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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铖目光空茫地望着不知何处,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北堂戟也不急,继续道:“那日,我已给你留了颜面。宫女、侍卫、太监,全都遣出去了。楚继也让黄嬷嬷抱走了。花园里只有你我——还有夏桃。”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过夏桃看完了她心中那位大楚皇帝在我身下求欢的模样,我便让人把她勒死了。”
“别再找其他女人。”北堂戟的声音骤然转冷,“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若再有下一次,我便在满朝文武面前用你。”
“匈奴大军已过龙脊隘,我需领兵出征。此去你我有些时日不得相见,”他松开楚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盖好印的信函,“每十日,按此格式修书一封,禀报朝中动向。这是命令。”
见楚铖始终不看他,北堂戟眸色一沉,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他转过脸来。
“楚铖,”他问,“你是我的什么?”
楚铖不答。下颌传来的力道渐渐加重,疼得他睫毛微颤,终于将视线落回北堂戟脸上。
“说,你是我的什么?”
“……奴隶。”
“我是你的什么?”
“……主人。”
北堂戟似是满意了,指腹在他唇边摩挲了一下:“你还欠我一巴掌。待我出征归来,再想如何罚你。眼下你身子需养几日,暂且记着。”
说罢,他忽然俯身,一身冷硬的铠甲抵在榻边,低头吻住了楚铖的唇。
起初只是贴着,渐渐加深,直到楚铖像从前那样微微启唇、缓缓地回应他,北堂戟才缓缓退开。
他站起身,铠甲轻响。
“敬之,”他最后说,“我不在时,大楚江山交与你了。”
该说的话已尽,北堂戟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紫宸殿内重归寂静,只剩楚铖独自躺在龙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一动不动。
……
在紫宸殿上躺了好一会儿,楚铖理智回归,支撑着浑身淤青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大楚皇宫高高的眺望台上。
十万大军队伍浩浩荡荡。
一眼看不见头。
楚铖扶着冰凉的栏杆,手指收紧。
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仍站着。
冬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猎猎作响。
楚铖去了少阳宫。
少阳宫的人听到楚铖到,一个个皆是噤若寒蝉。
北堂戟在少阳宫将楚铖按在石圆桌上肆意侵犯的事,尽管他们都被撵了出去,不过隐隐有声音传出来。
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怕楚铖为了维护本就剩余不多的帝王尊严,是过来杀人灭口的。
况且,夏桃被北堂戟命令一个侍卫,当着少阳宫众人的面活活勒死的。
第31章 没了气息
看着原本明艳动人的少女,在绳子的勒动下,拼命挣扎,渐渐脸色惨白,没了呼吸,最后软了身子,没了气息。
偏偏北堂戟还觉得不够,命人将夏桃的尸体剁成了烂泥。
这些事全都是在少阳宫所有侍卫、宫女、太监面做的。
哪怕事情过了两天,少阳宫的人想起来还浑身发抖。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冬日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楚铖踏进少阳宫时,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野兽。
楚铖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走向那座已显萧瑟的花园。
冬日的花园一派凋零。他的目光掠过枯败的花枝,最终落在那张冰冷的石桌上。
阳光惨淡,照在灰白的石面上,泛起一层毫无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光泽。
就是在这里。
楚铖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到桌面——冷硬,粗糙,带着深入石髓的寒意。
他闭了闭眼,满脑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杀了北堂戟。
一定要杀了他。
北堂戟竟然这样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折辱他。
甚至从始至终,楚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若是和夏桃真有什么,也就罢了。
他做错事,他认罚。
可偏偏他什么都没做。
他求饶了。
他接受回紫宸殿接受北堂戟的一切惩罚。
他已经够卑贱了。
他只是想在楚继面前保留作为一个父亲最起码的脸面。
北堂戟就像一个暴君、独裁者,只凭他自己的判断,就羞辱他到如此地步。
那以后呢!
他真要这样如履薄冰的过一辈子?
不说帝王威严。
他连一个作为人的尊严都没有。
况且,楚继呢!
楚继现在还小才不到四岁,以后楚继早晚会懂事。
北堂戟若是当着楚继的面,当着他儿子的面肆意折辱他……
既然有了第一次,北堂戟这么对他就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楚铖对北堂戟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杀意,楚铖扶着石桌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与淤青形成新旧交织的疼痛。
要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杀了他。
楚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少阳宫屋内。
一推开门,少阳宫一直贴身伺候楚继的宫女双荷就一脸焦急急匆匆往外跑,直接撞到了楚铖身上。
宫女双荷一见撞到的是楚继,连忙跪下磕头:“皇上恕罪!奴婢……太子突发高热,浑身滚烫,奴婢急着去请太医,这才……”
话未说完,楚铖已擦过她身侧,快步走向内室。
榻上,四岁的楚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额发被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他迷迷糊糊地唤着:“父皇……疼……”
楚铖的心骤然一沉。
他伸手探去,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骇人。
对北堂戟的愤怒、屈辱、谋划、杀意,都在孩子急促的呼吸里碎成了粉末。
“太医呢?”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奴婢这就去请……”双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快去。”
双荷站起身,抬腿往外跑。
楚铖在榻边坐下,用袖子轻轻拭去楚继额头的汗。
孩子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滚烫的触感一路灼到他心底。
黄嬷嬷着急到不知所措。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急匆匆进来,跪地请脉。
楚铖只是看着楚继,看着孩子因高热而痛苦蹙起的小脸。
良久,太医颤声回禀:“皇上,太子脉象浮紧弦急,热毒已入心包,这是急惊风之兆!需立即用羚羊角丝平肝熄风、真犀角粉清心解毒,再以安宫牛黄丸镇惊开窍……可、可宫中库房昨日清点,这批救命药材,全数被丞相差人装车,运往前线大营了。”
楚铖盯着太医:“去城中药铺寻。”
“这药非常贵重,民间恐怕难有囤积。”太医实话实说。
楚铖立马喊来福安:“立马去民间寻羚羊角丝、真犀角粉,安宫牛黄丸三味药材。”
福安见情况紧急,领命奔出,脚步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榻上,小太子楚继突然抽搐起来,牙关紧咬,唇边流出口水。
楚铖一把按住孩子,眸底一片肃杀。
原来,北堂戟不仅要他跪着活。
连他儿子活下去的资格,都需要仰仗他。
楚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北方阴沉的天际。
杀意在这一刻不再沸腾,而是沉淀下去,沉进骨髓里,凝成冰,淬成毒。
“若实在找不到这几味药,就用替代药材。”楚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若太子有三长两短,太医院全体陪葬。”
楚铖俯身握住孩子发烫的小手,不知是说给孩子,还是说给自己,声音无比坚定:“别怕。”
“父皇会保护你。”
……
福安回来禀告时已经是深夜。
“没有皇上要的药材,丞相出兵前,已经把皇城民间所有用来保命的药材调走了。”
其间楚继又抽搐了两次,每一次都像把楚铖的心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
太医用尽手段,只得使用替代药材,当第一碗浓黑的药汁终于灌进楚继喉咙时,天际已泛起灰白。
楚铖整夜未合眼,就坐在榻边,握着孩子终于不再滚烫却依旧绵软的小手。
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
黄嬷嬷端来温水,小心翼翼:“皇上,您也歇歇吧……”
“不碍事。”楚铖的声音沙哑。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楚继微凉的手背上,闭上眼。
楚铖来到桌前,提笔,给北堂戟写了一封求药的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都快滴落,想好措辞,他方落笔。
“大人:”
开头是楚铖对他一贯的称呼,写完又想起北堂戟临走前,他打北堂戟的那一巴掌,想起北堂戟和他发的那一大通火气,还有北堂戟临走之前和他说的那句“你还欠我一巴掌。待我出征归来,再想如何罚你”。
楚铖将写了“大人”的纸揉成一团,重新落笔“丞相大人”,再揉成一团,这次写了“主人”。
“主人:
楚继突发急症,高热惊厥,太医诊为急惊风。宫中、民间皆缺羚羊角、真犀角等物。前线军资或有富余,恳求拨付少许,救太子性命。”
然后楚铖另起一行,字迹忽然变得急促,不再是请求,而是——
“待你归来,紫宸殿内,任主人处置。”
这十三个字,写得又快又重,几乎要划破纸张。
写完,楚铖盯着看了片刻,最后,在信纸最下方,他补上一句:
“前线苦寒,战事凶险,千万珍重。”
楚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封入函中,然后交给了福安:“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丞相手中。”
本就是匈奴来势汹汹攻池掠地,大楚连连败退,城池相继失守,大楚被逼到了第一个关口龙脊隘,战况控制不住,北堂戟才不得不亲自带兵出征。
北堂戟这一去走的又快又急。
楚铖只祈祷这封信能尽快送到北堂戟手中。
信送出去后,便在石沉大海般的寂静中等待。
一连在少阳宫守了五六天,楚继的急惊风之兆总是反反复复。
白日里似乎退去些,到了子夜便又猛然反扑,惊厥抽搐。
小小的身子在病痛折磨下迅速消瘦下去。
太医用替代药材勉力维持,额上终日挂着冷汗。
每一剂药灌下去,都像是下一场不知输赢的赌注。
楚铖和黄嬷嬷轮换着守在楚继床边,眼圈熬得通红。
到了第七日,楚继的病情总算稍微控制下去。
虽然楚继身子仍热,但只是低烧,楚继精神头好了不少,被黄嬷嬷喂了饭后,还能起来和宫女双荷一起玩。
楚铖松了一口气。
深夜,福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进了少阳宫。
“皇上!边关……边关加急送回的!”
楚铖接过木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小束色泽温润的羚羊角丝,一包细腻如霜的真犀角粉,还有三颗以金箔包裹的安宫牛黄丸。
药香清苦凛冽。
楚铖将药递给了太医。
太医接到药后,“皇上,太子现在病情缓和不少,应当慢慢调养恢复,不大适合用这三味猛药,不过这药留在宫中备用,若太子病情高热反扑,关键时刻也能保命。”说完,太医才留意到药盒里三味药下还夹着一张纸。
太医将纸递给楚铖:“丞相给皇上的信。”
楚铖接过那张纸。
并非正式信笺,而是从军报边角匆匆撕下的一小条。
纸张粗粝。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狂放潦草,力透纸背,仿佛在颠簸的马背或摇曳的烛火下仓促写成:“楚铖,守好大楚江山。”
没有私人恩怨。
不提惩罚。
北堂戟只让楚铖做好一个皇帝最该承担的责任。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像命令、像威胁,却又像嘱托,也许……还是一种信任。
楚铖将信收好,对太医道:“药你收好,留着备用。”
太医诺诺应下。
连续七日楚铖守着楚继并未上朝,朝中早已积压了一堆政务。
不过,好在朝廷运转依旧,他守着楚继的这些日子,着急处理的事都送进了少阳宫他手边,兵部汇报粮草转运,户部呈递边疆加急军费预算,吏部提请考核一批官员,科举考试按期举办……
他是大楚的皇帝。
他当然会守好大楚江山。
北堂戟难道以为楚继生病,他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倒是守在楚继身边这些日子,不着急的奏折积压了不少。
楚铖干脆让福安把奏折从书房抱来少阳宫处理。
一本又一本奏折批阅下去。
被北堂戟教了这么久,即使北堂戟不在身边核阅,这些简单的奏折楚铖也能处理的得心应手。
直到楚铖打开了一本来自辽疆的奏折。
奏折是言酌清递过来的。
言酌清是楚铖登基之前,在辽疆时,自动要在他身边当谋臣幕僚的举人,书生样貌,行为放荡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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