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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猜。”昆楚叫住他。
差猜停步,转身。
昆楚还是背对着他,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清楚,平稳:
“记着,你现在是我的人。在外面,代表的是我的脸面。你不需那么绷着,该有的底气,得有。该松快的时候,”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在夜色里沉沉地看过来,“也能松快。明白么?”
该有的底气,得有。该松快的时候,也能松快。
这话里的意思,比任何直白的命令都绕。差猜看着昆楚。他身后是流光溢彩的曼谷夜晚,而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点慑人。
“……我明白了,先生。”差猜听见自己这么回答。这回,声音里那股子刻板的恭敬少了点,多了点……别的什么。
昆楚像是笑了笑,摆摆手:“去吧。”
差猜回到自己那间客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在胸膛里稳稳地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吞吞的热度。
老虎么?
也许是。但至少今晚,这只老虎把爪子收起来了,露出了点看似温和的样子。甚至,允许他这只被圈养的、战战兢兢的“猫”,在觉得安全的范围里,稍微伸个懒腰,松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不睡觉的曼谷。
这城市,亮堂,危险,诱人。
而他,穿着好衣服,戴着看不见的镣铐,陪在猛虎身边,走在这些光和影里面。
但今晚,镣铐好像轻了一点。猛虎看过来的目光,好像也……软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光是好是坏。
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和昆楚之间,悄悄地,变了。
第50章 自己人
隔天早上,差猜是被酒店管家敲门叫醒的。
洗漱完,换上衣服走到客厅,昆楚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黑咖啡,平板电脑里放着晨间财经新闻,一身浅灰色高尔夫球装,清爽利落。
昨晚露台上那点罕见的柔和,像露水似的,太阳一出来就蒸得干干净净。眼前又是平日里那个滴水不漏的昆楚。
“先生早。”
“嗯。”昆楚抬了下眼皮,扫过他身上——白色Polo衫,卡其裤,是昨晚让人送来的。“衣服还行?”
“很合适,谢谢先生。”
“上午陪我去打球,见几个人。”昆楚放下平板,说得跟聊今天天气似的。
差猜刚拉开椅子,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多听听多看看,差猜我期待你的成长,别怕。”昆楚端起咖啡,语气随意。
“是。”
坐进黑色宾利,隔音极好的车厢把曼谷街头乱糟糟的喧嚣全挡在了外面。车子往市郊俱乐部开,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少了,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绿荫和草坪。
差猜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直,手指无意识地理了理袖口——不是紧张,倒像是演员上台前,最后那一下状态调整。
昆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差猜。”
“先生?”
“等会儿见到人,用不着刻意低眉顺眼,但也别太端着,自然点就行。”他眼睛还闭着,语气平淡,“你现在是跟着我的人,该有的底气,要有。”
差猜心里微微一动。这是提点,也是许可。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昨晚露台上那番话,从来就不是随口说的闲篇。那是铺垫,是预演,全是为了今天这场“亮相”能更顺当,更从容。
“是,我明白了。”
车子驶入皇家高尔夫俱乐部。通猜·帕拉育已经带着助理在发球台边上等着了,四十岁上下,人微胖,见人就笑,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精明得很。
两边一照面,英语混着泰语,寒暄得热络,跟多年老友似的。
差猜按着交代,微微欠身致意,然后便退开两步,待在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看着。
通猜对昆楚说话恭敬,可话里话外,总绕着港口扩建项目那点军方支持打转;
昆楚也不急,四两拨千斤,把话题往更泛的基建合作上引,偶尔“随口”提一句通猜某个竞争对手最近的“趣事”,就能让对面脸上那笑僵上片刻。
昆楚挥杆动作流畅,球飞出去,又直又远。通猜技术平平,心思显然也没在这小白球上。
差猜默不作声,把那些听着随意、实则藏锋的话都记在心里。时不时上前递条毛巾,送瓶水,动作恭敬,又透着一股子熟稔的默契。
中途休息,通猜才像是刚“看见”差猜,笑着用泰语问:“昆楚,这位年轻人是?新收的弟子?看着精神。”
“差猜,我的人,帮忙处理点杂事。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昆楚擦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用惯了的文具。
通猜眼神一闪,瞬间了然,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容立刻又热络了三分:
“果然气度不凡!昆楚你的眼光向来独到。年轻人跟着你,前途无量啊。”
差猜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泰语说得清晰又恭敬:“谢谢通猜先生。能跟着昆楚先生学习,是我的荣幸。”不卑不亢,捧杀接下了,立场也点明了,一句多余的没有。
通猜哈哈一笑,话头又转回了生意上。但这短短几句应对,已经足够让他在心里,把差猜的份量又往上提了一提。
离开的时候,通猜亲自送到车边,还特意提了一句:“下次来曼谷,记得带上差猜助理一起吃饭,年轻人嘛,多认识点人好。”
车子开出去,昆楚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问:“刚才通猜夸你,你怎么想?”
“客气话。”差猜答得谨慎。
“客气话也得会听,会接。”昆楚没睁眼,“你刚才还行,没露怯,也没多嘴。”
这算是一句肯定。差猜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恍惚。要是从前,要是见着通猜这样的人物,他怕是头都不敢抬。
现在,却能站在这儿,平静地应对,分辨出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场面。
这所谓的“底气”,原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在这些具体的场合里,被“允许”着,也被“喂养”出来的。
下午的颂奇集团总部在金融区摩天大楼里,气氛跟上午的球场完全是两回事。会议室又大又冷,两边人马长桌对坐,空气里飘着的,全是硬邦邦的商业交锋味儿。
颂奇·乍仑蓬六十多了,头发花白,眼神跟鹰似的,盯人看的时候带着钩子。跟昆楚说话也直接,甚至带了点火星子,焦点全压在跨境公路的承建权和材料供应上。
两边的律师和助理,脑袋凑在一起,时不时低声交换意见,改着条款。
差猜坐在昆楚侧后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厚厚的项目文件,指尖在键盘和纸页之间快速切换,耳朵竖着,专注地捕捉双方每一个争议点,随时准备着调出可能需要的数据或条款。
会前宋律师特意交代过:“耳朵放灵点,昆楚先生要什么,你得第一时间找出来。”
果然,当颂奇那边一个年轻的副总裁,拿着套模糊的国际环保标准开始发难的时候,昆楚没立刻反驳,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下头,瞥了差猜一眼。
差猜立刻会意,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一份国际知名环境机构的报告摘要,把屏幕轻轻转向昆楚,用中文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第三页,标准里排除了热带季风区的特殊山体结构。”
昆楚目光扫过屏幕,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转回头,用泰语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直接引用报告里的条款,
指出对方的漏洞,顺便把己方方案的环保优势也点了出来。那个年轻副总裁一下子卡了壳,脸涨得通红。
颂奇主席深深地看了昆楚一眼,那目光又像刀子似的,在差猜身上刮了一下,眼里闪过明显的讶色——他大概是真没想到,昆楚身边这个看起来挺文气的年轻助理,反应能这么快,下手能这么准。
会议总算敲定了初步意向。送走颂奇的人,回到贵宾室,昆楚松了松领带,跟宋律师交代了几句后续,这才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文件的差猜。
“刚才反应快。”语气听着平淡,里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之前整理资料的时候,这部分重点看过,记下了。”差猜合上电脑,额角有点细汗,眼睛却亮。
昆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是要拍拍他的肩,到了中途却改了道,只用指尖在他领口那儿,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错。”他说,“晚上酒会,就这么着。”
那碰触极轻,一触即分,却让差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能感觉到,昆楚此刻心情不错,不单是因为谈判顺利,或许……也有他刚才那一下表现的原因。
第51章 底气
晚上的慈善酒会开在一家私人艺术馆,衣香鬓影,名流云集。差猜换上了黑色的礼服,剪裁合体的西装把他衬得肩是肩腰是腰,那股子清冷的气质更突出了。
他还是以助理的身份跟在昆楚身边,可经过白天那两场历练,融进这个角色已经自然多了。
昆楚和人交谈,他适时递个酒杯,或者压低声音提点一句对方的背景、需要留意的细节,举止得体,沉默着,存在感却一点也不弱。
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私下打听昆楚身边这个气质特别的年轻助理是什么来路了。
昆楚似乎也挺享受这种“带着得意之作亮相”的感觉,和关键人物谈天时,偶尔会轻轻把差猜带进话头里:
“这是我的人,很得力。”差猜便配合着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失礼。
回酒店的车上,昆楚靠在后座,像是有点微醺,闭着眼睛。车子静静开着,穿过曼谷斑斓的夜色。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很清楚:
“今天……辛苦你了。”
差猜正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出神,闻言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向昆楚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些的侧脸。
“应该的,先生。”他顿了顿,“您也辛苦。”
昆楚很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差猜能闻到昆楚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香。
他垂着眼,看着金属门上模糊扭曲的人影。一天的紧绷和奔波,到这会儿好像都化开了,变成一种沉默的疲惫,可这疲惫里,又掺着一丝奇异的松弛——像是两个人一块儿,做完了一件挺耗神的事之后,那种说不出的默契。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顶层。
昆楚先一步走出去,到了套房门口,却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他。走廊顶灯的光落下来,在他嘴角勾勒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
“现在,”他问,“知道‘底气’是什么感觉了?”
差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白天在球场和会议室的应对,是通猜那热络的打量,是颂奇主席像刀子似的审视目光。
他抬起眼,对上昆楚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有鼓励,有审视,还有些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早晨在车里那句“该有的底气,要有”,想起自己退到一旁观察时的冷静,想起递上便签、调出报告时的笃定,想起在那些或探究或评估的目光中,微微欠身却从未真正低下的头颅。
“……有点知道了。”他低声回答,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那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了,更像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在具体情境里被“允许”甚至“验证”过之后,生长出来的认知。
昆楚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但他没立刻刷卡开门,反而又多看了差猜一眼。走廊的光软化了他白日里过于锋利的轮廓。
“在我这儿跟了几天,弦绷得够紧了。”昆楚的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了些,像只是随口一提,“明天没什么要紧安排,放你一天。曼谷这么大,自己出去松快松快,逛逛。”
差猜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还有事”,而是……放他一天,自己逛逛?
“先生?”他下意识地确认。
“怎么,”昆楚眉梢微挑,那点揶揄的笑意更深了,“不会玩了?”他语气轻松,“让阿伦开车跟着你。想去哪儿,跟他说。”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规矩你懂。”
规矩。意味着边界,意味着那根无形的线依然存在,系在昆楚的手里。但这突如其来、完全由他自己支配的空白时间,却像一块小小的、意料之外的喘息空间,凭空掉了出来。
“……是。”差猜垂下眼帘,飞快地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谢谢先生。”
“嗯。”昆楚不再多言,刷卡,进了套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差猜独自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柔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依然沉稳,咚,咚,咚,可节奏里好像又被注入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喜悦,也不是放松,更像是一种茫然的、悬空般的轻盈。
底气?
他慢慢咀嚼着这个词。
白天的应对、旁人目光的变化、昆楚指尖拂过衣领那一触即分的温度……还有此刻,这份被“给予”的、带着明确边界的自由。
他转过身,没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沿着走廊,慢慢踱到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曼谷的夜晚依旧在璀璨地流淌,巨大的城市像一头由光构成的、安静呼吸的兽。
明天。
他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明天”。即便有阿伦在侧,即便那根线依然清晰可感,但这仍然是某种……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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