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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穿着得体的礼服,站姿无可挑剔,面孔在光影交错里,有些模糊不清。
老虎不仅收起了爪子,甚至,抛出了一小块可供漫步的领地。
而这只被圈养惯了的猫,在慢慢习惯了镣铐的重量之后,突然被允许独自走向那片陌生的、流光溢彩的夜色。
他不知道该先迈出哪一步。
但他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他必须走出这座酒店,走进那座活生生的、危险的、也诱人至极的城市里去。
用昆楚“允许”的方式,带着那份刚刚被喂养起来、还带着新鲜温度的、“自己人”的底气。
以及,心底那片冻土上,被昨夜那针尖似的光,悄然烙下的、越来越难以忽略的印记。
第52章 一步之遥
昆楚说放他一天假,差猜也没心思乱逛,最后让司机把他放在了湄南河边的郑王庙。
这地方总是闹哄哄的。船在码头突突地来回,对岸大皇宫的金顶,晃得人眼晕。他让保镖阿伦离远点,自己顺着河边步道,慢慢晃。
四月的曼谷,太阳已经有点毒。河风吹过来,一股水腥气,里头还混着点庙里飘来的香火味。他穿了件白亚麻衬衫,卡其裤,墨镜一架,混在游客堆里,像个寻常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周围吵得要命。各国语言嗡嗡地响,旅行团的小旗子晃来晃去,小贩的吆喝一声高一声低。
这热闹是鲜活的,他却觉得隔了层玻璃。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松快。是那种暂时不用紧绷、不用揣测、能把“助理”那副面具摘下来喘口气的、茫然的松快。
他走到一处人少的观景台,趴上栏杆,盯着底下浑黄的河水发呆。水波把阳光晃碎了,有点刺眼。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窄巷口,猛地炸开女人的哭喊——是中文,里头夹着泰语粗鲁的呵斥。
“放开!我不去!救命——!”
差猜心里一紧,扭过头。
巷子口光线暗,两个穿花衬衫、皮肤黝黑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拖着两个女孩往巷子里拽。女孩看着很年轻,扎马尾,背帆布包,是游客的样子,正死命挣扎,背包带子都被扯得老长。
巷子偏,主路的喧闹盖过了这头的动静。零星几个路人往这边瞥一眼,脚步却没停。
差猜的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一些碎片——黑暗的、恐惧的、无助的——猛地撞上来。他没犹豫,几步跨过去,声音沉了下去:“住手!”
那俩壮汉和女孩都愣了一下,看向他。女孩见他也是亚洲面孔,眼睛里的光猛地爆开,用中文哭喊:“救救我!他们是坏人!他们要抓我走!”
壮汉见只有差猜一个(阿伦在十几米外正快步赶来),又看他清清瘦瘦的样子,凶相立刻露了出来。一个用泰语骂骂咧咧:“少管闲事!滚!她是我们的人!”
“你的人?”差猜摘下了墨镜。他那双平时沉静的眼睛,此刻锐得像刀。他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堵在巷子口。
动作不快,可那姿态稳得奇怪,身上骤然散出的那股冷意,跟他文弱的外表完全不符,让两个壮汉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她朋友。”差猜开口,泰语标准,没得商量,“现在我要带她走。你们最好松手。”他一边说,一边像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目光却像钉子,死死锁着对方。
“朋友?找死!”另一个壮汉恶向胆边生,松开女孩,挥拳就照差猜脸上砸过来。
差猜没硬接,身子朝旁边微微一让,动作流畅得很,拳风擦着他耳边过去。同时他脚下步子一错,手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准准地撞在对方肋下那块软肉上。
这是昆楚请人教他的防身术,讲究用巧劲,打要害。那壮汉“嗷”一声痛呼,踉跄着捂住肋骨,脸唰地白了。
另一个一看,又惊又怒,也要扑上来。可阿伦已经到了,铁塔似的堵在差猜身前,一只手就架住了对方的拳头,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那壮汉立刻惨叫起来,动弹不得。
“查侬先生,您没事吧?”阿伦低声问,眼睛扫着四周。
“没事。”差猜摇摇头,走到那吓傻了的女孩跟前。女孩脸上泪还没干,浑身发抖,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能走吗?”差猜用中文问,语气缓了点,但里头那种不容置疑的劲儿还在。
女孩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能……能走!谢谢你!谢谢你!”
“先离开这儿。”差猜示意阿伦松手(另一个还蹲在地上哼哼),然后对女孩说,“跟我来。”
他带着女孩,在阿伦的护卫下,快步离开那是非之地,走到主路上人多的地方。那俩壮汉没敢追,只在远处用怨毒的眼神瞪着。
走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街角,差猜停下,转身看这两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挺瘦,背着大背包,是独自旅行背包客的模样,脸上惊恐还没散。
“怎么回事?”差猜问,“他们什么人?”
刚才点头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我们……从国内来看演唱会,顺便旅游。刚才在那边,”她指了个僻静的拍照点,
“想找角度拍郑王庙……那两个人就过来了,用英语搭话,说知道附近有便宜位置又好的民宿,能带我们去看……我们看他们说得像那么回事,又想省钱,就……就跟了几步。
没想到越走越偏,到巷子口,他们突然变脸,硬要把我们往里拽……”
又是这种套路。先用“便宜”、“便利”做饵,专挑没经验、又想省钱的年轻游客下手。差猜心里一阵发冷。阴沟里的老鼠,哪儿都有。
“住哪儿?护照、钱,都还在吗?”
“住考山路那边的青旅,”女孩赶紧检查背包,“东西都在……护照、钱、手机,都在。”
“报警吗?”阿伦在一旁低声问。
差猜沉默了几秒。报警?程序麻烦,语言不通,耗时间。看那两人的架势和选的地儿,怕是有些地头蛇的关系,报了警未必利索,反而可能给这两个女孩惹后续麻烦。他想起昆楚说过的——“用符合身份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拿出手机,顿了顿,直接拨了宋律师的号码。
响了两声,通了。
“宋律师,”差猜声音平稳,“我,差猜。在郑王庙这边,有点突发状况。两个中国女游客,被本地人诱骗,没成,人救下了,但吓得不轻。”
他快速讲完,补了一句:“我记得先生提过,在曼谷要是遇到涉华的紧急商务或者人员事务,有条协助的通道?现在这情况,能不能帮忙联系处理?”
电话那头,宋律师的声音冷静专业,几乎没停顿:“明白了。我马上联系经常协助的那位王领事,请使馆派人到您位置接应。您先带当事人到显眼、安全的地方,注意安全。保持通讯。”
“好。”
电话挂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公事公办,一句废话没有。但“经常协助的那位王领事”这个说法,让差猜心里微微一沉——这不只是应急,这是有稳定往来的关系。
差猜收起手机,对两个女孩说:“联系了大使馆的领事,会派人来接你们。等一会儿。”
女孩们听到“大使馆”三个字,明显松了口气,可眼里惊惶还在。年纪稍大的那个红着眼问:“真、真的吗?你……你是中国人吗?”
差猜顿了下,点头:“嗯。”
“谢谢……真的谢谢……”
没等多久。大概七八分钟,一辆挂特殊牌照的黑轿车平稳驶来,停在路边。下来一男一女,穿着正式,胸前别着小小的国徽徽章。他们径直走过来,步履沉稳。
那位男士四十上下,目光先和差猜接触,用清晰的中文确认:“是查侬先生吗?王领事通知我们过来。这两位就是需要协助的公民?”语气平和专业,让人安心。
差猜点头,侧身示意:“麻烦你们了。”
工作人员转向女孩,语气更温和了。那位女士出示了证件,柔声说:“我们是使馆领事部的。别怕,现在安全了。先送你们去使馆休息一下,喝点水,把事情经过详细说说,好吗?”
看到正式的证件和徽章,听到稳妥的安排,两个女孩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眼泪又滚下来,连连点头。
工作人员细致地安抚她们,却没和差猜多寒暄。那位男士再次对差猜点头:“感谢您及时援手。后续我们会妥善处理。”
差猜只淡淡回了句:“应该的。”
年纪大些的女孩被扶着走向车门,又回过头,对着差猜,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没事了。快跟他们回去吧,注意安全。”差猜打断她,摆了摆手,重新戴上了墨镜。镜片后面是什么情绪,没人看得清。
车子慢慢开走,汇入车流。
差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带着五星红旗标志的车消失在街角,半天没动。
河边湿乎乎的风吹过来,掀动他衬衫的下摆。墨镜挡得严实。
有那么一瞬间——就在那辆使馆的车停在面前,看到熟悉的国旗,听到工作人员用温和的中文安抚女孩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冲动,猛地攥住了他,攥得他灵魂发颤。
他想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想对那些人说:我也是中国人,我也是……需要帮助的人。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清晰得吓人,烫得他指尖发麻。自由、祖国、母亲、平常的日子……所有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不敢触碰的东西,在那一刹那全都吼叫着要冲出来。
他的脚,甚至不受控制地、几乎看不见地,向前挪了半步。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像潮水,哗地淹过来,把那点火星子浇得一丝不剩。
左手无名指上冰凉的铂金环,右手食指上缠绕的藤蔓古戒,手腕上走得精准的腕表,身后沉默得像山一样的阿伦,刚刚动用过的、属于昆楚的“人脉”,
医院里靠昂贵治疗活着的母亲,刚开始工作的表弟,还有……那个此刻或许正在某处谈笑风生、却掌控着他一切的男人。
他能走吗?
走了,妈妈怎么办?表弟怎么办?他自己这副被“塑造”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又该怎么回去?
更关键的是……昆楚,那个男人,会允许吗?
那个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冷酷的掌控者,会怎么对付他的“背叛”?他毫不怀疑,昆楚有无数种法子,让他就算踏进使馆的门,也寸步难行,甚至牵连更多他在乎的人。
那一瞬间的心动,像块石头扔进深潭,只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就飞快地沉下去,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底的死寂,和一种更深的、认命般的麻木。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半步。把因为刚才那刹那冲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重新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照旧。
“走吧,阿伦。回去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查侬先生。”阿伦应道,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没多问。
差猜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太阳还是那么晒,河风还是湿漉漉的,游客还是那么吵。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又剧烈的地震。现在,震完了,一切重归死寂。
第53章 夜话与“柔情”
回到酒店顶层套房,夕阳正透过落地窗泼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暖金色。昆楚已经回来了,没打电话,就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望着外面湄南河的波光和对面渐次亮起来的灯火。
差猜进门时,他缓缓转过身。
换了身深色丝绒睡袍,手里端着杯琥珀色的酒,样子挺放松。可那双眼睛在暖光下,沉得厉害,静得也厉害,像两口没波纹的深潭。
“回来了?”他开口,平平淡淡的。
“是,先生。”差猜应着,把西装外套递给一旁的仆人,走到酒柜边,习惯性地往昆楚杯子里添了两块冰。然后他站到边上,没出声。
昆楚踱到沙发前坐下,目光一直没从差猜身上挪开。那视线慢悠悠的,像在剥什么东西。“下午出去一趟,倒不太平静。”
不是问句,就是一句陈述。
差猜心里紧了紧,脸上却没动。宋律师肯定什么都说了。他走到昆楚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等仆人,自己倒了杯苏打水。
玻璃杯壁冰手,那股凉意渗进指尖,让他绷着的神经松了那么一丝。
“是,”他声音稳,没绕弯子,“在郑王庙河边,碰见两个中国女学生被本地混混缠上了。我让阿伦去处理了。”
他说得简单,重点落在“处理了”,别的没提。
“处理了?”昆楚重复一遍,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叮当响。他嘴角好像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辨不清什么意思,“怎么处理的?打人了,还是报警了?”
这两个选项,哪个都不像“昆楚的路数”。差猜明白,他在等自己说那个“对”的答案。
“都没有。”差猜抬起眼,迎上昆楚的视线,目光坦荡荡的,“用了点您提过的人脉。宋律师联系了使馆,把人接走了。至于那两个混混……用了您教的防身术,给了点教训,跑了。”
他把“您教的”、“您提过的”这几个词,嵌得自然而然。事情交代了,也点明了用的是谁的资源,更藏了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我按您的规矩办的。
昆楚听完,没马上接话。他就那么看着差猜,慢慢喝了口酒。房间里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那点微弱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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