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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是松的,可眼里那点审视,一点没少。
“嗯。”他就应了这么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什么。然后,忽然问:“使馆车来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想跟着走?”
问题甩得突然,也锋利,直直捅到差猜下午那场短暂却翻天覆地的内心挣扎跟前。
差猜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他看着昆楚那双平静得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喉咙发干,声音却没抖。
“没有。”他答得清晰,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自嘲的、认命的东西,“就是把她们送上车。路还长,我的路……不在那头。”
他没答“想没想”,而是直接说了“没有”,还把结果也摊了出来——他看着车走了。那句“我的路”,是一种更隐晦的站队和切割。
昆楚眸子好像深了深,里面有些东西在翻,看不清。他又盯了差猜几秒,然后,空气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他嘴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像真切了那么一分。
“处理得不错。”他缓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软了些,“知道用省力又干净的法子解决麻烦。也知道界限在哪儿。”
他站起身,走到差猜面前,垂眼看他。然后伸出手,不是往常那种带着掌控意味的抚摸,只是拍了拍差猜的肩膀。动作里有点奇特的、近乎赞许的味道。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他说。
这句话,分量比什么直白的夸奖都重。它意味着认可,意味着某种“同化”,意味着差猜今天做的每件事,都在昆楚画的框里。
甚至他面对同胞时那一丝本能的心软和挣扎,以及最后那“正确”的选择,在昆楚眼里,或许也是种值得玩味的反应。
“晚上想吃什么?让酒店送上来,还是出去?”昆楚换了话头,语气里居然有点商量的意思,不像命令。
“……都行,听先生的。”差猜说。
“那就让他们送上来吧,简单点。你也累了。”昆楚拍了板,按铃吩咐了几句。
晚饭就在套房露台的小餐桌上吃。菜简单,但精致,昆楚开了瓶红酒。气氛是少有的平和,甚至……有点家常的味道。
昆楚话比平时多了些,偶尔问问差猜学校的课,或者对他白天碰过的文件随口聊两句,不像以前那样考问,倒像寻常聊天。
差猜慢慢放松了。绷了一天的神经,被酒精和这莫名平和的气氛泡着,渐渐软了。
他居然也能接上昆楚的话,对某个商业案例提点自己的看法。昆楚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笑着点破他想法里的天真。那笑不再是冷的,沾了点真温度。
饭后,两人没急着回房,就坐在露台的休闲椅上,看曼谷夜景。灯火铺成一片海,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把白天的闷热扫空了。
“下个月,清迈那边有个家族小聚,你跟我回去。”昆楚忽然说,声音落在夜色里,低低的,有点沉。
“是。”差猜应了。这意味着他又要以“差猜”的身份,踏进昆楚的家族圈子。在曼谷待了这些天,他好像没那么慌了。
“回去前,该了的事都了结一下。学校那边,宋律师会打点。”昆楚接着说,像是想起什么,侧头看差猜,“你那两个表弟,最近倒安分,在绿洲干得还行。听说挺卖力。”
提到表弟,差猜心里动了动。他确实有阵子没主动联系他们了,一半是避嫌,一半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没再惹事就好。”他低声说。
“年轻人,知道上进是好事。”昆楚语气随意,“你回头问问,有什么打算。要是真想学,肯干,将来在公司里未必不能有个像样的位置。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望出去,很深,“是你的人。”
“是你的人”。轻飘飘三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差猜心湖里。这意味着,昆楚某种程度上,把王涛和小海也看成了他的“附属”。他们的前程,和差猜捆在了一块儿。这是更深的绑缚,也是变相的“赏”。
“谢谢先生。”差猜只能道谢,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夜更深了。露台灯光昏黄,勾着昆楚英俊的侧脸轮廓。他望着远处,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差猜,有时候我觉得,把你带回来,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之一。”
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却又清清楚楚钻进差猜耳朵。差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太重了,重得他接不住,也不敢细想。
昆楚没等他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差猜下意识仰头。
“不早了,歇吧。”昆楚说,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往下滑,握住他手臂,把他从椅子里带起来。动作自然,亲昵得不留余地。
两人回到套房里头。经过客卧门口,差猜习惯性要停下道晚安,可昆楚握着他手臂的手没松,反而用了点力,带着他,径直往主卧去。
差猜心跳空了一拍,脚下却没抗,顺从地跟着。
主卧灯光调到了最暗档,空气里浮着昆楚常用的那股木质香薰味,清冽冽的。昆楚松了手,转身对着他,目光在昏昧的光线下深得像海。
“今晚,”昆楚声音有点低哑,抬手,指尖拂过差猜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边,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描摹,“留这儿。”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逃不掉。那语气里的东西,不再只是单纯的占有或发泄,混杂了更多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欣赏,满意,或许还有一丝……眷恋?
差猜垂下眼,长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小小的阴影。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回:“是,先生。”
这一次,没有恐惧的战栗,没有屈辱的僵硬。他身体甚至是松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甚至隐约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
昆楚的吻落下来时,不再是掠夺和惩罚,多了罕见的耐心和……柔情。他依旧掌控着所有节奏,却不粗暴了,像在细细品尝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差猜闭着眼,任由那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将自己裹紧,吞没。他把自己彻底放空,沉进这片由昆楚主宰的、温存而危险的深海里。
夜色浓得化不开。
在这方奢华密闭的天地里,掌控者和附属品,驯养的和被驯养的,以一种扭曲又紧密的方式缠在一块儿。界限糊了,情感乱了。
差猜不知道,这越来越“好”的待遇,这越来越“自然”的相处,这越来越“亲密”的关系,到底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条道上,已经越走越远。远到……回不了头了,也几乎,快要记不起来时的路了。
第54章 表弟的电话
曼谷那一趟回来,清迈庄园的日子好像又绕回了原来的轨道。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差猜和昆楚之间,处得比以前“稳”了。也说不上多亲密,但那股紧绷的、随时要断的弦似的劲儿,松了些。
昆楚还是忙,但不再把差猜完全晾在外头。一些前期的资料整理、初步分析,他会丢给差猜做;不太核心的决定,偶尔也会问问他的看法。
差猜做事仔细,条理清楚,这些日子磨练下来,对生意上的门道也敏锐了不少。他渐渐不再是那个只能等着吩咐、大气不敢喘的“差猜”,倒像是个话不多、但顶用的帮手。
庄园里的人精似的,都嗅出这点变化了。仆人们对他恭敬照旧,可那恭敬底下,悄悄多了一层对“得脸人”的打量,不远不近的。
连颂西老师指点他时,语气都没从前那么冲了,偶尔还真能说点实在东西。
这天下午,差猜在书房里整理曼谷带回来的合作备忘录。手机震了,屏幕亮着“王涛”两个字。他抬眼瞥了瞥主卧紧闭的门——昆楚在里头午睡还没醒——便起身踱到窗边,接了。
“喂,砚哥!”林涛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从听筒里钻出来,背景嗡嗡响,像是在车间或者仓库,“忙不?没吵着你吧?”
“不忙。讲。”差猜声音压得低,平平的。
“砚哥,我跟你说啊!”林涛的调门扬着,透着压不住的高兴,“我跟小海这个月考核,优秀!带我们的师傅都夸我俩学得快,干活不偷懒!主管说了,下个月可能调咱去物流部学调度,那可是好地方!”
他喘了口气,那股子得意劲更足了,“昆楚先生这公司真没得说,规矩是严,可真能学到东西,钱也给得痛快!这个月工资加奖金,嘿,抵得上在老家干小半年!”
差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刮着冰凉的玻璃。表弟们过得好,他该高兴的。可听着王涛话里话外对昆楚、对公司那实心实意的感激,他心口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们眼里只有“好老板”、“好公司”、“好前程”。他们看不见这“好”字底下,那张无形又严实的大网,也看不见他们自己,早就成了网上拴住他的一根线。
“嗯,好。”差猜最后只吐出这几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好干,别飘。”
“知道知道!肯定不给你和昆楚先生丢脸!”王涛赶紧保证。顿了片刻,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吞吞吐吐起来,
“砚哥,还有个事……村里几个以前一块玩的,还有我舅舅家的表哥,听说我跟小海在这儿跟昆楚先生干得不错,也……也动了心思。
他们在家里也是种地、打散工,没个着落,听说这边机会多,钱也好挣,就……就想问问,能不能也来试试?人都实在,肯下力的!”
差猜心口一坠。该来的还是来了。像雪球滚下山,一个带一个。他几乎能看见老家那些人听说“王涛小海在国外投奔表哥也跟了大老板,发达了”之后,眼里烧起的光。他们只看得见光鲜,哪知道这“机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
一股子冷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不能让更多人卷进来了。不能让他们也成了昆楚手里的人质,不能让自己身上这套枷锁,再添分量。
“胡闹!”差猜声音陡然一厉,压着的,却硬得硌人,“王涛,你忘了你和小海当初是怎么来的?差点捅出多大篓子?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菜市场?谁想来就能来?”
电话那头一下哑了。王涛被他这冷硬的口气吓住,支吾着:“我、我知道错了砚哥……可他们……”
“没那么多可是!”差猜打断他,字字冰凉,“你告诉那些人,这边工作不好找,门槛高,最近也不缺人。让他们在家老老实实找点正经营生,别净想些没边儿的事。
你也给我记牢,管好你自己和小海就够了,别出去瞎咧咧,也别随便应承什么。这儿不是老家,一句话说错,一步路走歪,后果你兜不起!听明白没?”
他很少对王涛这么声色俱厉。林涛在那头半晌没吭声,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回:“明、明白了,砚哥……我错了,我不该乱说,也不该帮他们问……我这就去回绝。”
“嗯。”差猜语气缓了点,但还是沉,“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挣了钱,寄些回家,让屋里宽松点,别在外头显摆。记着,低调,本分,才能走得长。”
“记着了,砚哥。”林涛声音低下去,透着后怕。
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顾好身体,差猜挂了电话。他捏着手机,杵在窗边没动,看着外头院子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兰花,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舒着叶子。
心口那团闷痛没散。刚才那番话,是骂王涛,也是说给自己听。他得砌道墙,把“林砚”的从前,把那帮朴朴实实的乡亲,都挡在他的世界外头。
多扯进来一个人,自己背上的担子就重一分,那点几乎快要熄灭的“逃”的念头,就更渺茫一分。
成长么?也许吧。他学会了冷着脸处理突发事,学会了在生意场边上看门道、递刀子,学会了在这金笼子里活得“像样”,甚至学会了冷着心肠,把可能惹麻烦的根须,一根根掐断。
可这“成长”,代价是什么?是自己越来越认不清自己,是身上无形的锁链越缠越紧,是对身边人(连昆楚也算在内)那团乱麻似的感情越来越理不清,是亲手把从前的自己、心里那点对“家”的念想,一点点埋了。
他抬起手,看着右手食指上那枚藤蔓缠的古戒。幽暗暗的光在戒面上淌,冰凉的,像早就长进了肉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宋律师的简讯,提醒他晚上陪昆楚赴本地商会的晚宴,后面跟着一长串注意事项和穿衣要求。
差猜收回目光,平静地回了个“收到”。他走回书桌边,坐下,继续对付那些枯燥却要紧的备忘录。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昆楚午睡醒了,走进来。他套着身深蓝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带着刚醒的懒散。他走到差猜身后,手很自然地搭上他肩,俯身看向屏幕。
“看什么呢?”昆楚声音还沾着睡意的沙,气息扫过差猜耳廓。
“曼谷那个科技项目的补充条款。”差猜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松了,任由他靠着,手指在键盘上点出几处,“这儿,知识产权归属写得太糊,以后怕扯皮。”
昆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屏幕,下巴几乎蹭着差猜的发顶。“你觉得怎么改好?”
差猜想了想,谨慎地说了自己的意思,一条一条,清楚明白。昆楚静静听着,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他衬衫底下的肩胛骨。
“行,就照这个意思,给宋律师提修改意见。”昆楚听完,直起身,手却没挪开,反而揉了揉他后颈,动作随意得像在撸一只猫,“晚上穿那套深蓝丝绒西装,配我上次给你的蓝宝石袖扣。”
“是,先生。”差猜应着,手里活没停,好像刚才那点亲昵再自然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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