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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楚在他身后站了会儿,看着他沉静的侧影,眼神深幽幽的。然后转身,走向咖啡机,给自己煮了杯浓缩。
屋里只剩下咖啡机细细的嗡嗡声,还有差猜敲键盘的嗒嗒轻响。
阳光悄悄挪着步子,时间不紧不慢地淌。
差猜弄完最后一段,存了档,合上电脑。他抬起头,转了转有点僵的脖子,目光落向窗边——昆楚正站在那片光里,小口啜着咖啡。
那男人身姿挺拔,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他不再单单是恐惧的化身,倒成了差猜生活里一个强大、复杂、却又甩不脱的轴心。和他待在一块儿,甚至滋生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的“日常”来。
成长么?
差猜嘴角扯了扯,一个淡到几乎没有、也根本算不上笑的弧度。
也许吧。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变成另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更“完美”也更空荡荡的“差猜”,在这座漂亮笼子里,陪着老虎,一路走到黑。
第55章 “体面”的代价
清迈本地商会的晚宴,地点挑在古城里一家老酒店。
那地方以前是个柚木行宫,百来年了,兰纳王朝的底子混着点法式殖民的调调。天一黑,灯一亮,整栋楼像件擦亮了的旧首饰,幽幽地发着光。
差猜按昆楚说的,穿了那套深蓝丝绒礼服。剪裁是真好,裹着他这段时间练得结实了不少的身板,料子在灯下头泛着暗幽幽的光,贵气,但不扎眼。
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蓝宝石袖扣在腕子边上一闪一闪的,衬得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更静了。
他站在昆楚侧后方半步,目光平平地扫过陆续进来的人。
今晚来的,多是清迈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生意做得不小的老板、几家沾亲带故的官太太,还有几个外国领事馆的。
气氛跟曼谷那会儿不一样。曼谷是直来直去的商场搏杀,这儿更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人情、利益、老关系,全绞在一块儿。
人人脸上堆着笑,话递过来递过去,听着热络,细品却都留着三分小心。
昆楚一来,就成了中心。不断有人凑上来,欠着身子喊“昆楚少爷”或者“昆楚先生”。他应对得淡,话不多,可那股子压人的气场在那儿摆着,谁也不敢轻慢。
差猜就在边上,把自己活成一个不出错的影子兼工具——昆楚伸手,他递名片(上头印着“查侬·汶耶,昆楚先生助理”);
昆楚眼神稍顿,他压着声提一两句对方可能爱听的风花雪月;侍者端酒过来,他先接,眼皮一垂扫过杯子,再递到昆楚手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沉默,但该在的时候都在。不少人的余光开始往他身上瞟,带着掂量。能在昆楚身边这么站着,还站得这么稳当的年轻人,绝不是什么简单跟班。
宴到一半,一位穿着泰丝礼服的坤颖(夫人)端着杯子过来了。这位夫人家里做旅游的,在清迈名声好,常办慈善。她跟昆楚寒暄两句,眼光就落到了差猜身上。
“这位就是差猜了吧?颂西常跟我提起,说你肯学,规矩也好。”夫人笑得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今天见了,真是个齐整孩子。”
差猜微微弯了弯腰,泰语回得恭敬又顺溜:“您太抬举了,坤颖。是颂西老师教得好,昆楚先生肯给我机会。”
“懂得谦逊,好。”夫人笑着点头,又转向昆楚,“阿楚,你身边的人,总是让人瞧着放心。比外面那些毛毛躁躁的,强多了。”
昆楚只牵了牵嘴角,没接话,目光往差猜脸上一掠。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淡得很,像是……自家东西被夸了的那种受用。
他抬手,很自然地替差猜正了正领结——其实那领结压根没歪。
动作随意,亲昵得像顺手打理一下自家的摆设,可里头那股子“这人归我管”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就这么个小动作,周围多少双眼睛看着。那夫人眼里的笑意深了些,旁边飘来的视线,也更复杂了。
正这当口,宴会厅门口起了点小骚动。一个挺着肚子、满面红光的华商,操着一口潮汕味很浓的普通话,在一堆人围着进来了。
嗓门洪亮,进来就哈哈笑着跟熟人打招呼,眼珠子转了一圈,定在昆楚这儿,立刻堆满笑,大步过来了。
“昆楚少爷!哎呀好久不见!您可是大忙人,想约您吃顿饭都难呐!” 华商老远就伸出手。
昆楚跟他握了握,态度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客气:“李老板,别来无恙。”
这李老板搞建材和地产发的家,在清迈华人圈里也算号人物,但做事有点糙,路子也野,跟昆楚家这种讲究底蕴、手段又狠的,不是一路。
他显然想巴结,跟昆楚扯了两句,眼珠子就黏到差猜身上了,亮了亮,上下下地打量,那眼神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
“这位是……?”
“我助理,差猜。” 昆楚介绍得简短。
“助理?哎呀!一表人才!气度真好!” 李老板立刻拔高声调,夸得浮夸,目光还在差猜脸上身上刮,
“昆楚少爷眼光就是毒!身边跟的人都这么亮眼!差猜助理,年轻有为啊!以后还请多关照!”
说着,居然伸出手,就想往差猜肩上拍,一副“咱都是自己人”的熟稔架势。
差猜几乎没动,只不着痕迹地退了小半步,那只手就拍了个空。他同时微微欠身,泰语清晰,也冷:
“李老板过奖。分内事而已。” 动作幅度极小,礼数还在,可那股子“离我远点”的味儿,一下子就散出来了。
李老板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很快又用笑掩过去。他还想张嘴,昆楚却淡淡开了口,语气没得商量:
“李老板,先失陪,那边见个老朋友。”说完,朝差猜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另一边走。
差猜半步不落跟上,从头到尾,没再给李老板一个眼神,当他是团空气。
李老板站在原地,瞅着两人背影,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眼里冒出点恼,但更多的是对昆楚的忌惮,还有对差猜那股子“冷傲”的意外。他压着声对旁边人咕哝:“呸,一个跟班的,摆什么谱……”
这话,差猜听见了点儿尾音。他像没听见。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可能得罪了这姓李的。但在昆楚身边待久了,他太清楚那条线划在哪儿。
像李老板这种路数的,昆楚本就瞧不太上,甚至有点嫌。他要是表现得热络了、软了,反倒让昆楚不快。现在这样,恰恰好,明明白白告诉别人:他是“昆楚的人”,有他自己的规矩和身段。
果然,走开一段,昆楚低声撂了句:“那种人,不用搭理。”
“是。” 差猜应道。心里明镜似的。
晚宴后半程,没再起什么风浪。差猜把自己钉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该挡的挡,该递的递,甚至还能分点神,把场子里谁和谁多说了两句、谁对什么话题格外留意,默默记下。
散场回到庄园。差猜在衣帽间换下那身挺括的礼服,套上丝质睡袍,松松垮垮的。
走到客厅,看见昆楚还没回房,歪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晚宴上某个领事私下塞给他的一份文化交流意向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 差猜走过去问。
昆楚把文件丢开,揉了揉眉心,看着有点乏。“不用。坐。”
差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今晚,感觉怎么样?” 昆楚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还行。李老板那样的,以后估计少不了碰见。” 差猜照实说。
“嗯。知道怎么应付就成。” 昆楚似乎没太放心上,人往沙发里陷了陷,目光在差猜被睡袍衬得有些清淡的眉眼间停了停,忽然问:
“差猜,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没碰上我,你现在会在哪儿?会是个什么样?”
这问题来得有点陡。差猜心口一紧。没碰上昆楚?他大概早就烂在那片橡胶林里了,或者还在哪个黑黢黢的园区里捱日子。
运气好的话,也就是拖着半条命逃出来,背着妈的绝症,在底层泥潭里打滚,抬头看天都是灰的。
“大概……会挺惨的。” 他声音低了低。这是实话。
昆楚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深不见底。“是会很惨。所以啊,你看,”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诱哄的力道,
“你现在的一切——你妈能好好治病,你表弟有安稳工作,你学到的东西,你见过的场面,你身上这层皮——都是我给的。没有我,就没有现在这个‘差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差猜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记牢了,差猜。你所有东西,连你现在这份‘体面’、这点‘能耐’,根子都在我这儿。离了我,你什么也不是。但跟着我,”
他拇指慢慢蹭着差猜的下颌线,语气笃定,里头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存?“你会越来越好,会拿到别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一直这么‘乖’,一直这么‘懂事’。”
这话像最软的绸子,织成了最牢的笼子,把差猜从头到脚裹紧了。给的和拿走的,恩和威,那点柔情底下的冷硬,在这男人身上混成了一体,分不清。
差猜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又迫人的脸,闻着那股子熟悉的、让他下意识安心的冷冽气息,心里那片荒了很久的地,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没声地冒了头。
不是恨,不是不服,是种更拧巴的、近乎认命的依靠,还有一点扭曲的、对这“独一份”的“归属”的……贪恋?
他知道昆楚没说错。没有昆楚,就没有“差猜”。这个“差猜”可能不自在,不快活,甚至不像个真人,但他“体面”了,“有用”了,能让妈活着,能让表弟稳当,能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这就是价,也是得。
他慢慢、慢慢地,闭上了眼。身子往前,极轻微地,往那只托着他下巴的手掌里,靠了靠。一个缴械的姿势。
“我明白的,先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有点空,“我会一直……‘懂事’。”
昆楚像是满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他俯身,在差猜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好孩子。”
这一夜,昆楚的“温柔”有点不同往常。他耐心得过分,温存得细致,像摆弄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的瓷器。
差猜把自己放空了,沉进这片由掌控和依赖、给予和索取搅成的、暖和又危险的泥潭里。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惨白。
差猜在半睡半醒的迷糊边上,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长大的代价,是由林砚变成“差猜”。
而“差猜”的代价,是把魂儿和往后,全押给这个叫昆楚的男人,换一身华丽却虚飘的“体面”,还有那么一点点……变了形的“暖和”。
这买卖划不划算?
他不知道。
第56章 乡音与抉泽
王涛那通电话,像块石头砸进看起来挺平静的湖里,在差猜那层“查侬”的壳子底下,漾开一圈圈发苦的涟漪。
电话是清早来的,差猜刚跑完步,额头上汗还没干,正站在湖边喘气。看见来电显示,他躲到一丛开得正疯的九重葛后面,接了。
“砚哥……”王涛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心翼翼的,听着沉。背景里有机器嗡嗡响,大概在仓库或者车间哪个角落,“有件事,憋好几天了,不知道咋跟你开口。”
“说。”差猜就一个字。心却往下坠了坠。林涛用这调子说话,准没好事。
“是……是柱子。”王涛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哑得厉害,“柱子哥,你还记得不?咱村东头,打小跟你一块儿玩到大的那个柱子。”
柱子。
这两个字像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差猜心里那扇锁了太久的门。是柱子!那个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也不好,跟他家像得邪门的柱子。
是那个夏天一起下河摸鱼、冬天一起捡柴火,约好了长大要一起出去闯、挣大钱让家里过好日子的柱子。
后来呢?后来妈病了,他急了,信了网上那些鬼话,一头扎进了地狱。柱子呢?柱子那时也在到处找活,听说去了南方的工地……他们就这么散了,各奔东西,在各自的生活里扑腾、下沉。
“柱子……他怎么了?”差猜听见自己的声音,飘的。
电话那头,林涛吸了下鼻子,带着哭腔:
“柱子哥他妈……查出来是尿毒症,得长期透析,医生说最好是换肾,手术加上后期,得准备一大笔钱,少说也得三四十万……家里底子早就掏空了,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柱子哥现在……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跑外卖,眼都熬出血丝了,人瘦得脱了形……可那点钱,连每周透析的钱都快凑不上了,更别諵砜说手术。
他前几天给我打电话,喝得烂醉,哭得嗷嗷的……说他没用,说他救不了他妈……他听说我跟小海在泰国这边,跟着昆楚先生,能挣着钱,
就……就想问问,有没有门路,让他也过来,下矿、扛包、干啥都行,只要钱多,能给他娘挣医药费就成……他说,再拖下去,他娘就……”
尿毒症。透析。换肾。三四十万。
差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眼前不是柱子,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个蹲在医院走廊,攥着缴费单浑身发抖的林砚。
是那个看着母亲蜡黄的脸,恨不得把自己拆了卖掉的林砚。柱子走的那条路,是不是当初他没被骗走,就会走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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