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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地耗尽力气,在夜里奔波,眼睁睁看着至亲的生命被钱一点点抽干?一股冰冷的恐惧和后怕窜上来,紧接着是更尖锐的、同病相怜的剧痛。
他“逃”出来了,用一种无法言说的代价,换来了母亲的生机和自己的“体面”。可柱子呢?柱子还陷在那泥潭最深处,挣扎着,眼看就要被那笔天文数字吞没。
电话那头,王涛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砚哥,柱子哥在电话里,一直念叨你。说你脑子活,肯定有办法……说他后悔当年没跟你一块儿走……我听着,
心里跟刀搅一样……当年大姨(差猜母亲)病那会儿,你们家不也……砚哥,我知道不该给你添乱,可那是柱子哥啊,他快被逼疯了……”
“别说了。”差猜猛地打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绷得发白。清晨清迈湿漉漉的空气吸进去,冰冷地堵在胸口。
他想起了老家冬天干冷的风,想起了和柱子缩在柴火堆后面分一个烤红薯,柱子咧着嘴笑,说“等咱有钱了,天天让我妈吃好的”。
那些久远、模糊的温暖画面,此刻被柱子绝望的哭嚎和那“三四十万”的巨款击得粉碎。
他逃出来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那个叫“林砚”的人,是从什么样的泥地里爬出来的,又是踩着谁(或者说,什么)才勉强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这事,你别管了。我来。”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砚哥,你……”
“听我说,”差猜强迫自己语气稳下来,那冷静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柱子那边,你想办法先稳住他,让他千万别自己乱找门路,尤其不能信那些说能偷渡、能安排‘高薪工作’的鬼话!
你告诉他,真想出来挣钱救他妈,就走正路子——找市里、省里正规的劳务公司,办正经工作签证,拿合法护照出来,干能见光的活儿。
只有走这条路,他才是受法律保护的,大使馆才能管得上,挣的钱才能安稳寄回家。要是走歪路,像……”
他顿了一下,把“像我当初那样”咽了回去,“像有些人那样,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你把这话,给我一字不漏地告诉他!骂醒他!”
“正规……劳务中介?工作签证?”王涛在那边还是懵,这些词离他们的世界太远。
“对!就这条道!是护着他自己的道!”差猜斩钉截铁,胸口却因激动而微微起伏,“让他马上去打听!如果他条件符合,手续能办下来……到时候,要是他还需要个工作机会,我可以……试着问问看。”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很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多一个和过去深刻牵连的人被拉进昆楚的视野,他被锁住的双脚就更沉一分。可那是柱子。
是和他有着同样起点、同样伤痛的柱子。他仿佛看到两个并行的命运轨迹,一个拐入了幽暗华丽的歧途,一个正滑向绝望的深渊。
他伸出的这只手,到底是在拉柱子,还是在填补自己心里某个巨大的、名为“愧疚”的空洞?
“砚哥……谢谢!我、我这就去找柱子哥说!”王涛的声音里燃起了希望。
“先别谢!没定数的事!”差猜厉声打断,仿佛在呵斥那个也曾怀抱天真希望的自己,“让他先按正路走!一步都不能错!其他的……再说。”
他挂了电话,浑身力气像被抽走了一半,靠在冰冷的九重葛花墙上,仰头望着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清迈永远湛蓝的天空。
他想家了,想那个贫穷却曾有过温度的家,想柱子憨厚的笑脸,想母亲生病前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
可这一切,都回不去了。他现在是“差猜”是“查侬”,唯独不是林砚。他的“体面”,是建筑在无数个“柱子”可能坠落的深渊之上,用自由和灵魂换来的。
第57章 发小的着落
晚上陪昆楚吃饭,差猜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他斟酌了又斟酌,在饭后昆楚看文件时,才低声开口,将柱子的事,以一种尽量剥离个人情感、只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出来。
他强调了柱子想走正规渠道,最后,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王涛问我,如果柱子真能合法过来,有没有可能……在您这边的产业里,找一个基层的体力活。他说柱子……人很实在,能吃苦。”
说完,他垂着眼,等待审判。他甚至不敢想昆楚会如何反应。是觉得他得寸进尺?还是看穿了他此刻汹涌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兔死狐悲?
昆楚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就为这个,一下午闷闷不乐,心神不宁?”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精准地戳破了差猜的伪装。
差猜心口一紧,无法否认。“……嗯。他情况……很不好。和我家以前……很像。” 他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
“嗯。”昆楚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你这个发小,倒是个孝子。走投无路了,想出来挣点救命钱,情理之中。
只要他守规矩,通过正规渠道,持合法身份过来,想在泰国找份工作,是正当权利。合法外劳,受泰国法律保护,大使馆也会关注,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告诉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差猜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却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至于工作……我这边需要人手的地方不少。只要他手续齐全,人确实本分肯干,看在你为他这么上心的份上,安排一个岗位,不是什么难事。我这边相应的公司也会提供担保协助他办理签证的。
这是正常的雇佣关系而已,他付出劳动,获取报酬,公平交易。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觉得是在求我,或者给我添麻烦。”
说到这里,昆楚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语气里掺进一丝近乎鼓励的意味:
“等他顺利入职,公司这边,出于对困难员工的关怀,可以为他预支一笔费用应急,解决他母亲治疗的燃眉之急。
这笔钱,不需要利息,之后从他每月的薪资里按比例扣除就行。算是公司的一项福利,也是稳定员工心思的措施。”
“而且,既然是你看重的人,只要他脑子活络,做事踏实肯学,不愁没有往上走的机会。仓储、物流、甚至是项目现场的协调,都需要可靠的人。
看在你的面子上,他的晋升通道,自然会畅通一些,该给他的机会,不会有人故意卡着。”
这番话,理智,清晰,甚至称得上“通情达理”,还带着一种制度化的“关怀”和对未来的“承诺”。
完全是从一个雇主角度出发的商业逻辑和人才规划。
差猜愣住了。他预想了冷漠、嘲讽、甚至警告,唯独没料到是这样近乎“全力支持”且“规划长远”的态度。
这反常的“通达”、“周全”与“慷慨”,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心底发毛,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这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你预判了会有坑,对方却给你点了盏灯,铺了条看似平坦的路,还告诉你前方有更美的风景,但你不知道灯光和路的前方,是不是悬崖,而那“风景”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看见。
“当然,”昆楚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骤然降温,带着金属般的硬度,“前提是‘合法’。如果他,或者任何人,试图通过非法途径进入泰国,那么无论什么理由,在我这里,绝无可能。
不仅没有工作,预支、晋升更无从谈起,一旦发现,立即依法处置,绝不容情。这条底线,你必须让你表弟,和你那个发小,刻在心里。我这里的规矩,不是摆设。”
“是,我明白。谢谢先生。”差猜低声应道,心中五味杂陈,那点因昆楚“开明”而升起的不安,反而更深了。
柱子有了希望,甚至是很好的希望,但这希望,是系在昆楚的指尖,也是系在他差猜的忠诚之上。
第58章 邀请母亲
“快过年了。”昆楚不再提柱子,话头轻飘飘一转,随意得像在说窗外那棵掉叶子的树。可每个字,都准准地戳在差猜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上。
“今年有什么打算?你母亲在疗养中心,恢复得挺好。要是觉得冷清,或者她想出来透透气,就接来清迈住一阵。
这儿冬天暖和,环境也舒服,适合养着。顺便,你老家那些亲戚,想来玩、来看看你的,也可以一起。庄园里空屋子多,住得下。”
男人脸上淡淡的,嘴角甚至挂着点温和的、近乎体贴的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差猜只觉得脚底一股寒气,嗖地窜到了天灵盖。过年……这词他埋在心里,碰都不敢碰。
往年这时候,老家该杀年猪、腌腊肉、扫房梁了,空气里都是油烟和鞭炮的硝烟味。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闷发疼,尤其在柱子那事之后,那股对故土、对过去的黏稠的眷恋和刺痛,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他想念母亲絮絮的唠叨,想念亲戚间那些或许粗粝却实在的问候。可现在,昆楚把他最渴望又最怕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摆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巨大的诱惑裹着迟疑,一下子攥紧了他。
昆楚像是能看穿他肚子里那些翻腾,抿了口茶,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商量余地:“放心,我既然说了,肯定安排妥帖。别想太多,信我,嗯?”
“我……我得问问妈的意思。”差猜听见自己嗓子发干,声音里那点犹豫,还有压不下去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她身体刚好一点,不知道路上吃不吃得消,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太麻烦您。”
“麻烦什么。”昆楚笑了笑,灯光底下,那笑容宽厚,却让差猜脊梁骨发冷,“你是我跟前的人,你的家人,我照应一下,应该的。
好好跟她商量,愿意来,一切都不用你们操心,宋律师会安排专机,吃住行程都打理好。要是觉得不便,也不勉强,让她在疗养中心舒舒服服过年也一样。”
他说得周到极了,也“体贴”极了,好像选择权全在差猜母子手里。
可这种“给你选”的姿态,本身才是更高明、更牢的笼头——让你没法拒绝,好像拒绝就是不懂事;让你接受,接受就成了得永远记着的“恩情”。
给你最想要的温情,然后在你最软的地方,拴上绳子。
那天晚上,差猜在屋里转了不知多少圈,才鼓起劲儿,拨通母亲的视频。手指头按在屏幕上,微微打着颤。
屏幕亮了,母亲气色看着不错,正跟着疗养中心的小护士学插花,脸上带着近来少有的、松快的笑容。
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差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提了昆楚的邀请。
“妈,快过年了。昆楚先生说了,您要是愿意,可以安排您来清迈这边住一阵,冬天暖和,就当散散心。他还说……要是舅舅、小姨他们也想一起来玩玩,看看我,就一块儿来,人多热闹。”
屏幕那头,母亲插花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先是愣住,好像没听懂,接着,眼睛慢慢睁大,里头迅速积起不敢相信的惊喜和深切的渴望,那光亮得扎眼,差猜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去清迈?去看你?”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圈眼见着就红了,泛着水光,“真……真能去?阿砚,妈……妈不是在做梦吧?妈真想死你了,真想亲眼看看你,摸摸你是不是瘦了……看看你待的地方,看看我儿子过得好不好……”
她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伸手想摸屏幕,好像这样就能碰到儿子冰凉的脸。“你一个人在外头,妈这心……成天悬着。能亲眼看看你,妈就……就什么都踏实了……”
“妈,您别哭,您别瞎说!”差猜喉咙堵得生疼,急忙打断,心里那点可怜的犹豫和害怕,在母亲决了堤的思念和眼泪面前,溃不成军,“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就是担心您身体,怕路上折腾。”
“不折腾!不折腾!”母亲急急地抹泪,脸上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极灿烂的笑,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
“妈身子好多了!医生都说恢复得特好!清迈……妈在电视里瞧过,可好看了!还能跟你一块儿过年……” 她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忽然又想起什么,笑容收了收,露出点一贯的、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心,
“可是……这会不会太打扰你老板了?还要安排你舅舅他们……这得花多少钱,多麻烦人家昆先生啊!咱们……咱们不能这样。”
“昆楚先生说没关系,他会安諵砜排,让我们别操心这些。”差猜看着母亲眼里那纯粹得不掺一点杂质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快乐和期盼,觉得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起母亲这辈子,几乎没离开过那个小县城,最远就是被接到云南这边看病。
出国,旅游,对她来说曾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因为他,因为昆楚轻飘飘一句话,这遥不可及的梦,就要成真了。
他该高兴,该松口气,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这么空,像踩在一块随时要裂的薄冰上?
“那……那……”母亲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转头大概是对着旁边的护士或病友,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炫耀和欢喜,
“哎呀,昆先生真是……真是菩萨心肠!太大方了!阿砚,你看这……妈真能去?真能见着你了?” 她反复问,眼里全是光,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本能、最滚烫的思念,终于得到回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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