他主动解开我的皮带,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他太诱人了……我也不知道他是难过还是爽的,在我怀里一抖一抖的……”
“别说了!”郑旬如猛然尖声喝断季炼的话,他难以相信,蒋星呈居然急迫到在肮脏狭小的卫生间隔间里跟别人做这种事。
在季炼的描述中,蒋星呈对他而言就像个陌生人,他无法把这一切跟日日夜夜跟他同床共枕的人联系在一起。
季炼连忙解释:“我没有对他做其他的事情,只是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可收拾了,我们才昏了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们?谁跟谁?这个词太刺耳了,简直像锥子一样刺入了郑旬如的脑子里。
郑旬如急于摆脱这种尖锐的痛苦,他匆忙拿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也没问季炼,手忙脚乱地点燃,他拿烟的手在颤抖,呼出的每一口烟雾似乎都是滚烫的,他在用香烟压制自己的情绪。
从他的姿势看出他对抽烟并不陌生,季炼从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他连喝酒都很谨慎,他还以为像他这样自律克制的人不会沾染这种坏习惯,因此刚才还误会他是讨厌烟味。
季炼兴味盎然地看他抽烟,他喜欢郑旬如在他面前暴露出各种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感觉到跟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不该瞒着你,但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毕竟这件事发展得太突然了……现在我说什么都迟了,是我对不起你……”
季炼说完,之后是漫长的沉默,郑旬如无声地抽烟,他逐渐冷静下来,但一开口,嗓音却是嘶哑的:“那些话……都是他亲口说的?”
季炼说:“也许你当我说谎更好。”
郑旬如紧锁着眉头,猛吸一口烟,但他抽得太急,显然是被呛到了,但他只是强忍着,像在跟什么较劲儿,他的眼底因刺激而发红,眸子里被逼着浮上一层清亮的水汽,令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他硬生生地忍住了,脸因为悲伤而变形,额角和脖颈都绷出青筋,他的目光坚决得吓人,一股不会让任何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的坚决,简直是在自我折磨。
他硬生生挨过这段不适,面色转向灰败,他的眼神空洞,穿过袅袅的烟雾,不知在沉思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想,浑身散发出颓废的气息,仿佛正在坠入深渊,跟他平日的样子大相径庭,令人触目惊心。
季炼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丝变化。
季炼本该非常有成就感,是他一步一步将郑旬如逼到这里,但他心里却越来越愤怒,他恼恨他是因为蒋星呈而露出这种失魂落魄的鬼样子。
季炼突然逼近郑旬如,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阴鸷的眼神还未收起,贪婪和欲望明晃晃地暴露在郑旬如眼前,后者却还没反应过来,季炼怒气冲冲地夺走了他指尖的烟。
郑旬如茫然地看着他。
季炼忽然笑了笑,离开他:“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
郑旬如定了定神,他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说:“我先走了。”
季炼拦住他:“你就这样走?”
郑旬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面色虽然疲惫苍白,但已经镇静很多。
季炼疾问:“你这样怎么回家?回到家怎么跟蒋星呈解释?你想好了怎么跟他说吗?以你现在的状态怎么冷静处理这件事?你想想你们的以后,你难道不会后悔吗?”
郑旬如脸上毫无波澜:“这跟你无关,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季炼一愣,听他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原谅蒋星呈,他急忙抓住郑旬如的手腕,后者愤然甩开他的手,他的面色严厉,一副要跟季炼彻底划清界限的样子。
郑旬如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坚不可摧的冷硬模样,每当季炼以为可以击垮他,把他抓进手心里的时候,他每次都会冷静下来,又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令人产生遥不可及之感。
季炼心中生出无力的恼恨感,脑海里闪过阴暗的想法,想费那么多力气干什么,好不容易将人骗来了,还不如就将他关在这里,让他永远都回不了那个家。
但毕竟只是一时冲动,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意,建议道:“你还是先冷静一下,你可以先在这里睡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家。”
“不用。”郑旬如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就离开了。
郑旬如离开了,季炼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无踪,客厅里残留着烟味,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那根还未燃尽的烟上,凝视许久,才拿起它,悠然地坐在沙发上,他将香烟贴在唇上,脑海里浮现出郑旬如抽烟的样子,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志在必得的冷酷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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